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蜀山大雪,寒風刺骨。
兩個穿著單衣的少年正在劍閣前的雪地里練劍。
趙無極練完了一套凌厲的劍訣,站在旁邊叉著腰,指著雪地里那個動作笨拙的師弟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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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機!你這是練的什麼破劍?」
「出劍這麼慢!要是真碰上敵人,對方都能殺你八百回了!」
風雪中,李雲機收起劍,凍得通紅的手撓了撓後腦勺,嘿嘿傻笑。
「可是師兄。祖師碑上說,劍快不快不重要。心別偏就行。」
塵封的記憶與眼前開天的劍光完美重疊。
趙無極心神驟然大震,紫府內的元嬰劇烈搖晃,引以為傲的法訣竟出現了一瞬致命的停滯。
而就在這停滯的剎那。葉紅魚已經邁出了第二步。
嗤——!
劍光沖霄。漫天虛偽的仙音被一劍斬斷。祥瑞的雲彩斷裂。金色的霞光斷裂。
第二重天那層被玄霄與趙無極精心維持了三百年的長生仙境假象,被這一劍徹底撕開。
雲層褪去,靈雨乾涸。
真正的景象,毫無保留地顯露在世人眼前。
白玉廣場的廢墟之下,根本沒有仙脈。
那是無數根粗如手臂的漆黑鎖骨鏈,密密麻麻地交織如網。每一根鎖鏈的盡頭,都有一具穿著蜀山道袍的森森白骨。
那是無數不肯投降的蜀山修士殘骸。他們的劍骨被強行抽出,神魂被死死囚禁在陣眼深處。
在暗無天日的地底無聲哀嚎、燃燒了整整三百年,只為了供養上面這群叛徒的長生與仙氣。
這一刻。退到遠處的十二名紫金袍修士臉色慘白,如見地獄。
趙無極的身體更是僵硬如鐵,面無人色。因為他已經很多年,不敢低頭去看腳下這些被他踩碎的同門了。
葉紅魚拄著劍,看著那滿地觸目驚心的白骨。輕聲開口。
「師兄。這就是你委曲求全,保下來的蜀山麼?」
聲音不大。卻化作九天驚雷,狠狠劈進趙無極的識海最深處。
趙無極臉色煞白如紙,呼吸變得極其粗重且急促,腳步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
「不……」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留住道統……」
「我只是……」
葉紅魚沒有聽他的辯解。她繼續拖著步伐,向前邁出第三步,劍尖直指趙無極的眉心。
「師兄。」
「蜀山沒了,我知道。」
「劍閣沒了,我也知道。」
「可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跪著活下來當狗的人,比站著死去的那些人,更像蜀山弟子?」
轟!!!
這一句誅心之問,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趙無極的識海徹底炸開。三百年來,所有被他用長生訣死死封印、壓抑的記憶,在此刻如決堤的洪水般全面失控。
他看見了。
看見師尊被一掌拍碎天靈,戰死山門。
看見滿山同門明知不敵,卻依舊前赴後繼地御劍升空,猶如飛蛾撲火般慷慨赴死。看見劍閣在大火中轟然倒塌。
他看見李雲機渾身浴血,頭也不回地沖向漫天密密麻麻的玄天道宗敵人。
而那個曾經拍著胸脯說「天塌下來師兄頂著」的自己。
卻在後退。
一步。兩步。三步。
直到雙膝一軟,徹底跪在那片血水裡,磕頭乞降。
這一刻,趙無極終於醒悟。李雲機從頭到尾,都沒有向他出過殺人的劍。
這三劍,斬的從來都不是他的元嬰肉身。而是他三百年來,給自己編織的一場自欺欺人的長生夢。
風吹過廢墟。
恍惚間,趙無極耳邊再次響起了那些他以為早就遺忘的聲音。很遠,又極近。
那一年。蜀山大雪。
兩個背著劍的少年蹲在劍閣屋檐下,啃著凍得梆硬的冷饅頭。
趙無極年長三歲,總喜歡擺師兄架子。李雲機則整日笑呵呵的。
「師兄。以後你會成為劍仙嗎?」
「廢話。」
「那我呢?」
「你?」趙無極上下打量他一眼,故作嫌棄,「你資質太差。」
李雲機也不惱,只是嘿嘿傻笑:「那以後師兄成了劍仙,記得罩著我。」
趙無極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行。以後師兄罩你。」
那時他們都很年輕,覺得天下很大。堅信自己總有一天會御劍九天,會斬妖除魔,會成為祖師堂畫像上受人敬仰的人物。
誰都沒想過,後來真的成了仙,卻沒能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記憶繼續無情地翻轉。
劍閣論劍,李雲機敗了。兩個人坐在思過崖邊喝酒。夕陽像火,把整座蜀山染得通紅。
李雲機喝得有些醉了,忽然轉過頭問:「師兄。你說蜀山會一直在嗎?」
趙無極翻了個白眼,灌了一口酒:「廢話。祖師爺都在呢,誰敢滅蜀山?」
李雲機想了想,執拗地又問:「萬一呢?」
趙無極沉默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一巴掌重重拍在李雲機肩膀上。
「真有那麼一天。你守劍閣,我守山門。咱們師兄弟一起死。」
李雲機愣了愣。隨後舉起酒罈,笑得極開心,眼角全是光芒:「好。那說定了。」
兩隻酒罈碰在一起,清冽的酒水灑落懸崖。
夕陽落盡。少年人的誓言,被永遠埋進了那一年的風裡。
後來。七峰崩塌,祖師像碎裂。漫山遍野的殘肢斷臂。
那一天,趙無極看見了太多的死人。
可最讓他害怕的,不是死亡的慘狀。而是輪到那把屠刀懸在自己脖子上時,他發現,自己不敢死。
於是他低頭了。
第一次低頭,他眼含熱淚告訴自己,活下來才能報仇。
第二次低頭,他看著仇人賜下的功法,告訴自己,活下來才能保住道統。
第三次低頭,他穿上玄天道宗的衣服,說服自己,總要有人活著。
後來,低頭變成了習慣。習慣變成了麻木,麻木變成了高高在上的理所當然。
三百年。他一路踩著同門的屍骨,從金丹走到元嬰,無數人羨慕他,敬畏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三百年,他其實一天都沒睡好。
每當夜深人靜,閉上眼。他總會夢見同一個畫面。
蜀山山門前,漫天大雪。
一個背著木劍的少年站在風雪裡,沖他笑。
「師兄,今天練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