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事接著道:
「以前雖然危險,起霧、散霧總還有規律。」
「什麼時辰能走,哪些低地要避,常進去的人心裡都有數。」
「可最近規律亂了。」
「有時候該退不退,有時候還沒到時辰,毒霧就先漫上了舊路。」
他抬手點了點主牌上的內圍二字:
「路還在那裡。」
「可什麼時候還能走,已經沒人敢照以前的經驗保證。」
「三日前,又有六名弟子進去查路兼采骨,之後全失了消息。」
「這張主牌,也是那時候掛出來的。」
葉霄伸手取過旁邊的任務副卷。
第一頁是一張斷骨原殘圖。
外圈幾條舊采骨路還在。越往深處,灰線越亂,其中三條已經被硃筆直接劃斷。
再往後,是失聯名單。
六個人。
最後一道回訊,在東側第五定位樁附近。
沿路另外兩處用來傳回位置的定位樁,也在同一天斷了回訊。
副卷旁邊還附著一頁毒霧記錄。
斷骨原內圍地下裂隙很多,毒霧常年會從裂隙里往外涌。
更麻煩的是,常年生活在斷骨原里的異獸,對毒霧的耐受遠比武者強。
葉霄繼續往下看。
昨日,巡山哨重新摸到一批獸跡。
一群二十多頭的玄脊犀正在向北遷移。
領頭的玄脊犀王,是一頭六階巔峰獸王。
副卷上另有一道新添硃批。
已有破階跡象。
它正在衝擊七階。
葉霄目光停了一下。
執事道:
「它還沒真正進七階。」
「但獸王血脈再加上瀕臨破階,只論正面威脅,你最好按半步宗師那一檔來防。」
他看了眼副卷:
「而且毒霧對它影響很小。」
「真在濃霧裡撞上,吃虧的是你們。」
葉霄抬眼:
「破進七階呢?」
「主牌當場撤。」
執事答得很乾脆:
「那時候,就不是你們該接的任務了。」
「得換宗師來處理。」
葉霄重新看向副卷。
這一趟,六名失聯弟子要找。
內圍毒霧失常以後,原先那些采骨路也得重新查一遍。
哪條還能走。
什麼時辰能走。
都得查清楚,把結果帶回山門。
若能在犀群進入霧骨澤以前截住王獸,還要儘可能保住它身上真正值錢的材料。
每支主隊,基礎山功三千。
這張任務只放兩支主隊。
救回失聯弟子、重新查清安全路線、截住獸群、斬殺王獸,或者帶回有用的新情報,都另外記功。
兩支隊各算各的。
若最終拿下王獸,記功更多的一隊,可以先挑一件核心材料。
葉霄翻過一頁。
玄甲。
王角。
心骨。
最下面還有四個字。
玄脊源髓。
葉霄的手停住。
這個名字,他前幾日查鑄骨材料時見過。
幾種與自己所選鑄象法相合的核心髓材里,玄脊源髓便是其中一種。
不是非它不可。
可眼下,正合適。
下面寫著用途。
可用於鑄骨。
法象骨已成者,也可用來洗骨、溫養骨脈。
再往下,是巡山哨剛補上不久的一條記錄。
他們在斷崖下找到過那頭玄脊犀王留下的血跡,還有一塊從脊背上崩落的甲骨。
裂甲內層已經驗出銀黑髓紋。
可以確定,源髓已經養成。
而且隨著玄脊犀王開始破階,這份源髓本身也有了繼續蛻變的跡象。
至於到底完整不完整、成色如何,要剖開脊骨以後才知道。
若殺的時候把脊骨最核心的一段打碎,裡面的源髓也會跟著碎散。
葉霄目光在最後一句上停了一息。
真要取髓。
就不能只想著怎麼殺。
副卷末尾壓著一道朱線。
三日為限。
三日後,玄脊犀群一旦穿過北部骨溝,進入霧骨澤,裡面水道錯雜,大片濕地又常年壓著毒霧。
再往裡追,危險就不是現在這個程度了。
到時,這張百席主牌直接撤下。
山門不會讓內門弟子為了追一頭王獸,繼續往霧骨澤深處冒險。
若玄脊犀王提前破入七階,主牌同樣撤銷。
六名失聯弟子則不一樣。
只要一天沒有確認生死,山門就會繼續找。
葉霄按住副卷:
「最後誰殺王獸,誰的功就最高?」
「未必。」
執事答得很快:
「前年也有過一張差不多的主牌。」
「兩支隊。」
「獸最後是第二隊殺的。」
葉霄看向他。
執事繼續道:
「可第一隊先找回三個失聯弟子,又提前堵住了北谷出口。」
「等第二隊趕到,獸已經沒路可走。」
他指節在卷面輕輕一敲:
「最後那一刀當然值功。」
「可前面救的人、探的路、堵的出口,一樣算。」
葉霄點頭。
沒有再問。
這張任務牌下面,一左一右嵌著兩枚暗紅主牌。
一隊一枚。
下面各有一道驗槽。
葉霄將弟子牌壓進左側。
冊光掃過。
葉霄。
百席第九十。
哢。
第一枚主牌上的鎖紋鬆開,向外彈出半寸。
葉霄剛抬手。
旁邊又是一聲輕響。
哢。
第二道驗槽同時亮起。
另一塊弟子牌已經壓了進去。
冊光掃過。
第六十八。
一隻手從側面伸來,按住第二枚主牌。
虎口舊繭很厚,食指根部橫著一道發白的舊獸痕。
葉霄側頭。
來人三十歲上下,肩背不算寬,山袍的袖口已經磨得發白,腰間斜掛著一隻窄長獸皮囊。
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
一人背著細長皮筒。
另一人腰側扣著幾隻灰黑小匣。
男人開口:
「秦渡。」
「百席第六十八。」
葉霄點頭。
秦渡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副卷上:
「沖玄脊源髓來的?」
「嗯。」
「鑄骨?」
「對。」
秦渡眉峰動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是真撞上了。」
他抬手在左肋下輕輕一敲。
衣袍之下,一層極淡的光一閃便收。
「我的法象骨早成了。」
「最近準備再洗一輪骨。」
「這種髓材,我也找了幾個月。」
說著,他從身後的獸皮囊里抽出一張舊圖。
地圖折過太多次,四角早已磨軟。幾條舊路上留著深淺不同的墨線,一眼便能看出改過不止一次。
秦渡只展開半張:
「斷骨原我進過四次。」
「內圍,兩次。」
「這種百席主牌,我接過十三次。」
他朝身後兩人偏了偏頭:
「我這邊兩個。」
「一個會追獸跡,一個懂怎麼保髓。」
秦渡將舊圖重新折起:
「一起走?」
「怎麼分?」
「兩張牌各算各的。」
秦渡看了一眼材料頁:
「真拿下犀王,玄甲、王角、心骨,只要落到我們兩隊手裡,你先挑。」
「源髓歸我。」
葉霄問:
「源髓不能換?」
「不能。」
「那就不合。」
「行。」
秦渡沒有再勸。
他取下自己的暗紅主牌,扣到腰側。
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還有句話。」
葉霄看著他。
秦渡道:
「齊執羽死在你刀下。」
附近幾名正在看任務的弟子,動作都慢了一點。
秦渡神色沒變:
「我不會拿那條命當假的,也不會把你當第九十看。」
他抬手點了一下斷骨原副卷:
「可這種山外主牌,我比你熟。」
「這一趟,頭功你拿不走。」
葉霄與他對視一息:
「未必。」
秦渡頓了一下,笑了:
「有趣。」
葉霄這才取下自己的主牌。
執事從案下拿出兩隻巴掌寬的黑銀匣,分別放到兩人面前:
「封髓匣。」
「真開出完整源髓,半刻以內裝進去。」
「脊骨要是碎得太厲害,這東西也保不住髓。」
秦渡拿起自己的那隻:
「知道。」
執事瞥他一眼:
「你當然知道,我也不是跟你說。」
他隨後將另一隻推給葉霄:
「第一次接主牌,該帶的東西都帶齊。」
「出了山,再缺什麼,可沒人給你補。」
葉霄收好封髓匣。
秦渡已經轉身:
「我今晚走。」
他朝葉霄點了一下頭:
「斷骨原見。」
話落,他帶著身後兩人離開內門山功堂,很快消失在門外。
葉霄重新走回長案:
「我要看斷骨原以前的舊卷。」
執事抬頭:
「哪一段?」
「外圈封牌前後。」
「再往後玄脊犀出現過的。」
「還有這幾年進去查路和毒霧留下的記錄。」
執事看了他兩息:
「公開舊卷都能給你調。」
「原卷不能拿出堂。」
「夠了。」
……
堂里點起燈時,六卷舊檔已經鋪開半張長案。
葉霄先看路。
再看過去失聯過的人。
最後才看獸。
當初外圈兩張常牌被撤,並不是因為一夜之間突然出了什麼大事。
最先只是斷骨原送往元武城的貨,開始一連幾日進不來。
外門那邊連黑骨粉都跟著斷過貨。
隨後,一處舊采骨溝塌了。
幾支照舊路進出的隊伍開始晚歸。
真正讓山門警覺的,是毒霧。
以前走慣斷骨原的人,都知道該避開什麼時辰。
可那一陣開始。
有時天色已經過了舊錄里記的散霧時辰,低地里的毒霧還壓著不動。
也有兩次,采骨隊還沒走到該起霧的時候,前方舊路已經被濃霧封住。
一件件單獨看,都算不上大事。
疊到一起就不同了。
之後山里一趟趟往裡查。
外圈塌掉的溝清了幾處。
幾條采骨線也重新開過。
可越接近內圍,毒霧失常得越明顯。
過去能走的時辰未必還能走。
最近一個月,兩次進去查路的人都在記錄里提到同一個地方。
東側第五定位樁附近。
葉霄把兩份記錄併到一起。
一份寫著:午後未散。
另一份寫著:午時前起。
最後落下的卻是同樣四個字。
地下有異。
葉霄把現在還在用的地圖壓到最上面。
失聯六人進入內圍前,最後在一座舊采骨驛停過。
那裡早年專門給進山采骨的人歇腳、補水,如今已經廢了大半。
從舊采骨驛再往裡。
六人最後一道回訊,出現在東側第五定位樁附近。
而玄脊犀王昨日留下的獸跡,還要更往北。
第五定位樁和王獸獸跡之間,正好隔著一大片低洼地。
舊卷上標得很清楚。
那裡本就是附近最容易積毒霧的地方之一。
葉霄先把幾個位置分別圈下,沒有急著連成一條路。
他又翻過幾卷玄脊犀舊錄。
過去出現過的位置。
飲水的地方。
幾次遷徙的大致方向。
一一記下。
葉霄合上最後一冊。
堂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他帶上允許抄走的地圖,離開內門山功堂。
……
同一時刻。
煙雨閣。
一張剛抄下來的公開任務記錄送進正堂。
沈照川掃過幾行:
「另一張主牌是秦渡?」
「是。」
案前主事道:
「他原本就在找這一類髓材。」
沈照川又往下看了一眼。
兩張主牌。
一張葉霄。
一張秦渡。
已經都有人了。
案前主事遲疑了一下:
「秦渡那邊,要不要遞句話?」
「不用。」
沈照川把記錄壓到一旁:
「他和煙雨閣沒什麼交情。」
「這時候遞話,他未必會接,反倒多餘。」
「這張任務里的路,也別碰。」
案前主事抬頭:
「就這麼看著?」
「看著。」
沈照川已經翻開下一頁:
「頭功歸誰,讓他們自己爭。」
他停了一下:
「現在,還沒輪到煙雨閣下場。」
……
夜色壓上七峰時,葉霄重新登上觀陣峰。
陣閣外已經亮起石燈。
一名守門弟子正準備關門,看見他沿石階上來,手停在半空:
「葉師兄?」
「徐長老在?」
「在。」
那弟子看了眼天色,神情有些微妙:
「不過徐長老半個時辰前剛說,今晚誰再拿雜事煩他,就去山後抄舊陣錄。」
葉霄取出斷骨原地圖:
「我問張圖。」
守門弟子低頭看見圖角的內門山功堂印,沉默一息,側身讓開:
「那應該不算雜事。」
葉霄邁過門檻。
身後又傳來一句:
「至少你問的,一般不算。」
陣室里只點著兩盞燈。
徐硯山正在核一張舊陣圖。
聽見腳步,他頭也沒抬:
「我記得下午才說過,這幾日不用往這邊跑。」
「不是來看陣。」
葉霄把斷骨原地圖鋪到案上。
徐硯山這才抬眼。
目光先落在圖角的「斷骨原」三字,又掃過葉霄腰側那枚暗紅主牌:
「接了斷骨原?」
「嗯。」
徐硯山將符筆放下:
「想查什麼?」
葉霄指向東側第五定位樁:
「失聯六人最後一道回訊在這裡。」
「最近兩次進去查路,這附近的毒霧也都出了問題。」
「第一次,該退沒退。」
「第二次,還沒到時辰就提前起了。」
他指尖點住第五樁附近那片低地:
「兩份記錄最後都添了四個字。」
「地下有異。」
「我想看看下面到底變了什麼。」
徐硯山低頭看了幾眼地圖:
「這個倒能查。」
葉霄看向他。
徐硯山點了點第五定位樁:
「當年這個樁位,是觀陣峰幫著定的。」
「山外這種定位樁要埋很多年,下面是不是空的,附近有沒有大裂縫,落樁以前都得先看。」
「所以這裡留過地下舊圖。」
他說到這裡,又提醒了一句:
「不過先只看毒霧。」
「六個人為什麼失聯,玄脊犀為什麼北遷,現在都還不能往這上面硬套。」
「明白。」
徐硯山起身走向陣櫃。
沒多久,三隻捲筒被他抽了出來。
「第一份,是當年定第五樁位置時留下的。」
「第二份,是斷骨原外圈封路以後,重新查這一帶時畫的。」
他拿起最後一隻:
「這份最新。」
「上個月第五樁出了點問題,山里派人去修,順便又看了一遍下面。」
三張圖依次壓上長案。
第五定位樁的位置很快重在了一處。
葉霄一眼便看見了區別。
樁位東南側,舊圖上原本有一道很寬的地下裂縫。
第二張里還在。
到了最新那張。
中間卻塌掉了一大片。
葉霄看了片刻:
「這裡原本在往外散毒氣?」
「對。」
徐硯山點住那道舊裂縫:
「斷骨原地下的毒氣,本來就不是從一個地方往上冒。」
「下面裂縫很多。」
「這一道以前算是附近比較大的泄口,積在下面的毒氣會順著它散開,再從沿線幾處地縫慢慢往外冒。」
他手指移到塌陷處:
「現在中間堵了。」
「原來的路走不通,毒氣自然會往別的裂口擠。」
徐硯山的手指繼續往東。
「上個月那次補查,東邊幾道裂口裡的毒氣,已經明顯比以前重了。」
葉霄看著地圖:
「所以第五樁附近的毒霧,才會提前起來。」
「很可能。」
徐硯山沒有把話說死:
「至少這幾張圖,能解釋這一帶為什麼變了。」
「但也只能到這裡。」
葉霄抬眼。
徐硯山指節敲了敲更深處:
「斷骨原裡面裂縫太多。」
「第五樁下面堵了一道,不代表整個內圍的毒霧失常,都只因為這一處。」
「再往深的地方,觀陣峰也沒全查過。」
葉霄點頭。
目光重新落回地圖。
片刻後,他指向更北:
「任務里還有一群正在北遷的玄脊犀。」
「王獸昨日留下的蹤跡在這裡。」
「如果毒氣正在往東偏,會不會也影響犀群的路?」
「可能會。」
徐硯山道:
「但你不能這麼算。」
葉霄看向他。
「玄脊犀常年生在斷骨原,對這些毒霧的耐受本來就比人強得多。」
「毒霧一亂,人照以前的時辰走,可能直接被堵在路上。」
「獸卻未必。」
徐硯山點了點北面的獸跡:
「它們到底為什麼北遷,要往哪走。」
「得看獸跡。」
「到了地方,再看眼前。」
葉霄道:
「明白。」
徐硯山又從舊圖下面抽出一張:
「還有一樣東西,你可以記一下。」
「第五樁附近,早年埋過三塊定方向用的石頭。」
葉霄看過去。
徐硯山依次點出三個位置:
「平日沒什麼用。」
「但石頭還在,上面的方位紋也還能認。」
「真遇上濃霧,前後都看不清,找到其中一塊,至少還能知道自己朝著哪邊。」
葉霄將三個位置一一記下。
徐硯山從幾張圖里抽出一份可以帶走的副圖。
地下裂縫。
第五定位樁。
三塊方位石。
幾個重要位置都已經標在上面。
他將副圖推過去:
「能給你的就這些。」
葉霄接過:
「夠了。」
徐硯山看了一眼他腰側的主牌:
「這趟就你一支主隊?」
「兩支。」
「另一支誰領?」
「秦渡。」
徐硯山動作頓了一下:
「第六十八那個?」
「嗯。」
「斷骨原他以前進去過?」
「四次。」
「內圍兩次。」
徐硯山點了點頭:
「難怪。」
葉霄抬眼。
「他這些年接的主牌,很少有辦砸的。」
徐硯山道:
「單比誰更熟斷骨原的舊路,你現在比不過他。」
「嗯。」
徐硯山看了他一眼:
「倒沒嘴硬。」
「所以才來。」
徐硯山笑了一聲:
「行。」
「圖拿走。」
葉霄收起副圖。
剛轉身,徐硯山又叫住他:
「葉霄。」
葉霄回頭。
徐硯山指了指桌上的幾張舊圖:
「圖是死的。」
「到了山外,先信眼前。」
他停了一下:
「你的長處就是能看出別人容易漏掉的東西。」
「別反過來讓舊圖牽著走。」
葉霄點頭:
「記住了。」
葉霄點頭:
「記住了。」
徐硯山重新拿起符筆:
「行了。」
「滾吧。」
葉霄轉身出了陣室。
石門重新合上。
徐硯山重新攤開舊圖。
符筆停在第五定位樁東南那道塌縫上。
半晌沒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