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立刻往外。
左側裂口還在往外噴吐灰青地氣,右邊塌開的骨層也在不斷往裡碎。
兩邊一逼,原本還能容人並行的缺口,只剩正中最後一道硬地。
秦渡背著中毒最重的弟子,已經登上外側硬脊,回身喝道:
「走中間!」
「別偏!」
年輕弟子和另一人重新架穩斷腿同伴,三個人沿著那道硬地迅速往外。
剛被葉霄從第一道噴口前救下的弟子,則背著王師兄緊跟在後。屍體壓得他腳步明顯沉了不少,他咬著牙,一步沒停。
很快,斷腿弟子被架上外側硬脊。
背著王師兄的弟子也跟著跨了出去。
五個活著的人,全過去了。
王師兄也被帶了出來。
高處。
柳照雪直到這時才收弓掠下,落到葉霄身側。
她的視線先掃過他仍在滲血的右手,又落到被地氣掃濕的肩頸:
「撐得住?」
葉霄收刀入鞘:
「走。」
兩人同時沖向缺口。
另一側,秦渡仍守在硬脊邊緣。見他們下來,立即抬手指向正中:
「這裡!」
葉霄先踏進去。
柳照雪緊隨其後。
一步。
兩步。
左側裂口驟然響起一聲輕嗤。
灰青霧氣貼著骨地往上猛竄一截,右邊塌口的邊緣也在同時碎落。
腳下能踩的位置越來越窄。
薄霧擦過葉霄腿側。
命格中的燃料隨之又耗下一線。
葉霄腳步沒停。
右腳再次落下,胸肋間跟著震出一陣悶痛,腕脈深處的刺痛也重新竄起。
第三步。
踏上外側硬脊。
柳照雪幾乎同時落地。
下一瞬。
嘩——
兩側低處積著的灰青毒霧同時漫了上來。
左側新裂先被吞沒,緊接著便是右邊塌開的骨層。
最後。
連正中那一道剛剛還能落腳的硬地,也徹底沉進灰青色里。
不過幾息,眾人方才走過的地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
獸蹄印。
腳印。
塌口。
全都沒了。
年輕弟子回頭看了一眼。
先前還縮在骨壁下的六個人,現在只剩五個還能自己站著。
王師兄伏在另一名同門背上。
頭垂在肩後,早已沒了氣息。
背著他的人剛剛站穩,他那顆垂下的頭也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年輕弟子看了兩息。
慢慢收回視線。
秦渡重新背穩中毒最重的弟子:
「走!」
眾人轉身。
身後的缺口已經徹底沉進毒霧。
前面。
依舊是斷骨原。
來時的舊路,也早被灰青霧氣改得面目全非。
沒人敢停。
……
接下來的路,比來時更慢。
先前還能落腳的低處,如今大半都已經沉進霧裡。舊圖還能用來認方向,上面畫出來的路線,卻不能再照著走。
葉霄走到了最前。
每到地勢複雜的地方,他的腳步都會稍緩一些,琉璃骨清感隨之鋪向四周。
完整的骨層,傳回來的細震沉而連續。
下面一旦有空腔,動靜便會發虛。
裂隙里若有地氣往上頂,那種越來越密的細響也藏不住。
柳照雪不斷掠上兩側高處,查看風向和霧線。
秦渡則在中段報出舊線的方向。
葉霄每次腳步一緩,後面的隊伍也會跟著收住。
剛被他從噴口前救下的那名弟子有一次抬起頭。
目光先落在葉霄腳下。
又掃過他肩頸間尚未乾透的灰青濕痕。
停了一息。
最後什麼也沒問。
只是把剛要邁出去的腳重新收了回來。
其他人也一樣。
葉霄停。
他們便停。
走出不到兩里,前方再次分出兩道脊線。
秦渡從後面看了一眼:
「左邊是原來的路。」
「從那邊過去,能接第五樁,也近一些。」
葉霄沒有動。
琉璃骨清感已經沿著左側骨脊鋪了過去。
前面十餘丈還算平穩。
再往裡,骨層深處傳回來的細震忽然散開。
下面空了一塊。
更深處,還有一陣斷斷續續的摩擦正沿著幾條細裂往上逼。
葉霄道:
「左邊不能走。」
秦渡立即問:
「那右邊?」
高處。
柳照雪已經從右側骨脊掠下:
「這邊霧線低。」
葉霄將清感轉向右側。
骨層更實。
幾處細裂下面也沒有走氣的動靜。
「走右邊。」
沒人遲疑。
隊伍立即轉上右側高脊。
年輕弟子架著斷腿同伴,轉得比誰都快。
眾人沿東側繞出一段,地勢漸漸抬高。
等走上側面坡頂,年輕弟子回頭看了一眼。
方才那條西脊坡腳,已經有三道灰氣從地下鑽了出來。
最下面那片灰草先是發暗。
很快便一塊接一塊黑了下去。
年輕弟子看了兩息。
什麼也沒說。
只是重新架穩斷腿同伴,腳步跟得更緊。
秦渡也回頭掃了一眼:
「繼續。」
一行人沿東側高脊往外。
這條路比舊線繞得遠,地勢卻越來越高。迎面的風始終往外走,貼著低處翻湧的灰青霧氣,也漸漸被甩到了腳下。
葉霄始終走在最前。
偶爾遇到幾道細裂,他也只稍稍放慢腳步。
清感鋪過,下面聽不見地氣上頂前那種越來越急的異響,他便繼續往前。
柳照雪又往前探了一段,很快折回:
「前面沒封。」
葉霄點頭:
「走。」
翻過一道陡坡時,葉霄右手本能扣向上方骨棱。
五指剛一發力,腕脈深處便猛地竄起一陣刺痛。
他的動作停了半息。
換成左手借力,翻了上去。
落到坡頂時,右臂重新垂回身側。
柳照雪從前方高處回頭看了一眼。
視線在他的右手上停了短短一瞬。
隨後抬手指向前方:
「路還通。」
葉霄抬眼。
繼續往前。
眾人沿著這道高脊又繞過兩處骨坡。
陌生的地形漸漸重新向舊線收攏。
不久。
那片熟悉的背風骨坡出現在前方。
秦渡的腳步忽然停了。
兩塊防水布還壓在骨石後面。
夜風吹過。
布角輕輕掀了一下。
背著王師兄的弟子也跟著停住。
秦渡將背上中毒最重的人交給旁邊兩人扶住,獨自走了過去。
第一塊防水布掀開。
先前背著細長皮筒的年輕人仍靠在那裡。
姿勢幾乎沒變。
秦渡蹲下看了片刻,伸手把那人歪開的衣領重新拉正。
半截摔裂的皮筒還滾在旁邊灰泥里。
他撿起來,擦掉筒口上的泥,又放回屍體手邊。
另一具屍體腰側,還掛著幾隻灰黑小匣。
一隻裂了。
另一隻半敞。
秦渡伸手將還能合上的匣蓋一隻只扣回去。
哢。
哢。
最後一下很輕。
他站起身。
視線從面前兩具屍體上移開,又落到後方的王師兄身上。
停了兩息。
「做拖架。」
沒人多說。
附近沒有多少能用的木料,幾人便從骨坡里挑出幾根足夠筆直、堅硬的長骨。
兩塊防水布鋪開。
第三副拆下幾件外袍墊住。
長骨並好,繩帶一道道紮緊。
三副簡易拖架很快做好。
背了一路的王師兄也被輕輕放了下來。
年輕弟子蹲在旁邊,替他把撞散的衣帶重新系好。
繫到最後。
手指停了一下。
才慢慢收回來。
三具屍體分別放上拖架。
長繩繞過肩背,能騰出手的人輪換著拖。
葉霄也拿過一根拖繩,掛到左肩。
秦渡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你不用。」
葉霄已經往前:
「走得動。」
秦渡沒再爭。
隊伍重新動了。
活著的繼續往外。
死去的。
也一起回山。
……
越過第五定位樁以後,身後的灰青霧線終於被一點點甩遠。
剛才繞出的東側高脊也一直沒有斷。
直到確認這條線能夠繼續接向舊驛,葉霄才再次展開副圖。
來時已經被毒霧吞掉的舊線被直接划去。
隨後,他沿著眾人剛剛走過的高脊重新補上一筆。
秦渡站在旁邊辨了辨方向:
「方位對。」
「再往前,就是舊驛北邊。」
葉霄筆尖一收。
兩個字落在線旁。
暫通。
他收起副圖。
高處。
柳照雪已經站到另一道骨脊頂端。
片刻後,她朝前抬了抬手:
「看見了。」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更遠處。
層層骨坡已經明顯矮了下來。
一截熟悉的塌牆,也終於從夜色里露出了輪廓。
舊采骨驛。
……
真正走到舊驛前,眾人的速度才稍稍慢了一些。
這裡四周骨坡已經低了很多,西面的視野徹底打開。
秦渡抬頭:
「信火。」
嗤——
一道赤紅火線驟然竄起。
下一瞬。
信焰直衝夜空。
這一次,再沒有層層骨坡將它擋住。
紅光越過骨脊,高高懸在夜色里。
先前四周骨坡層層遮著。
到了這裡。
這道火終於亮在了外面能看見的夜空里。
驛站殘棚後,兩匹青鬃快駒還拴在那裡。
聽見腳步,兩匹馬同時抬頭,噴出長長鼻息。
中毒最重和斷腿的兩人被先扶上馬。
剩下三名失蹤弟子繼續步行。
三副拖架也重新分好人手。
一具都沒有留下。
秦渡看著頭頂的火光漸漸暗下:
「繼續走。」
「不能停在這裡。」
沒人反對。
舊驛外,仍是斷骨原最後一段骨坡。
隊伍很快再次動了起來。
……
出了舊驛。
骨坡開始變矮。
腳下的路也漸漸平了下來。
身後的灰青毒霧一點點被甩遠。
迎面吹來的夜風,終於重新帶上了乾淨的涼意。
中毒最重的弟子伏在馬背上,中途醒過一次。
眼睛剛睜開,便低低咳了起來。
口鼻間那塊藥布很快又洇深一片。
秦渡走在旁邊:
「別說話。」
那人勉強點了一下頭。
重新閉眼。
柳照雪不知什麼時候慢了下來。
她與葉霄並行了一段,目光掃過他始終垂在身側的右手:
「回去先療傷。」
葉霄側頭看她一眼:
「嗯。」
柳照雪沒再說。
兩人繼續往前。
……
夜色一點點淡下去。
等天邊泛起第一層灰白,遠處山麓間終於露出連片屋脊。
元武城到了。
越往前。
晨霧裡的屋舍越清楚。
更高處。
七峰腳下那座熟悉的山門牌樓,也漸漸從晨色里顯出輪廓。
黑石高立。
赤銅壓角。
橫樑正中,「元武」二字靜靜嵌在那裡。
牌樓後方。
入山正階順著山勢一路往上,很快又沒進尚未散盡的峰間晨霧。
年輕弟子牽著馬。
直到山野泥路真正接上元武城的青石長街,腳步才慢了半拍。
馬蹄落上青石。
一路沉悶的踏地聲,頓時變得清脆起來。
噠。
噠。
年輕弟子一直繃著的肩背,也在這一刻鬆了下來。
這一松。
腿上反而有些發軟。
旁邊同伴伸手扶住他:
「還能走?」
年輕弟子站穩。
先回頭看了一眼。
傷員還在。
三副拖架也還在後面。
一具不少。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能。」
「都到這了。」
說完。
重新邁步。
隊伍沒有停在城中。
沿著青石長街繼續向七峰腳下而去。
……
真正到了山門牌樓前。
眾人才再次停下。
中毒最重的弟子被從馬背上扶下來。
人剛落地,雙腿便是一軟。
秦渡伸手接住,重新將人背起。
斷腿弟子也被兩名同門一左一右架住。
剩下三人各自帶傷。
三副拖架仍舊一具不少。
到了階前,幾人重新分了人手,將三副拖架一一抬起。
眾人穿過牌樓。
沿封階往上。
越過山下晨霧。
元武城的屋脊漸漸落到身後。
封階再往上。
晨霧裡的內門山道已經有人往來。
……
上山以後,隊伍很快分開。
中毒最重和斷腿的兩人先去處理傷勢,餘下三名失蹤弟子身上同樣有傷有毒,也一起過去。
三副拖架也很快被接了過去,另往一邊送。
年輕弟子跟出幾步,又停了下來。
他轉身看向葉霄,嘴唇動了一下。
最後什麼也沒說。
只鄭重抱了一拳。
葉霄朝他點了點頭。
年輕弟子這才轉身跟上。
秦渡也準備離開。
走出兩步。
又回過頭:
「葉師弟。」
葉霄看過去。
秦渡道:
「山功堂見。」
「好。」
秦渡沒有再多說。
轉身跟著傷員離開。
柳照雪卻還站在原地。
她看了一眼葉霄垂在身側的右臂:
「你呢?」
葉霄道:
「先交任務。」
柳照雪沒接話。
視線仍落在他右手上。
葉霄停了一息:
「交完就去療傷。」
她這才收回目光:
「走。」
兩人轉向內門山功堂。
晨霧還沒有完全散。
山道兩側已經陸續有人走動。
葉霄一身衣袍上還沾著斷骨原的灰泥和干血。
柳照雪同樣一夜未歇。
兩人一路沒有停。
不久。
前方山道盡頭。
內門山功堂已經出現在晨色里。
葉霄腰側。
黑銀封髓匣隨著腳步輕輕碰了一下衣擺。
……
內門山功堂才剛開不久。
案後的弟子正在整理昨夜留下的卷冊。
聽見腳步,他抬起頭。
先認出了柳照雪。
隨後,目光落到葉霄衣襟上的血跡,又掃過他腰側的黑銀封髓匣。
動作頓了一下:
「回來了?」
葉霄將副圖放上案台:
「六名失蹤弟子,全找到了。」
案後弟子神色立刻一正:
「人呢?」
「五個活著帶回來。」
葉霄停了一下:
「一個死在撤離途中。」
對方握筆的手頓住。
葉霄繼續道:
「秦渡帶來的兩名弟子,先前已經確認死亡。」
「總共三具屍體,全帶回來了。」
案前靜了一會兒。
對方低頭,先將人數記進冊中。
葉霄又把重新補過的副圖推過去:
「毒霧異常。」
「第五樁外新增泄氣口。」
「回程多處舊線失效。」
他的手指落在外側新添出的那道高線上:
「這條線先記暫通。」
案後弟子看得慢了下來:
「回程重新探的?」
「嗯。」
葉霄道:
「今晚能走。」
「下一次地氣怎麼變,不確定。」
對方點了點頭。
提筆將那道新線也記了進去。
隨後才問:
「王獸呢?」
葉霄將另一份記錄壓到副圖旁:
「死了。」
案後弟子抬起頭。
葉霄道:
「六階巔峰。」
「死前最後一瞬,破七階。」
「屍位已經記下。」
這一次。
筆尖徹底停住。
「真破七階了?」
柳照雪道:
「真正跨過去了。」
「只是七階那口力還沒來得及接上。」
「葉霄殺的。」
案後弟子半晌沒動。
目光從柳照雪身上移到葉霄,隨後又落向他腰側的黑銀封髓匣。
葉霄將匣子放到案角。
哢。
「七階玄脊源髓。」
案後弟子盯著黑銀匣看了幾息:
「我先把這些記下來。」
筆尖重新落紙。
刷刷往下。
……
取得七階玄脊源髓。
最後一筆落下。
墨跡還沒幹。
案後弟子道:
「具體山功,等記錄核完再結。」
葉霄點頭:
「好。」
他的視線在「五人生還,一人死亡」那一行停了一瞬。
隨後收回黑銀封髓匣。
柳照雪已經轉身:
「現在去療傷。」
葉霄看了一眼右手:
「走。」
堂外。
晨光越過屋簷,落上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