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渡點了點頭。
高處,柳照雪的聲音隨即傳來:
「還剩幾頭。」
葉霄抬眼看去。
西南缺口前,原本還擠在一起的幾頭玄脊犀已經又散開了一截。
最前面的一頭走遠。
後面的也在順著獸路繼續向西。
更後方已經空了。
沒有新的玄脊犀再往缺口補。
只等眼前這幾頭過去。
這條路就算真正打開了。
秦渡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來得及。」
「先開髓。」
旁邊幾名弟子都沒出聲。
那名年輕弟子還在看葉霄。
視線從他滲血的虎口一路往上,越過肩頭,最後停在後方不斷上漲的灰青濃霧裡。
方才。
葉霄整個人就栽進了那裡。
一息之後,又從霧裡爬了回來。
年輕弟子低下頭。
身旁同門口鼻間的藥布已經黑得發濕,臉上泛著青白,胸口起伏又淺又急。
他們六個,全是鎮罡圓滿。
有人法象骨已成,有人武意在身。
放到山外,哪一個都算得上好手。
可進了斷骨原,境界再高,也架不住路在腳下一點點變。
剛才還能走的硬脊,轉眼便會沉進毒霧。
不起眼的一道細縫,也可能突然從地下衝出濃毒。
避瘴藥壓得住尋常霧氣。
壓不住這樣的地氣反衝。
年輕弟子輕輕提了一口罡氣。
胸口立刻泛起熟悉的灼痛。
他眉頭一皺,只能重新將那股罡氣壓回肺腑。
其餘幾人也一樣。
一路退到這裡,誰都得留著一部分罡氣壓毒。
真正能拿出來動手的,早已不如平時。
年輕弟子再次看向葉霄。
葉霄同樣傷得不輕。
胸肋挨過王獸正面一撞。
右臂還在承受禁術留下的反震。
虎口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流。
可這些傷都擺在明面上。
他臉上看不到半點毒青。
呼吸雖然沉了些,也沒有毒氣入肺之後那種壓不住的雜亂氣音。
年輕弟子盯了他幾息。
隨後,他目光慢慢落向坡下。
塌開的骨地里。
那頭玄脊犀王已經一動不動。
六階巔峰。
死前最後一瞬,真正跨過了七階。
現在。
屍體就倒在那裡。
年輕弟子握著短刀的手一點點收緊。
恍惚間。
他又想起葉霄下坡前那幾句話。
秦渡問:
「退不掉呢?」
葉霄只回了三個字:
「那就殺。」
當時聽見這句話。
年輕弟子只覺得狂。
這種環境。
這樣一頭王獸。
連秦渡先前想的,也只是把它拖出群線,給眾人撕開一條生路。
誰會真想著殺?
可現在。
群線散了。
路正在開。
王獸也死了。
年輕弟子再看向葉霄時,眼神已經和先前完全不同。
秦渡收回望向缺口的視線:
「開。」
葉霄卻沒立刻動刀。
他先扯開腰側食囊,抓出幾塊早已切好的異獸肉,一塊接一塊塞入口中。
肉已經冷透。
葉霄嚼碎便咽,幾乎沒有停頓。
幾塊異獸肉下肚。
他又倒出數枚丹藥,一併吞下。
丹藥剛入喉。
藥性還沒來得及化開,便已經被命格截走。
方才吞下的異獸肉同樣如此。
精華還未真正散入血肉,已經被命格一口吞下。
轉眼間。
全都化成了燃料。
先前墜入濃霧,體內燃料已燒掉不少。
之後逆罡兩息,罡氣逆沖骨血,反震一直沒有真正停下,消耗更快。
到剛才。
命格里的燃料已經快要見底。
此刻一輪補進去,那股空耗感終於退了下去。
命格也隨之開始修復他的狀態。
虎口的血漸漸慢了。
胸肋間一直壓著的悶痛,也輕下去一線。
可右臂稍一發力。
掌骨到腕脈之間,依舊有細密刺痛往上竄。
逆罡留下的反震還在。
葉霄活動了一下五指。
夠用了。
他這才取出黑銀封髓匣,放到膝側。
右掌按上王獸後脊那道舊裂。
琉璃骨清感沿掌心鋪入。
厚甲之下,骨膜、脊節、髓腔迅速清晰起來。
舊裂雖然張得厲害,核心脊節仍然完整。
葉霄抬刀。
右臂剛一發力,掌骨到腕脈之間便猛地竄起一陣刺痛。
刀尖輕輕一晃。
他停住。
半息後。
右手重新握緊。
嗤。
第一刀貼著鬆動玄甲切入。
第二刀緊跟。
第三刀隨即落下。
三刀全沿著甲縫走,最深只到骨膜外沿。
秦渡扣住一片已經翹起的厚甲:
「這裡。」
葉霄刀鋒一轉。
哢。
最後一處連接斷開。
兩人同時發力。
幾片沉重玄甲向兩側揭開。
灰黑脊骨徹底露了出來。
葉霄虎口的裂痕又滲出一線血。
刀尖重新落下。
這一回更慢。
刀鋒沿著脊骨緩緩推進。
一道狹長的開口被一點點剖開,細碎骨屑不斷從兩側滑落。
數息後。
一線銀黑從髓腔深處透了出來。
秦渡眼神一凝。
葉霄沒有停。
刀鋒繼續往前。
開口每延長一截,裡面的銀黑便多露出一截。
一節。
兩節。
三節。
一直貫到核心段另一端。
沒斷。
更深處的髓質,也已經被銀黑徹底浸透。
秦渡俯下身,看了好一會兒。
神色終於有了變化:
「它死前破境的時候,這段源髓也跟著完成了蛻變。」
幾名弟子同時抬頭。
那名年輕弟子更是盯住了脊骨深處:
「可它才剛破七階就死了。」
秦渡點頭:
「所以才難得。」
「臨死破境,境界成了,骨血未必來得及全變。」
他看著那片一直沉到髓芯里的銀黑:
「這一段不一樣。」
「連髓芯都已經徹底變了。」
秦渡頓了一下:
「七階玄脊源髓。」
年輕弟子喉結滾了滾。
高處。
柳照雪也低頭看了一眼。
很快又將視線壓回西南缺口。
秦渡卻還盯著那段銀黑。
過了兩息。
他才抬眼看向葉霄:
「恭喜了,葉師弟。」
葉霄看了他一眼。
秦渡扯了下嘴角:
「王獸是你殺的,後脊也是你保下來的。」
「這段源髓,歸你。」
「回山照規矩記功,結果也不會變。」
旁邊幾名弟子都沒出聲。
視線卻不約而同落在那片銀黑上。
秦渡繼續道:
六階玄脊源髓和七階,已經不是一檔東西。」
「任務卷上原來的估值,現在已經做不得數。」
他頓了一下:
「百席前列那些人見了,也得眼熱。」
這一次。
那幾道落在源髓上的目光明顯又重了幾分。
葉霄卻只是重新看向髓腔。
玄脊源髓,本就正合他定下的鑄骨路數。
這次下山。
他原本只求一份真正合用的髓材。
如今最難補的這一塊已經有了。
還是七階。
剩下的輔材,再補齊便是。
回山之後。
法象骨。
可以開始準備了。
高處。
柳照雪忽然道:
「霧又上來了。」
葉霄眼底那點思緒頓時收住。
刀尖重新落下。
東西已經找到。
還得完整帶走。
他沿著髓腔邊緣繼續往裡分離。
刀鋒貼著核心源髓,一點點往前。
越到後段。
右手的顫意越明顯。
最後一小段還連著。
葉霄手腕忽然一僵。
刀鋒停住。
右臂深處那股壓下去不久的反震再次翻起。
掌骨發緊。
腕脈刺痛。
五指也跟著輕輕顫了一下。
葉霄沒有硬落這一刀。
呼吸壓低。
等那陣震痛稍緩。
刀尖才重新向前。
嗤。
最後一絲連接斷開。
整段核心源髓脫離髓腔。
首尾完整。
葉霄伸手托住。
沒有多看,直接送進黑銀封髓匣。
哢。
匣蓋扣死。
鎖紋迅速合攏。
直到最後一道鎖紋徹底閉合。
葉霄才鬆開刀柄。
右手垂下。
五指又不受控制地輕顫了兩下。
秦渡看見了。
目光從他滲血的虎口掃過,沒有開口。
下一瞬。
高處驟然傳來柳照雪的聲音:
「口子開了!」
眾人齊齊轉頭。
最後一頭橫在缺口前的玄脊犀已經向西走遠。
原本連成一片的獸流終於斷開。
西南兩道骨脊之間,那條被葉霄從獸群里硬生生撕出來的生路,徹底露了出來。
可缺口剛空。
灰青毒霧也已經沿著兩側坡面逼了上來。
最前面的霧頭貼進低處,正在一點點往中間漫。
柳照雪緊跟著道:
「霧到了!」
秦渡已經轉身。
他彎腰一把將中毒最重的弟子背起:
「過缺口!」
幾名弟子同時動了。
年輕弟子一步搶到斷腿同伴左側,將那條手臂架上肩膀。
另一人緊跟著補到右邊。
兩人同時發力。
斷腿弟子的傷腿直接離地。
剩下兩名傷勢較輕的弟子也各自錯開。
一人跟在秦渡後面。
另一人主動壓到最後。
年輕弟子回頭:
「王師兄,你先。」
那人只擺了下手:
「扶好斷腿的。」
中毒最重的弟子剛伏上秦渡後背,喉間便擠出一聲悶咳。
秦渡已經往下沖:
「閉氣。」
缺口底部原本就積著一層灰青薄霧。
此刻霧線又往上抬了一截。
秦渡只掃一眼:
「踩中間!」
「別碰兩邊低溝!」
他背著人第一個踏進缺口。
前面那名弟子立即跟上。
斷腿弟子被兩人架在中間,幾乎完全靠著兩側的人帶著往前。
最後一人壓住隊尾。
每走幾步,都會掃一眼兩側越來越近的霧線。
六個人。
傷的傷。
中毒的中毒。
真動起來,卻沒有一個亂。
高處的柳照雪始終沒下來。
箭已經搭在弦上。
弓身微開。
她的視線越過缺口,始終盯著西側還沒走遠的獸群。
一頭成年玄脊犀走到半途,忽然慢了下來。
前群已經拉開距離。
後面又沒了王獸壓陣。
它在原地停了一息,獸首微轉,往散開的後群方向看了一眼。
柳照雪手中的長弓也在這一刻無聲拉滿。
箭鋒壓住那隻轉過來的左眼。
玄脊犀卻沒有繼續停留。
粗重鼻息噴出。
四蹄重新邁開。
很快又順著前群留下的獸路繼續向西。
柳照雪緩緩鬆開半分弓弦。
沒有放箭。
這邊。
秦渡已經背著人登上缺口外側的硬脊。
走在他後面的弟子緊跟著翻了上去。
斷腿弟子也被兩人架到了最後一段。
壓後的那名弟子仍留在他們身後。
沒有搶先。
葉霄掃了一眼。
人已經過了大半。
他這才轉回玄脊犀王屍體旁。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
王獸身上的東西太多。
現在能拿的,只能拿最值錢、也最方便帶走的幾樣。
沉黑長刀直接落向角根。
鐺!
火星大片濺開。
右臂隨之一緊。
葉霄立即收住力道。
沒有硬斬。
刀鋒一轉。
重新切向王角與額骨銜接的薄處。
哢!
粗長銀灰王角從根部斷開。
沉重角身砸進骨地,震起一層細碎骨灰。
斷面深處。
幾縷新生的銀黑細紋已經開始往角芯里滲。
葉霄將王角收起。
隨後來到右後脊。
那裡的舊裂經過先前數次強行轉身,又在臨死破階時徹底撐開。
兩片核心玄甲本就已經鬆動。
葉霄順著裂口切斷最後幾處連接,將保存最完整的兩片取下。
沒有再碰第三片。
灰青霧線已經漫過王獸前蹄。
正在沿著塌開的骨坡一點點往上爬。
葉霄取出副圖。
迅速記下屍位。
筆尖剛剛收住。
腳下骨地忽然傳回一絲極輕的震動。
微弱得幾乎被遠處漸去的獸蹄聲完全蓋住。
葉霄動作忽然一頓。
腳下那點細微震動仍在。
琉璃骨清感隨之沉入骨層。
腳下這一截回聲厚實。
再往左。
聲音卻突然薄了。
下面是空的。
更深處,一陣極細的摩擦正沿著裂隙迅速往上鑽。
葉霄猛地抬頭。
缺口左側,那名弟子身後不過數步,一道髮絲寬的細縫才剛剛泛白。
葉霄厲聲喝道:
「快往前沖!」
那名弟子聞聲剛要動。
可體內一直分著一股罡氣壓住毒蝕,反應終究慢了一線。
腳下才剛發力。
噗——!
灰青地氣已經從裂縫裡沖了出來!
氣柱只竄起丈許。
沒有捲起多少骨砂。
可噴口就在身側。
那名弟子臉色驟變。
葉霄已經從王獸屍旁掠出。
一步逼近。
手掌重重按上那人後肩。
砰!
那名弟子整個人被推得向前撲出。
踉蹌數步後,終於一掌撐上外側硬脊,翻出了噴口範圍。
而葉霄自己已經撞進那股灰青地氣。
濕冷霧氣兜頭掃過肩頸。
肺腑剛起一絲灼痛。
不久前才補回來的燃料飛快消耗。
毒蝕剛在血肉里留下反應,命格已經開始將身體往原本的狀態拉回。
也就在葉霄腳掌重新踩實的一刻。
骨層深處又傳回來一道異響。
極近。
右邊!
清感掃過去。
那片剛被獸群反覆踩過的骨殼下方,原本連續的回聲猛地空掉一大片。
要塌。
葉霄驟然轉頭:
「右邊!」
「離地!」
哢——!
話音才落。
右側骨殼已經整體往下一沉!
壓在最後的那名弟子反應了過來。
可他的前面。
年輕弟子和另一名同門正架著斷腿弟子,還差最後幾步才能出去。
反應過來的壓後弟子沒有退。
反而一步搶上。
一掌拍在年輕弟子背後。
另一隻手托住斷腿弟子腰側:
「走!」
罡氣驟然爆開!
年輕弟子身體猛地前沖。
旁邊那人也在同一瞬發力。
三個人被硬生生送出塌陷範圍。
下一刻。
骨殼徹底陷了下去。
轟!
積壓在下面的灰青地氣裹著碎骨猛地反衝而起!
壓後的弟子已經來不及走。
護體罡剛撐開。
地氣與骨砂已經迎面撞上!
砰!
護體罡劇烈一盪。
只撐住一瞬。
便當場崩開。
那名弟子整個被掀離地面。
後背狠狠撞上側面斜出的骨棱。
咚!
沉悶撞擊聲傳開。
人沿著骨棱滑落下來。
鮮血已經從口鼻間湧出。
「王師兄!」
年輕弟子猛地回頭。
而另一側。
葉霄才剛從第一股地氣里踏出來。
肩頸還掛著一層濕冷灰霧。
他甚至沒有去看自己。
腳下一轉。
直撲右邊。
可這一來一回。
終究隔著一段距離。
等他衝到塌口前,那名壓後的弟子已經從骨棱下滑到了地上。
半邊身體軟著,口鼻間全是血。
灰青濃霧正從塌開的骨層下面不斷往外翻。
葉霄直接踏進霧裡。
一把扣住那人的肩帶。
向外猛地一拖。
屍身被拖出霧線。
年輕弟子也已撲到旁邊:
「王師兄!」
葉霄單膝落下。
兩指壓上那人頸側。
沒有脈。
他又看了一眼胸口。
沒有起伏。
嘴角仍有帶灰的血沫緩緩往外淌。
年輕弟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葉霄的手沒有立刻收回來。
一息。
兩息。
依舊沒有。
外側硬脊上。
秦渡背後還伏著中毒最重的弟子。
他看著葉霄抬起頭。
只問了一句:
「活著?」
葉霄收回手:
「沒了。」
缺口前驟然安靜下來。
只剩左右兩處裂口,還在不斷往外翻著灰青地氣。
年輕弟子嘴唇動了動。
卻沒發出聲音。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王師兄,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斷腿同伴。
剛才那一下。
王師兄若先退。
本來完全來得及出去。
可他最後一步沖的,卻是他們這邊。
年輕弟子握刀的手一點點收緊。
另一側。
剛被葉霄從第一道噴口前推出去的弟子也撐著地站了起來。
他臉色還有些發白。
第一眼看的是王師兄。
第二眼。
卻落在葉霄身上。
方才那股地氣,他是眼看著撲過葉霄肩頸的。
山袍上還留著大片濕冷灰痕。
可葉霄站在那裡,除了原本就有的傷勢,身上看不出半點毒發的跡象。
那名弟子的目光停了停。
他自己體內還有毒蝕。
每一次運轉罡氣,肺腑里那股灼痛都在提醒他,剛才若真讓那股地氣正面灌進來,會是什麼結果。
可葉霄已經是第二次了。
秦渡同樣看見了。
視線在葉霄臉上停了半息。
隨即移開。
什麼也沒問。
高處。
柳照雪已經重新盯住缺口。
右側塌口邊緣還在不斷碎落。
左邊那道新裂,也仍有灰青地氣往外涌。
她聲音驟然加快:
「還在塌。」
「沒時間了。」
秦渡立即道:
「把人帶上!」
剛才被葉霄救下的弟子抹了一把臉。
沒說話。
俯身將王師兄背了起來。
屍體剛壓上後背,他膝蓋猛地一沉。
下一刻。
重新站穩。
年輕弟子看了他一眼。
什麼也沒說,轉身再次架住斷腿同伴: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