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路上,鎮岳不再為徹底跑散的骨黎停步。
前方三名骨黎翻進亂石溝,最前面的內門只掃了一眼,繼續往北。
又過一道坡口,二十餘名還能保持隊形的骨黎族試圖橫切西側山腰,更西面的高坡上已經衝下一隊鎮岳弟子。
砰!砰!
十餘道罡氣接連炸開。
雙方兵刃才撞上,那股骨黎戰兵便被截回舊道,只能重新掉頭往北。
鎮岳的人沒有追。
封住西路。
繼續前壓。
那些還能重新成陣的人,就這樣被一段段逼向北面。
隊伍繼續向北。
山勢越來越高。
翻過第三道灰嶺時,齊觀言忽然抬槍:
「東面。」
眾人轉頭。
隔著數重山嶺,一面鎮岳戰旗正從灰黑坡脊後升起。
距離太遠,旗下面的人已經縮成一條不斷向北移動的黑線。
還沒等蔣小川看清,西面又多出一面。
更遠的斷關上,第三面鎮岳戰旗已經插進一截塌掉的灰白骨牆。
山風卷過。
旗面驟然展開。
蔣小川腳步慢了一線:
「羅師兄,那邊也打穿了?」
羅槐道:
「旗都插上去了,你說呢?」
蔣小川望向更遠處。
隨著地勢升高,那些原本被群山擋住的戰場,正在一處處露出來。
東嶺有人拔關。
西道有人沿山腰橫切。
更北的一股骨黎殘部才剛重新聚起,側面已經有鎮岳隊伍撞進去,把那條灰白人線重新撕開。
一面面峰旗。
都在往北。
青石隘只是其中一處。
他們剛才合力斬掉一個燃血王族,才硬生生打穿的那條中線,放到此刻眼前,也只是群山裡的一條路。
何炎初從蔣小川身邊走過:
「看夠了就跟上。」
蔣小川趕緊跟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何師兄。」
「嗯?」
「骨黎……到底已經丟了多少地方?」
何炎初看著遠處一面面翻嶺北去的峰旗:
「還在數這個?」
蔣小川一怔。
何炎初道:
「峰主說的是什麼?」
三聲鎮岳鍾。
整座黑石坪。
最後那四個字。
滅骨黎族。
蔣小川再看向群山。
東嶺的旗在往北。
西面的也在往北。
青石隘同樣已經被甩在身後。
何炎初收回目光:
「走。」
「我們也是其中一條。」
話音才落。
東北極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槍鳴。
嗡——!
隔著數重山勢,那道聲音已經淡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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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
一座橫在山腰的灰白骨壘猛地向內塌下一角。
碎石翻落。
後方骨黎陣線剛亂,一面鎮岳戰旗已經越上坡脊。
何炎初往那邊看了一眼:
「第五親傳那邊也到了。」
葉霄目光停了一瞬。
很快收回。
所有戰線都在向前。
他也在其中。
最後一道山脊已經不遠。
越往上,北面的催陣哨聲越密。
有的短促。
有的拖長。
還有幾道已經明顯亂了節奏。
齊觀言第一個踏上嶺頂。
腳步忽然停住。
何炎初隨後上嶺。
葉霄走到兩人身旁。
眼前天地驟然鋪開。
群山之間。
一片巨大的灰白谷地橫在北面。
這裡沒有完整城牆,只有一層層依山修起的石壘、骨倉與坡道。
更深處,數座巨大的淬骨台分列谷中,圓台四周開著寬闊骨槽,槽壁凝著經年累月留下的深灰沉積。
後方是大片低矮石倉,厚重石門緊閉,倉外堆著成捆骨材與一排排封口石瓮。
最北面,兩座山峰夾出一條大道。
大道再過去。
便是骨黎王庭。
何炎初看了片刻:
「祖骨地。」
骨黎王族世代淬骨、存骨之所。
此刻,也成了外圍敗軍最後還能重新聚成一線的地方。
整片谷地都是骨黎族。
東面敗下來的殘部正在重新列隊,西面的戰兵沿骨倉之間不斷往裡縮,青石隘方向退下去的人也還在從南口湧入。
傷員送後。
厚重骨盾往前。
短矛從後排一捆捆遞上。
最裡面還有此前一直沒有出現在外圍的王庭戰部。
那些人的骨甲更加完整,站位也更整齊。
幾個統領在陣間來回走動,刀柄敲盾,哨聲催人,把一路敗下來的散兵強行塞回一層層陣列。
骨黎敗了。
卻還沒徹底崩。
而包住祖骨地的群山上。
鎮岳戰旗還在增加。
東嶺。
西嶺。
南坡。
一面。
又一面。
幾十里的戰爭,正在一點點往眼前這片谷地收緊。
蔣小川望了很久:
「外圍那些兵……真全被趕進來了。」
羅槐站在他身旁:
「現在知道那四個字是什麼意思了?」
蔣小川握刀的手慢慢收緊。
沒人再說話。
北面最高的山峰,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南嶺隨之一震。
幾座淬骨台上積了多年的灰白骨粉同時揚起薄薄一層,谷中密集的催陣哨聲也猛地亂了一拍。
所有人抬頭。
北峰。
半面石壁正在往下崩。
一道人影從煙塵里橫飛出去。
砰——!
身體重重砸進另一截山脊。
撞擊處的山肩猛地塌下一層,大片裂紋沿岩層往兩側爬開。
緊接著,上方失去支撐的黑岩成片墜落,轟隆隆砸向谷底。
那人很快重新站起。
身形並不比尋常骨黎高大多少,甚至已經顯出老態。
可從肩頸到胸肋,再到兩條手臂,幾乎都覆著厚重的灰白骨層。
那些骨層與骨兀瀾身上的王族骨甲又有不同。
一層疊著一層。
仿佛漫長歲月里從血肉中反覆生長,又一次次被錘鍊回身體。
深色祖紋從胸骨分向兩肋,最終全部收進脊背。
幾處骨層已經破裂。
灰白血液沿裂口不斷往下淌。
骨黎老祖。
祖骨地驟然炸開一片聲音:
「老祖!」
「老祖——!」
剛剛還被不斷催促重新列陣的骨黎戰兵齊齊抬頭。
有人死死握住骨矛。
有人原本已經發白的臉重新有了血色。
外圍可以丟。
王族可以死。
只要最高處那個人還站著。
骨黎便還有最後一根柱子。
北峰。
骨黎老祖猛地抬頭。
下一瞬。
山頂炸開!
轟!
身形一步掠過山肩。
右拳直轟前方。
拳鋒還沒真正落下,前方整片山壁已經先行龜裂。
哢哢哢——!
裂紋向兩側迅速擴開。
空氣被這一拳擠出低沉爆鳴。
即使隔著數里,祖骨地南嶺上的浮灰依舊被余勢推開一層。
蔣小川本能屏住呼吸。
齊觀言的目光也真正沉了下來。
骨黎老祖拳前。
站著一個人。
灰黑峰袍。
雙手空著。
身形與尋常武者沒有太大區別。
拳勢還沒真正落下,兩側山壁已經先行崩裂。
碎石滾落,崖松伏低,連南嶺上的浮灰都被余勢卷開。
所有東西都在動。
只有那個人沒動。
直到拳鋒真正來到身前。
灰黑峰袍的下擺才猛地向後一揚。
鎮岳峰主。
陸重山。
他沒退。
只抬起右手。
掌。
拳。
正面撞上。
咚!
聲音先悶在兩人之間。
下一刻。
整座北峰轟然一震!
氣浪沿山肩向兩側炸開。
幾株紮根崖壁多年的老松直接被連根翻起,碎石成片滾下。
骨黎老祖右拳外層的厚重骨質先裂了。
哢!
第二道裂紋緊跟著爬向手腕。
他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陸重山已經往前一步。
只一步。
骨黎老祖整個身軀橫退出去。
兩腳沿山脊犁出兩道長長溝壑,沿途岩層接連翻起。
最後撞上後方山肩。
轟!
那截山肩從撞擊處猛地裂開,大片黑岩連著上方古木一起向下墜落。
祖骨地剛剛響起的喊聲一下低了。
南嶺上。
幾個剛剛還在低聲說話的老內門也安靜下來。
齊觀言握著長槍,目光第一次真正定在陸重山身上。
蔣小川怔怔望著北峰。
骨兀瀾燃燒王血以後,一柄重刀把葉霄和何炎初重新推了回來。
那一戰已經讓他覺百席前二十強可怕。
現在再看。
那種層次。
連插進北峰的資格都沒有。
骨黎老祖再次殺來。
拳。
肘。
肩。
全是最直接的肉身殺法。
一拳落空。
拳鋒擦過陸重山身側,轟在後方崖壁。
轟——!
數十丈崖面當場向內崩塌。
裂紋沿山肩橫爬出去,上層岩壁失去支撐,成片黑石轟隆隆往下垮落。
第二拳已經橫掃而來。
陸重山抬臂。
砰!
拳臂正撞。
兩人腳下山岩同時開裂。
骨黎老祖怒吼著繼續往前,祖紋貼著皮下繃緊,骨層之間不斷傳出摩擦裂響。
陸重山腳下向後錯開半步。
谷中頓時有人狂吼:
「老祖!」
「殺了他!」
可下一息。
陸重山重新抬眼。
身後翻滾的雲氣向兩側分開。
一座沉黑山嶽。
緩緩顯出。
先是一道山脊。
隨後是山腰。
最後整座山體徹底由虛化實。
它只立在陸重山身後。
輪廓清晰。
真正有了重量。
骨黎老祖下一拳落下時。
沉黑山嶽隨著陸重山那一掌正面向前。
轟——!
兩股力量正面相撞。
北峰上方翻滾的雲氣被橫著震開一大片。
骨黎老祖拳勢當場停住,反震沿整條右臂倒灌而回。
哢!
肩側厚重骨層猛地炸開。
人向後退去的同時,腳下那截山脊也被余勢震落一層,大片碎岩順坡滾下。
齊觀言握槍的五指緩緩收緊。
「顯象。」
有弟子忍不住問:
「第八境?」
「嗯。」
齊觀言沒再說話。
骨黎老祖已經再次撲上。
陸重山只往前走。
第一拳,被他一掌截住。
第二次貼身,骨黎老祖又退。
第三次正面撞上那座沉黑山嶽以後,右肩外層骨甲已經碎掉大半,胸肋也塌下一處,灰白血液不斷順著嘴角淌落。
陸重山的腳步。
從頭到尾沒亂。
下方骨黎軍陣的變化甚至比老祖身上的傷更快。
一面剛剛豎起來的骨盾緩緩低下。
隨後是第二面。
越來越多人抬頭。
最裡面一名王庭統領連吼數聲:
「看前面!」
「列陣!」
「老祖還在!」
他一刀柄砸在一個走神的戰兵肩頭。
那名戰兵踉蹌一步。
目光還是忍不住往北峰去。
最高處。
骨黎老祖又一次撞進崖壁。
這一回。
山壁直接塌了一角。
他從碎石中走出來時,左肩已經明顯低了一截。
陸重山就在不遠處。
抬手。
下一掌落下。
結果已經沒人願意去想。
南嶺。
齊觀言的長槍緩緩抬起。
何炎初也扣緊刀柄。
東面的鎮岳戰旗,再往祖骨地推進了一截。
大局要定了。
就在這時。
北峰後的風突然變了。
原本沿山脊往南翻卷的煙塵,被另一股力量從側面硬生生撕開。
樹冠劇烈一晃。
一股灰黑氣機已經越過更北面的山頭。
它既不是陸重山的山勢,也不是骨黎老祖那種蠻橫到極點的筋骨氣血。
截然不同。
下一瞬。
那股力量越過斷崖,直接撞進兩人之間!
轟!
方才骨黎老祖接連正面強攻,都沒能真正攔住那座沉黑山嶽。
可這股灰黑氣機撞來的第一瞬。
山嶽第一次停住了。
陸重山抬眼。
北峰之後。
一名灰黑長袍的枯瘦男子已經站上斷崖。
看不出明顯異族特徵。
周身那層灰黑氣機卻極重。
他才站在那裡,剛剛一路向南翻卷的煙塵便從中分開。
骨黎老祖臉上忽然出現笑。
最初只有一點。
很快。
「哈哈……」
「哈哈哈哈哈——!」
笑聲從北峰一路滾進祖骨地。
剛才已經開始往後退的骨黎戰兵全抬起頭。
有人認出了來人。
聲音驟然變了:
「是赫羅族!」
「赫羅老祖!」
「援手來了!」
剛剛低下去的骨盾重新抬起。
短矛跟著豎高。
幾個王庭統領幾乎同時沿陣線狂吼:
「重新列陣!」
「老祖援手已到!」
「鎮岳贏不了!」
原本已經開始北退的人停下。
更有一股骨黎戰部重新向南口挪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