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萬級問心石階盡頭。白玉為磚,靈氣作雨。
雲海翻騰間,幾隻翎羽無瑕的仙鶴振翅繞空,發出清越的啼鳴。
這裡靜謐、祥和,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長生意味。
與下方那修羅地獄般的階梯廢墟,形成了極致諷刺的對比。
阿青躺在白玉地磚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沫。暗紅色的血水,順著她的右臂蔓延,弄髒了那潔白無瑕的仙家玉石。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她沒有合眼。無數次的生死絕境告訴她,絕不允許在任何陌生境地中放鬆警惕。
阿青的目光冷冷掃過四周。白玉廣場極盡寬闊,邊緣立著十二根盤龍玉柱。
周遭瀰漫著濃郁到近乎化作實質的靈氣,吸入一口,便能感覺五臟六腑的痛楚有所緩解。
葉紅魚撐著冰魄殘劍,緩緩站起身。滿頭白髮在微風中揚起。
她失去修為,形同凡人,無法吐納靈氣。但胸腔里那顆無色劍心,卻在這一刻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牴觸與悲鳴。
她看向四周的仙芝、玉樹、靈泉,仿佛看透了這方長生幻境的本質。
「虛偽。」
葉紅魚輕聲吐出兩個字。冰魄殘劍的劍鋒在白玉地磚上划過,留下一道刺耳的銳鳴。
此時。雲海深處,仙音大作。
一陣悠揚的玉笛聲穿透雲霧,伴隨著沁人心脾的旃檀香氣,緩緩飄來。
前方的雲霧自動向兩側排開。一隊修士,踏雲而來。
共計十二人。皆身披玄天道宗的紫金錦緞法袍。
袍袖上繡著代表第二重天鎮守使麾下的暗金色雷紋。
他們腳踏流雲靴,頭戴紫金冠。個個面容紅潤,氣息綿長。
沒有一個人身上帶著劍,或是蜀山原有的法器。
他們腰間掛著的,是玉如意、拂塵、紫金缽盂這等玄天道宗用來宣揚「度化與長生」的物什。
這群人停在十丈之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那一灘刺眼的血跡,以及血跡中兩個衣衫襤褸、如同乞丐般的女子。
人群中,一名年輕修士嫌惡地皺起眉頭,抬起寬大的袍袖掩住口鼻,似是覺得阿青身上的血腥氣髒了他們呼吸的仙氣。
他抬手打出一道淨塵法訣。清光閃過,並非為了治癒傷勢,而是將阿青流在白玉地磚上的鮮血,強行抹除得乾乾淨淨。
阿青依舊躺在地上。心底推演著破局之法。
「十二人。十一名築基後期,氣息虛浮,不足為慮。領頭那人,元嬰中期。」
此人周身靈氣化作無形的屏障,腳步虛浮於玉磚三寸之上,顯然已經徹底融入了第二重天的法則。
十丈距離。以她此刻重傷乾涸的身體,別說元嬰了,哪怕是那群築基後期的修士,也足夠她死多回了。
殺不掉。必須讓他們靠近五丈之內,才有機會一擊必殺。
阿青閉上右眼,掩蓋住眼底那一抹殺機。右臂在身下緩緩蓄力,暗金色的紋路在骨血深處無聲遊走。
雲霧散開。領頭的老者緩緩向前邁出一步。紫金法袍在風中輕輕擺動。
他看著葉紅魚,目光複雜。有惋惜,有憐憫,也有居高臨下的審視。
「紅魚,你終於還是上來了。」
葉紅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看著那身紫金錦袍,看著那柄玉拂塵,看著那張被靈氣滋養得紅潤無比的臉。
很多年前,傳劍崖前。那個腰懸承天劍的老人,總喜歡對年輕弟子說一句話。
「劍可折,脊不可彎。」
如今劍沒了。脊樑也沒了。那個背脊挺得筆直的老人,似是早就死在了歲月里。
趙無極輕嘆一聲:「這一路,很苦吧。放下劍吧。」
他抬起手中拂塵,天地靈氣隨之流轉。
「蜀山已經沒了。玄天道宗執掌蜀山,乃大勢所趨。李雲機不懂這個道理,所以劍閣沒了,他死了。」
趙無極看著葉紅魚,聲音平靜得出奇:「三百年前,我也曾與你一樣,覺得修道者當寧折不彎,覺得人活一口氣,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活。」
他抬頭望向遠處雲海,眼底浮現追憶。
「後來我看見七峰崩塌,看見十萬弟子橫屍山門,看見祖師的傳道碑被拆成修路石。那時候我才明白,死人守不住宗門,死人守不住道統,死人什麼都改變不了。」
白玉廣場陷入死寂,唯有風吹過雲海。
許久之後,葉紅魚緩緩點了點頭:「對。死人守不住宗門,死人守不住山門,死人也守不住道統。」
趙無極眉頭微皺,心底沒來由地生出一絲不安。
葉紅魚抬頭看著他,聲音極輕,卻字字如刀:「所以你活下來了。那我問你,這三百年來,蜀山守住了嗎?」
轟。趙無極身體微微一僵。
葉紅魚沒有停下,步步緊逼:「劍閣還在嗎?七峰還在嗎?祖師碑還在嗎?護山劍陣還在嗎?蜀山弟子還在嗎?」
每問一句,趙無極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葉紅魚望著他,目光平靜得可怕:「你說你活下來,是為了給蜀山留一脈香火。那我再問你。」
她抬起手,指向那十二名紫金袍修士。
「他們是誰?他們學過蜀山劍訣嗎?記得祖師名諱嗎?聽過劍閣晨鐘嗎?知道什麼叫寧折不彎嗎?」
風雪無聲。十二名修士臉色難看至極。
葉紅魚輕輕搖頭:「他們不知道。因為蜀山已經死了。從你跪下那一天開始,就死了。」
趙無極握著拂塵的手猛地一顫,額頭青筋暴起。
葉紅魚卻依舊平靜,「你說你留下了一脈香火。可你留下的不是蜀山,只是玄天道宗養的一群狗。」
趙無極雙目驟然赤紅:「放肆!」元嬰中期的威壓轟然爆發,白玉廣場劇烈震顫。
但葉紅魚半步未退。她只是看著他,「趙長老,這些年,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告訴自己,你沒錯。因為你活著,所以你贏了。李師叔錯了,劍閣的所有人都錯了。因為他們死了。」
趙無極呼吸開始急促,內心瘋狂震盪。
葉紅魚繼續說道:「可你不敢提他的名字。因為你知道,只要想起他,你就會想起另一種活法。那種活法,你不敢選。所以你只能拼命告訴自己……」
葉紅魚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跪著活,也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