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隘已經被甩在身後。
鎮岳沿北面的舊道又往前壓了兩里,最前面的隊伍才漸漸慢下來。
「重傷往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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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傷重新包紮!」
「前面留人看路,別讓散兵摸回來!」
幾聲喝令沿山道傳開。剛剛一路追殺的鎮岳弟子迅速散開,有人接替前哨,有人靠著岩壁重新勒緊藥布,也有人擦去兵器上的血污,檢查護具和隨身之物。
葉霄停在路邊,右手虎口已經重新纏過一遍。藥布邊緣還留著一點血色,肩頭幾道傷口不深,藥粉壓住以後,也已經止了血。
旁邊忽然有人喊:
「小川,止血散。」
先前一直跟在石台後的年輕弟子應了一聲,趕緊從腰囊里摸出藥瓶遞過去。
老內門接過藥,目光掃過蔣小川手裡的長刀:
「還惦記著換刀?」
蔣小川低頭擦掉刀身上的灰白血跡:
「惦記。」
「這把不夠用?」
「夠。」
蔣小川收刀入鞘:
「就是看中了一把更趁手的。」
「山功還差一點。」
老內門把藥粉按進肩頭:
「那就繼續攢。」
蔣小川點頭:
「早看好了。」
「等把這幫骨黎殺乾淨,回山門換把更好的。」
另一邊,何炎初甩了甩右臂。剛才連續吃了骨兀瀾幾次重刀,這時候停下來,小臂深處還殘著麻意。
他看了一眼葉霄纏著藥布的右手:
「還能打?」
「能。」
葉霄轉了轉手腕。
發力沒問題。
何炎初點頭:
「那就行。」
後方很快傳來腳步聲。
兩名留在青石隘收尾的內門追了上來。一人提著骨兀瀾那柄近乎與人等高的長柄重刀,另一人手裡則拿著一截掌長的深色骨頭,還有一個灰黑骨囊。
何炎初先看見那柄重刀:
「還真帶來了?」
那名弟子把重刀往地上一頓。
咚!
刀尾撞上青石。
「何師兄,青石隘那邊收拾完,我就一起帶過來了。」
何炎初伸手提起,掂了兩下:
「不錯。」
葉霄看了他一眼:
「你準備一路扛著?」
何炎初動作頓了一下。
隨後又把重刀遞了回去:
「先送到後隊。」
「回山再取。」
那名弟子接過:
「好,何師兄。」
何炎初已經看向另一人手裡的深色骨頭:
「這個呢?」
老內門上前半步:
「何師兄,從骨兀瀾胸前取下來的。」
他將那截骨頭遞過去。
「完整王紋下面的主骨。」
「和外層骨甲不一樣。」
何炎初接過看了兩眼,直接遞向葉霄:
「你拿。」
葉霄沒有馬上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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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有份。」
「當然有。」
何炎初看了他一眼:
「沒我的燎鋒,你最後那一刀沒那麼容易落進去。」
「不過剛才那一戰,真要分個輕重,你比我更關鍵。」
「我把他的重刀逼開。」
「最後斬人的還是你。」
他朝後隊那柄長柄重刀抬了抬下巴:
「所以刀算我的。」
「骨歸你。」
「正好。」
葉霄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伸手接過王骨。
王骨入掌,比看上去更沉。斷口已經簡單清理過,骨縫間仍殘著幾縷灰白血絲。
葉霄翻過來看了片刻。
《暗星鑄象法》中,上乘法象骨重鑄絕巔,需要一截足夠分量的核心骨材。
這截王骨正合適。
而且比他原先預想的還要好。
王族主骨本就凝實,又經王血多年淬鍊,骨性遠勝尋常骨材。真拿它來完成這一輪重鑄,成功的把握還能往上提一大截。
葉霄指腹在骨面停了一下。
此前最難補的那一處。
有了。
何炎初見他一直看著王骨:
「真有用?」
「嗯。」
「你法象骨不是已經鑄成了?」
葉霄道:
「以後有用。」
何炎初眉梢動了一下,也沒往下問:
「那就收好。」
葉霄將王骨收入囊中。
黑玄玉髓已經在手。
如今核心骨材也有了。
剩下還有幾樣溫養、護持所需的輔材。
旁邊那名老內門又遞來一個灰黑骨囊:
「葉師兄,還有這個。」
「也是骨兀瀾身上的。」
葉霄接過。
袋口打開,裡面裝著幾塊骨質令牌、兩隻封緊的小瓶、一把短鑰,還有幾件一時認不出用途的骨黎物件。
他掃過一遍,正要合上。
一塊極薄的黑色東西從袋底滑了出來。
啪。
落在青石上。
葉霄目光一頓。
半指長,薄如鐵屑,通體烏黑,看不見紋路。
何炎初也低頭看了一眼:
「什麼東西?」
葉霄還沒開口。
腰間的沉黑長刀忽然輕輕一震。
刀還在鞘中,沒有聲響。那一下細微震動貼著腰間傳來,轉瞬即止。
何炎初仍看著地上的黑殘片:
「認?」
「見過類似的。」
葉霄俯身撿起。
入手冰涼。
又是這種東西。
他只看了一眼,便將黑殘片單獨收入骨囊深處。
何炎初見他收起,也沒再問:
「行。」
東側山道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十餘名鎮岳弟子從亂石後轉了出來。
為首男子三十上下,峰袍上沾著些石塵,氣息平穩。右手提著一桿長槍,槍鋒還殘著沒擦淨的灰白血跡,左手則拿著一截深色骨頭。
和葉霄剛剛收起的王骨極像。
何炎初先認出了來人:
「齊師兄?」
附近幾名正在休整的內門紛紛抬頭。
蔣小川也跟著望過去。
人有些眼生。
可周圍幾個老內門已經先後起身:
「齊師兄。」
蔣小川怔了一下,低聲問旁邊的人:
「這位是?」
老內門看了他一眼:
「你才進內門多久,沒見過正常。」
他朝來人抬了抬下巴:
「齊觀言。」
蔣小川眼睛頓時睜大了一點:
「內門第六的齊師兄?」
「嗯。」
老內門點頭:
「半步宗師。」
「放在半步宗師里,也是最前面那一撥。」
蔣小川沒再說話。
名字當然聽過。
人還是第一次見。
齊觀言已經走到近前。
擋在路邊休整的幾名內門自然讓開位置。
他沒在這些反應上停留,只掃了一眼眾人的傷勢,又朝後方的青石隘看去:
「開了?」
何炎初道:
「剛開。」
齊觀言目光從他胸前裂開的峰袍掃過,又看向葉霄纏著藥布的右手。
隨後抬了抬左手那截王骨:
「你們這邊也碰上王族了?」
「嗯。」
「燒王血沒有?」
「燒了。」
齊觀言眉頭動了一下:
「燒完到了什麼層次?」
何炎初道:
「按百席算。」
「前二十那一層。」
齊觀言這次多看了兩人一息。
「這種層次能斬掉,不容易。」
旁邊幾名內門聽見,目光都下意識落到葉霄和何炎初身上。
何炎初倒沒接這個評價。
他已經看向齊觀言左手:
「你這個怎麼回事?」
齊觀言低頭看了一眼:
「路上碰到一個。」
何炎初眉梢一揚:
「也是王族?」
「嗯。」
「燒王血了?」
「沒有。」
何炎初頓了一下:
「沒燒?」
齊觀言將長槍往肩側一靠,語氣平常:
「他想燒。」
「沒趕上。」
四周安靜了一瞬。
剛才還在收藥瓶的一名內門,手停在腰囊邊。
蔣小川也下意識看向齊觀言手裡的那截王骨。
骨兀瀾燃起王血以後,葉霄和何炎初兩名百席聯手,都被重新打退過。
齊觀言碰上的那個王族。
連王血都沒能燒起來。
何炎初盯著齊觀言看了兩息:
「你這話聽著是真招人煩。」
齊觀言看了他一眼:
「還有力氣嫌我。」
「看來骨頭沒斷。」
何炎初笑了一聲:
「托齊師兄的福。」
周圍原本繃著的幾名內門也跟著笑了一下。
齊觀言沒再接這個話茬,只回頭看了一眼青石隘:
「我那邊已經收完了。」
「剛接到令,就帶人過來補這裡。」
何炎初道:
「那你確實來晚了。」
齊觀言看他一眼:
「少意。」
他又掃過正在重新整隊的鎮岳弟子:
「既然這裡也開了,就一起往北。」
何炎初點頭:
「正好。」
齊觀言將王骨收入腰囊。
跟他過來的十餘名鎮岳弟子也直接並進隊伍。
眾人才剛重新聚攏,北面忽然傳來急促獸蹄聲。
「北線新令!」
一騎沿舊道疾奔而來。
到了近前,背上的鎮岳弟子翻身落地,取出山圖便快步走來。
齊觀言與何炎初同時迎了過去。
山圖展開。
上面已經多出數道新畫的黑線。
傳令弟子先點東面:
「東線破了。」
指尖再往西移:
「這邊也已經打穿。」
最後一路劃向北面。
幾條黑線都在往同一個位置收。
「骨黎外圍已經撐不住了。」
「還能成隊撤下去的,都在往這裡聚。」
何炎初低頭看去:
「王族淬骨地?」
「嗯。」
傳令弟子道:
「那裡原本就是王族淬骨、囤放高階骨材的地方,也卡著通往王庭的一條北路。」
「現在外圍殘部、王庭戰部,全在往那裡收。」
他抬眼看向眾人:
「上面的命令。」
「散兵不用追。」
「各線直接往那裡合。」
傳令弟子的手指落回山圖。
「他們既然自己往一處聚。」
「就在那兒打完。」
齊觀言問道:
「還有多少?」
「不清楚,還在往裡退。」
「不過幾條線送回來的消息差不多,外圍能撤下去的大半都去了。」
何炎初看著山圖上幾條不斷收攏的黑線:
「倒省事了。」
齊觀言問道:
「誰接總線?」
「前面已經有長老過去。」
「東、西、南三面都在收。」
「你們從西南過去。」
齊觀言點頭:
「知道了。」
傳令弟子收起山圖,翻身上獸,很快沿舊道遠去。
何炎初望向北面:
「這下真不用一個個找了。」
「全往一處跑。」
齊觀言提起長槍:
「那就去那裡。」
沒人再停。
短暫休整的鎮岳弟子迅速起身,重傷繼續後送,能打的全部向北。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
這一次,沿途再碰見零散逃散的骨黎,也沒人專門分出去追。
軍令已經變了。
骨黎最後還能重新聚兵的地方,就在前面。
鎮岳要做的,也只剩一件事。
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