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從觀陣峰下來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他沒回臨雲院,轉道去了雲策峰。
穿雲崖。
夜風卷著雲氣掠過崖沿,六面風旗已經收回四面,只剩最後兩面還在雲中翻動。
柳照雪獨自站在崖邊,長弓拉滿。
遠處一面風旗剛從雲後露出半角。
弦響。
箭鋒穿過雲氣,一下釘進旗心。
柳照雪放下長弓,正要再取箭,身後的石階傳來腳步聲。
她回過頭。
葉霄已經走上穿雲崖。
柳照雪的目光在他腰側那枚暗紅主牌上停了一下:
「要出山?」
「今夜。」
「什麼地方?」
「斷骨原。」
葉霄把任務副卷遞過去:
「上次你說,再進險地,叫你。」
柳照雪接過副卷:
「所以你來了。」
「嗯。」
她低頭翻卷。
失聯六人的名字、近來幾次毒霧異常,還有玄脊犀王那道新添的硃批依次掠過眼前。
翻到玄脊源髓時,柳照雪手指停了一下,很快繼續往後。
整卷看完,她才抬頭:
「另一張主牌是誰?」
「秦渡。」
「第六十八?」
「嗯。」
柳照雪道:
「四進斷骨原那個?」
葉霄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聽過。」
柳照雪合上副卷:
「他帶幾個人?」
「兩個。」
「你呢?」
「就你。」
柳照雪這次停了一下:
「我們兩個?」
「對。」
「怎麼走?」
葉霄接回副卷:
「先找人。」
「六個失聯弟子進內圍時,走的是舊采骨驛這一線。最後一道回訊,斷在第五定位樁附近。」
「先沿他們走過的路查。」
柳照雪問:
「犀群呢?」
「碰上先看。」
「二十多頭都在一起?」
「先不撞。」
葉霄道:
「盯住它們往哪走,找機會拆群。」
柳照雪看著他:
「王獸呢?」
「能拆出來,就動手。」
「暫時拆不開,先記位置。」
「人要找,路要查,王獸也不能丟。」
「三天之內,再找機會。」
柳照雪點頭:
「我要盯哪邊?」
葉霄道:
「我進前面的時候,你替我看遠處。」
「毒霧一起,視野會被切碎。近處有什麼變化,我能抓到,再遠的人跡、獸跡,還有兩側和退路,我一個人顧不過來。」
柳照雪明白了:
「你管裡面。」
「我看外面。」
「對。」
「真動手呢?」
葉霄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長弓:
「我先動。」
「你先看,不急著出箭。」
「等我給位置。」
柳照雪點頭:
葉霄嗯了一聲。
柳照雪又看了眼副卷:
「源髓你要?」
「嗯。」
「鑄骨?」
「對。」
柳照雪道:
「真輪到我們先選,源髓歸你。」
「剩下的按功分。」
「好。」
她收好長弓,將箭囊重新繫緊:
「你現在查到哪一步了?」
葉霄道:
「六個人最後一道回訊在第五定位樁附近。」
「王獸昨天還在更北。」
「第五樁東南那道地下裂隙,中段有一處塌堵。第五樁附近最近幾次毒霧失常,可能和它有關。」
他停了一息:
「人、獸、毒霧,現在還接不到一起。」
柳照雪問:
「最新消息呢?」
「山功堂那邊只到昨日。」
柳照雪抬眼看了眼天色:
「那還差今天的。」
葉霄看向她。
柳照雪已經將長弓負到身後:
「雲策峰今天送回來的山外消息,未必都已經進山功堂。」
「走。」
「先查一遍。」
……
兩人下了穿雲崖。
沿山道沒走多遠,一間臨崖值房還亮著燈。
屋門半開,一名年長些的雲策峰內門弟子坐在案後,正將白日送回來的幾疊薄卷逐一歸冊。
聽見腳步,他抬頭看見柳照雪:
「柳師妹?」
目光掃到後面的葉霄,他笑了一下:
「今晚怎麼都趕在這個點來?」
柳照雪腳步一頓:
「剛有人來過?」
「嗯,前腳才走。」
「我們查斷骨原。」
那名弟子目光落到葉霄腰側的暗紅主牌上:
「內圍那張?」
「對。」
他這才反應過來:
「那還真撞一塊了。前面來的,也是斷骨原。」
柳照雪問:
「另一張主牌?」
「嗯。」
「他們看了哪條?」
那名弟子朝葉霄抬了抬手:
「先驗牌。」
葉霄取下暗紅主牌放到案上。
對方核過牌號,很快推了回來:
「今天已經核過、並進這張任務記錄里的,可以看。」
「其他原卷不外查。」
柳照雪道:
「今天新進的。」
「就一條。」
那名弟子從剛歸好的薄卷里抽出一頁,鋪到案上:
「午後送回來的。」
「東南鹽窪。」
紙上記得很短。
毒霧外沿發現三枚大型重獸蹄印,痕跡很新。發現的人隔著毒霧沒有靠近,只能確認體量不小,獸種未定。
柳照雪看完:
「像玄脊犀?」
「有些像。」
那名弟子道:
「但憑這三枚蹄印定不了。」
「斷骨原里這種體量的異獸,不止玄脊犀。」
柳照雪問:
「剛才那撥也看過?」
「看過。」
她將紙頁轉向葉霄。
葉霄的目光落在「東南鹽窪」四字上。
第五樁東南那處地下塌堵,也在這一向。
但蹄印是不是玄脊犀,還沒定。
葉霄把位置記進地圖:
「夠了。」
那名弟子收回薄卷。
柳照雪已經轉身:
「走吧。」
出了值房,她問:
「什麼時候匯合?」
「一個時辰後。」
「內門山功堂。」
「好。」
……
臨雲院。
葉霄回屋,將地圖鋪開,在東南補上鹽窪的位置。
舊采骨驛到第五定位樁那條線,他又對著觀陣峰帶回的副圖看了一遍。
地圖很快收起。
該帶的東西也一併收好。
封髓匣與副圖放妥,沉黑長刀掛回腰側。
葉霄熄燈出門。
……
內門山功堂。
柳照雪已經到了。
長弓負在身後,腰側換上了山外用的箭囊。
兩塊弟子牌驗過,她的名字很快記進葉霄這一隊。
執事將兩份避瘴藥推過來,旁邊又放下兩支短筒:
「藥只能壓毒。」
「真被濃霧封路,別硬闖。」
他點了點那兩支短筒:
「遇險再點,這是信火。」
「能不能讓附近的人看見,看你們當時的位置。」
葉霄與柳照雪各自收好。
葉霄問:
「秦渡走多久了?」
執事翻了眼記錄:
「一個多時辰。」
葉霄點頭:
「走。」
……
元武城外。
兩匹青鬃快駒沿官道疾馳,身後的城牆與燈火很快遠去。
葉霄伏在馬背上,夜風迎面灌來。
沿官道疾馳一陣,前方道路分開。
左側大路仍舊平整,右邊卻窄了大半。碎石散在舊路間,荒草已經漫到馬腿。
葉霄掃過地圖,一帶韁繩,直接轉進通往舊采骨驛的右側舊道。
柳照雪緊隨其後。
馬蹄踏過碎石,踢得舊路一陣亂響。
兩騎很快離開官道,沿著荒舊小路沒入夜色。
……
……
臨淵府城。
靖王府。
夜已深。
內議堂的門已經合了許久。
長案上原本攤著三卷東西。
北路糧運。
兩處商稅。
還有來年府軍換甲的採買冊。
如今全被收到了案角。
正中只剩一張剛從天淵城帶回來的急抄,以及一份壓了許久的舊追索卷。
卷首四字。
黑色殘片。
從天淵城趕回來的王府管事站在案前。
袍角還沾著一路未洗的灰。
靖王、世子、王府長史、兩名供奉都在。
右側那名掌著王府舊庫的白髮供奉一直沒開口。
葉霄的急抄,他只掃了一眼。
直到舊追索卷被推到燈下,他的目光才停住。
管事道:
「消息已經核過。」
「葉霄確實入了內門。」
「峰屬鎮岳。」
「百席第九十。」
「半個月前,調詢牒就已經撤了。」
「原先準備的那套人手,也一併收了回來。」
靖王只道:
「做得對。」
世子看著急抄最下面那一行。
百席第九十。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片刻:
「這麼快?」
「他不是才進元武山一年多?」
沒人接他的話。
靖王拿起急抄,又看了一遍,隨後將紙放回案上:
「入了鎮岳峰,又坐進百席。」
「原先那套辦法,到這裡就該停了。」
世子抬眼:
「父王的意思是,舊帳就這麼放下?」
靖王看了他一眼:
「誰說放?」
「只是換一張桌子,就按另一張桌子的規矩來。」
世子不再說話。
元武山。
大胤最頂尖的武道聖地。
一個普通內門,靖王府尚且要顧忌山門名冊。
更何況百席。
靖王把那張百席急抄推到一旁,手落在舊追索卷上。
「調詢牒撤得對。」
「既然已經進了鎮岳峰百席,原先那套辦法就到這裡。」
他翻開舊卷:
「現在說東西。」
卷中夾著一頁舊記。
黑色殘片。
右側,那名掌著王府舊庫的白髮供奉抬起眼:
「舊水門以後,最後能確認到哪?」
管事道:
「葉霄。」
「東西呢?」
「查不到。」
管事把舊卷往前推了半寸:
「當時過去的人全折了,東西也沒送回來。」
「府里最後能確認的,是他們還在追葉霄。」
「再往後,就沒有確切消息了。」
白髮供奉看著那頁舊記,片刻後只道:
「東西得回來。」
靖王問:
「怎麼拿?」
長史先開口:
「繼續暗查,不是不能查。」
「可現在查的是鎮岳峰百席。淺了沒用,深了遲早驚動山門。」
「何況問凶司前面才拔過王府一條線,再留痕跡,不划算。」
黑袍供奉道:
「山外我可以看。」
「人不動,只看他帶什麼出去,又帶什麼回來。」
世子問:
「東西若根本沒帶呢?」
黑袍供奉沒接。
世子繼續道:
「一次兩次看不出什麼。」
「出山一次,就有人跟一次。跟得久了,元武山也會看見。」
黑袍供奉想了想:
「那這條路只能碰運氣。」
靖王道:
「留著做後手。」
一句話,這條路便定了。
世子看向舊卷:
「既然最後能確認的人是葉霄,那就直接找他。」
長史道:
「王府找上門問一件東西,他憑什麼告訴我們?」
世子道:
「所以不能只問。」
白髮供奉接過話:
「買。」
堂內靜了一瞬。
世子看向他:
「買那塊殘片?」
「對。」
白髮供奉道:
「東西若還在,就買東西。」
「若已經不在,也可以買消息。」
「至少先把斷掉的線接回來。」
長史這次點了頭:
「這比繼續往山里查乾淨得多。」
他停了一下:
「可葉霄若知道那東西真正值什麼,未必肯賣。」
白髮供奉搖頭:
「他知道東西不凡,我信。」
「真正的來路……」
老人指尖停在舊記邊緣:
「他未必知道。」
靖王道:
「也別指望這一點占他便宜。」
幾人看向上首。
靖王神色平淡:
「能從天淵城一路走到百席,他不會蠢。」
「王府親自找上門買一件東西,他自然會多想。」
世子道:
「等於我們自己告訴他,這東西比他想的還貴。」
「會。」
靖王答得很快。
世子眉頭微皺:
「那還怎麼買?」
靖王看著他:
「知道更貴,也不代表不賣。」
「他若肯開條件,這樁買賣就還有得談。」
世子想了片刻,忽然道:
「照他這一路的走法,百席第九十也不會讓他停下。」
「越往前,需要的東西越難找。」
「有些東西,銀子買不到。」
他看向靖王:
「王府拿得到。」
靖王點了下頭。
「所以別替他猜。」
他看向案前的外務管事:
「還是你去。」
管事拱手:
「王爺吩咐。」
「帶王府名帖,見人亮明身份。」
靖王道:
「舊水門的恩怨別帶上桌,也別拿他山下的人說事。」
「只談買賣。」
「先問那塊黑色殘片還在不在。」
管事問:
「若已經不在?」
「問他願不願意賣下落。」
靖王道:
「消息一樣有價。」
管事眼神微動:
「若還在?」
「讓他開條件。」
「王府不開第一口?」
「不開。」
靖王反問:
「你知道他最想要什麼?」
管事搖頭:
「不知道。」
「那就別替他選。」
靖王道:
「讓他自己說。」
管事點頭。
他替王府走了多年外務,這一層很好懂。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後面的價。
「尋常銀貨、寶藥,屬下可以做主。」
「若再往上呢?」
「回來報。」
「府庫里平日不往外放的東西?」
「回來報。」
管事頓了一下:
「若牽到王府產業、商路,甚至王府的人情?」
這一次,長史也抬起了眼。
靖王道:
「先聽。」
「別替王府拒。」
堂里靜了一息。
世子忽然問:
「若他看出王府志在必得,故意把價往高了開?」
靖王看向他:
「肯開價,是好事。」
世子眉頭微動。
「真正難辦的,是他不開。」
靖王道:
「只要他還肯談,就說明這東西在他那裡有價。」
世子緩緩點頭。
外務管事卻還站著。
他清楚自己還缺最後一句。
「王爺。」
「若他開的條件超出屬下權限,我回來報。」
「可總得有一個時候,是該把這樁買賣收住的。」
靖王看著他:
「你做不了主,就回來問本王。」
「若連舊例都沒有?」
「不照舊例。」
管事停了一息。
跟了王府這麼多年,他第一次聽見這種話。
「王爺。」
「到底可以談到什麼地步?」
靖王的手重新落到那份舊追索卷上。
指尖停在「黑色殘片」四字旁。
「東西若還在。」
「把它帶回來。」
管事問:
「代價呢?」
靖王抬眼:
「只要靖王府付得起。」
「任何代價。」
堂內靜了一瞬。
世子指尖停在扶手上。
長史也抬起了眼。
就連那名一直盯著舊卷的白髮供奉,都看向靖王。
他們跟在靖王身邊多年。
這樣的價。
第一次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