這句話如同一柄匕首，精準無誤地刺進了趙無極道心最深處的軟肋。他的呼吸開始紊亂，握著拂塵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葉紅魚望著他，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鋒利，將他最後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趙長老，你知道這世間最可憐的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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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李師叔戰死，不是我修為盡失，也不是蜀山九萬級問心階崩塌。」
「而是你明明還活著，卻再也不敢照鏡子。」
趙無極的臉色蒼白了一瞬，隨後化作歇斯底里的暴怒。
「閉嘴！本座沒錯！死人懂什麼道統！」
廣場劇烈震動，天地靈氣陷入狂暴。一枚閃爍著毀滅神紋的金色攝魂印，在他掌心瞬間凝聚。死亡的威壓猶如天罰，席捲四方。
「既然你如此想見李雲機，本座今日便抽了你的神魂，送你去見他！」
十丈外，阿青靠在柱底，想要起身，卻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一道微弱的劍鳴聲，突兀地在白玉廣場上響起。這道極輕的劍鳴，居然讓半空中轟落的攝魂印，出現了一絲凝滯。
趙無極猛地轉頭，目光如電。
阿青那灰撲撲的儲物袋，此刻正劇烈震動，透出一道越來越盛、越來越冷的森白光芒。
下一刻，刺啦一聲裂響。
儲物袋被內部一股不可阻擋的凌厲之氣轟然撕裂。一道雪白流光沖天而起，懸停在白玉廣場的半空！
一根完整無瑕、未曾斷裂的劍骨。靜靜懸浮在天地之間，晶瑩如玉，潔白如雪。
如同經歷了無數歲月的沖刷與血火的淬鍊，卻始終未曾彎曲半分，透著一股不敬天、不敬地、只尊手中劍的絕代孤傲。
看到這根劍骨的瞬間，趙無極的身體徹底僵住了。臉上的暴怒、癲狂、殺意，在頃刻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見鬼般的慘白。
風吹過第二重天，雲海翻湧。
那根潔白如雪的劍骨靜靜懸浮於半空。沒有驚天動地的靈氣威壓，沒有煌煌刺目的天地異象。
它就懸在那裡，安靜得猶如一場下了三百年的蜀山冬雪。
可僅僅是面對這沒有生命的一截枯骨，趙無極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嗡——
清越的劍鳴聲中，劍骨輕顫。一道模糊的虛影幻化而出，凝若實質，卻又縹緲無塵。
只見其一襲素袍若雪，身形清癯如修竹臨風，那脊樑卻挺得筆直，似要將這萬古長夜，硬生生撐起一角。
他眉眼溫潤，透著溫和與木訥，似是無情的歲月與殘酷的殺戮，皆未能在那張臉上刻下絲毫風霜。
趙無極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直衝靈台，瞳孔驟縮如針，周身氣血竟在這一瞬徹底凍結，連神魂都似被那無形的劍意壓得喘不過氣。
而那道虛影，自始至終未覷他半眼。
他低垂眉目，目光落在那渾身浴血、斷腿跪地的女子身上。
虛影沉默片刻，緩緩抬起那條虛幻的手臂。猶如最慈祥的長輩撫慰晚輩一般，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葉紅魚凌亂染血的白髮。
隨後便化作一抹流光，連同那根晶瑩剔透的劍骨一起，沒入葉紅魚的眉心。
轟——！！！
一股恐怖至極、被壓抑了三百年的蒼涼劍意，自葉紅魚體內沖天而起。
滿頭白髮在狂風中肆意狂舞，每一根髮絲都透著一絲鋒芒。
葉紅魚腳下那堅不可摧的白玉廣場，在劍意的激盪下寸寸開裂，一道又一道漆黑的裂痕瘋狂向四周蔓延。
就在她那油盡燈枯、千瘡百孔的凡人軀殼，快要承受不住這股狂暴的力量，徹底粉碎之時。
胸腔里那顆無色劍心，卻在這一刻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瘋狂跳動。
如同沉寂了千年的古道晨鐘，轟然敲響。死死定住了這具行將崩潰的肉身。
趙無極死死盯著葉紅魚那雙重新睜開的眼睛。裡面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而是溫和，平靜，乾淨得不染一塵。
像很多年前，劍閣後山那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像那個永遠沒心沒肺、笑呵呵跟在自己身後的木訥師弟。
三百年了。
整整三百年，歲月與長生的欲望掩埋了一切。趙無極突然覺察到，自己已經快忘記這雙眼睛究竟是什麼樣子了。
葉紅魚緩緩伸出手，拔起冰魄劍。她望向趙無極。開口時，聲音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一個沙啞冷硬，屬於她；一個溫和醇厚，屬於李雲機。
「師兄。」
這輕輕的兩個字，讓趙無極的身體猛然一顫，如遭重擊。
葉紅魚緩緩抬起手中殘劍，劍尖斜指地面。
「還會握劍麼？」
這句話出口，趙無極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這輕飄飄的五個字，比世間任何毀天滅地的神通都要狠。
因為在這一刻，趙無極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才陡然驚覺。
為了這身紫金錦袍，為了這所謂的長生大道，他已經整整三百年沒有握過劍了。
「閉嘴！！！」
趙無極驟然暴怒。被踩中心底最深傷口的他，徹底失去了該有的從容與儀態。
歇斯底里的咆哮聲中，手中那柄玉拂塵猛然揮出。
轟隆隆——！
無盡的靈氣瘋狂匯聚。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寬達千丈的靈氣洪流。猶如天河傾覆，攜帶著碾碎萬物的絕對力量，朝葉紅魚轟然壓下。
整個白玉廣場在這一擊的餘波下開始大面積崩塌。
遠處那十二名紫金袍修士駭然失色，紛紛捏動法訣瘋狂暴退。
葉紅魚抬起殘劍，向前邁出一步。她的動作沒有任何花哨，甚至顯得有些遲緩、笨拙。
滿是蜀山劍閣每日清晨，那些剛剛入門的外門弟子最尋常、最基礎的一次直刺。
嗤——！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驟然停歇，天地陷入詭異的死靜。
下一刻，那千丈寬的恐怖靈潮，從正中間出現了一道筆直的細線。
緊接著，整條天河般的靈氣洪流，被這平平無奇的一劍從中強行剖開，猶如大海被人生生斬成兩半。
劍光所過之處，漫天靈氣灰飛煙滅。
趙無極瞳孔劇烈收縮，握著拂塵的手指骨節發白。
這一劍，他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