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禾直接笑彎了眼:
「葉閣主才剛站住,你就開始替他數前面還有幾個了?」
小雪一本正經:
「我又沒讓他今天去。」
「以後慢慢走嘛。」
葉母搖頭:
「先讓你哥歇兩天。」
小雪想了想:
「那就歇兩天。」
顧小禾故意問:
「兩天以後呢?」
小雪看她一眼:
「看哥哥自己啊。」
「他想歇就歇,想走再走。」
葉母忍不住道:
「前面那八十九個要是聽見了,都得謝謝你還肯讓你哥歇兩天。」
小雪愣了一下。
院子裡頓時笑成一片。
連孫凝香都偏過臉,嘴角動了動。
笑過以後,小雪重新低頭看向懷裡的家書。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信里那句話:
「娘,哥哥還說,信到了,再看風停沒停。」
她抬起頭,先看向緊扣的院門,又看了一眼孫凝香手邊的刀。
葉母方才說過的話,她還記著。
小雪想了想:
「既然風還沒停,那我們先不回清石巷。」
葉母看著她:
「嗯。」
小雪低頭摸了摸信封:
「等風停。」
「也等第二封。」
葉母抬手摸摸她的頭:
「好。」
林硯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笑道:
「光等可不行。」
小雪抬頭。
林硯道:「第一封還沒回呢。」
她眼睛一下亮了:
「現在寫?」
「現在寫。」
顧小禾已經起身:
「我去拿紙筆。」
小雪立刻把舊布偶放到一旁,又拖著自己的小凳往桌前挪了挪。
葉母一看她這架勢:
「回封信而已。」
「你別給你哥寫成一本冊子。」
小雪不服氣:
「我哪有那麼多話。」
等顧小禾把紙筆拿回來,她已經坐得比誰都正。
林硯鋪開紙:
「先寫什麼?」
葉母道:
「先寫信收到了。」
林硯提筆落字。
葉母想了想,又道:
「藥我照吃,讓他別惦記。」
「活……」
她停了一下。
顧小禾和小雪同時抬頭。
兩雙眼睛齊齊看著她。
葉母瞥了她們一眼:
「也會少做些。」
顧小禾低頭抿住嘴。
小雪立刻道:
「這個寫清楚一點。」
葉母看向她:
「你閉嘴。」
小雪當即閉上。
林硯低頭忍著笑,繼續寫。
葉母又道:
「讓他顧好自己。」
「真有傷,別瞞著。」
「下次也少寫兩句什麼第幾,多寫寫吃了什麼,夜裡冷不冷。」
小雪沒忍住:
「還有肉。」
葉母抬眼:
「還沒輪到你。」
「哦。」
小雪再次閉嘴。
這一次,只撐了不到三息。
「娘說完了嗎?」
葉母盯著她看了半晌,沒好氣道:
「你說。」
小雪立刻坐直:
「林哥,先寫床。」
「哥哥的床一直留著,紅糖和小帽都在枕邊。」
林硯照著寫下。
「還有布偶。」
小雪把懷裡的舊布偶舉起來:
「耳朵也補好了。」
她想起什麼,又趕緊補了一句:
「是顧姐姐補的。」
「這個也寫上。」
顧小禾反倒愣了:
「這個也要寫?」
「當然要。」
小雪很認真:
「不然哥哥還以為是我補的怎麼辦?」
顧小禾看看那隻補好的耳朵,笑道:
「讓他誤會一下也沒什麼。」
「不行。」
小雪搖頭:
「誰補的就寫誰。」
林硯笑著添了一句。
寫完,他抬頭:
「還有呢?」
「糖葫蘆。」
小雪立刻道:
「糖衣要厚。」
「是哥哥自己說的,回來以後不能裝忘記。」
林硯繼續落筆。
「還有。」
小雪忽然又想起來:
「讓哥哥吃肉。」
「山上有肉就吃,別捨不得。」
她低頭摸了摸懷裡的家書:
「家裡早就不缺這一口了。」
「他不用再省給我們。」
聲音慢了一點。
「以後也別拿吃過了哄我們。」
院子裡靜了一下。
葉母低頭看著桌上的回信。
過了片刻,她才道:
「這句寫上。」
林硯嗯了一聲,將那句話寫進去。
小雪抱著家書,又認真想了一會兒:
「還有百席。」
葉母抬眼:
「怎麼?」
「那八十九個你還是沒忘?」
「不是。」
小雪搖頭:
「我想告訴哥哥,第九十已經很好了。」
她想了想:
「他不用急著往前。」
「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
葉母道:
「這還差不多。」
林硯正要落筆,小雪又道:
「還有一句。」
葉母看向她。
這一次,小雪沒再嬉笑。
她低頭摸了摸懷裡的家書:
「就寫……」
「哥哥要是真想往前走。」
「我信他能走上去。」
顧小禾看了她一眼:
「這麼有信心?」
小雪抬起頭:
「當然啊。」
「哥哥以前說,要去元武山。」
「他去了。」
她又拍了拍懷裡的家書:
「還說等真正站住了,就給我們寫信。」
「你看。」
「信也到了。」
小雪說得理所當然:
「哥哥答應的事,都做到了。」
「那他想繼續往前走,我當然信他。」
顧小禾臉上的笑慢慢軟下來。
葉母也看了小雪一會兒,最後朝林硯道:
「寫吧。」
小雪眼睛一下彎了起來。
葉母又補了一句:
「後面添上。」
「不急。」
小雪馬上點頭:
「對。」
「不急。」
林硯笑了笑,將兩句話一起寫下。
寫完以後,他抬頭看向門邊:
「你呢?」
孫凝香一直坐在那裡。
聞言,她的目光從院門上收回來。
想了想:
「告訴他,這邊有人守著。」
「讓他顧好山上的事。」
林硯點頭,提筆寫下。
小雪盯著筆尖:
「孫姐姐這句也要寫。」
孫凝香看她一眼:
「寫著呢。」
「哦。」
小雪重新坐好。
安靜了兩息。
「還有……」
葉母終於忍不住:
「你還有?」
小雪眨了眨眼:
「哥哥都走一年多了。」
「我當然還有好多話要跟他說。」
葉母看了一眼已經寫了大半頁的紙:
「這還叫沒說?」
小雪也低頭看了看。
想了一會兒:
「還有一點。」
顧小禾一下笑出了聲。
小雪也低頭看了看。
想了一會兒:
「還有一點。」
顧小禾一下笑出了聲。
小雪已經轉頭看向林硯:
「林哥,還能再寫嗎?」
「能。」
葉母立刻看向林硯:
「你別慣著她。」
林硯笑道:
「第一封回信,多寫幾句也無妨。」
他看了小雪一眼:
「霄哥看到這些話,應該也會高興。」
小雪頓時坐直了些:
「娘,你看。」
「林哥也這麼說。」
葉母瞥她一眼:
「沒讓你寫到天黑。」
小雪低頭看了看已經寫了大半頁的信,小聲嘀咕:
「也沒那麼多……」
顧小禾又笑了。
林硯重新落筆:
「最後幾句。」
「還想寫什麼?」
這一次,小雪認真想了很久:
「讓哥哥下一封寫細一點。」
「今天吃了什麼。」
「晚上冷不冷。」
「練武有沒有受傷。」
「有沒有好好睡覺。」
葉母越聽越不對:
「吃什麼、冷不冷,我剛才不是已經問過了?」
小雪理直氣壯:
「你問的是你的。」
「我還沒問呢。」
葉母被她噎了一下:
「照你這麼問,你哥第二封信得從早寫到晚。」
「那就寫清楚一點。」
小雪抱著家書:
「省得我們一直猜。」
葉母被堵了一下。
顧小禾在旁邊點頭:
「這句話倒有道理。」
葉母立刻看過去:
「你也少幫她。」
顧小禾應得很快:
「哦。」
林硯把最後幾句寫完。
等墨跡稍干,小雪立刻湊過去。
她認得的字其實不算多,還是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看得一本正經。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林哥。」
「這封多久能到哥哥手裡?」
林硯道:
「順利的話,二十日上下。」
小雪開始掰手指:
「那哥哥收到,再寫回來,又要二十天?」
「差不多。」
林硯道:
「不過也得看霄哥人在不在山上。」
「要是出了任務,或者正在閉關,信未必馬上到他手裡。」
小雪掰著的手指停住。
她看看林硯,又低頭看看桌上的回信,很認真地道:
「那這一封再多寫一點吧。」
葉母眼皮一跳。
「葉小雪。」
院子裡頓時又笑了起來。
最後,回信寫滿一頁,又添了小半頁。
林硯等墨干透,沿紙邊仔細折好。
小雪一直盯著。
等他收好,她才問:
「林哥。」
「這封什麼時候送?」
「晚些我帶回閣里。」
林硯道:
「按原來的路送出去。」
小雪點點頭,又看了那封回信一眼:
「那你收好。」
「別弄丟了。」
林硯失笑:
「知道。」
小雪這才放心。
她重新把哥哥寄回來的家書抱進懷裡,又把舊布偶撈回來。
一隻手抱著信。
一隻手摟著布偶。
低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嘴角一直沒落下去。
……
夜裡。
林硯回到星辰閣。
河街白日裡的喧鬧已經散去大半,門前兩盞燈還亮著。
一個臉側留著淺疤的少年從燈下經過,懷裡抱著一包藥,腰間的錢袋癟了不少。
經過星辰閣時,他抬頭看了眼門前的燈,又把藥包抱緊了些,繼續往啞巷方向走。
林硯站在門內,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街尾,片刻後才轉身回到後堂。
白日寫好的回信已經折好,放在案角。
林硯坐下,從懷裡取出葉霄的私信。
展開。
目光直接落到最後三行。
當年你問,門後是什麼。
門後是山。
山上還有路。
林硯指尖停在紙邊。
當初,是他問的。
如今,答案從山上寄了回來。
林硯低頭笑了一聲,沿著原來的摺痕,將信重新折好。
隨後起身走到門前。
河街已經很靜。
兩盞燈照著門前石階。
再往北,只剩夜色。
元武山遠得看不見。
林硯還是朝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最後,輕聲道:
「知道了。」
葉霄已經站在山上。
風還沒停。
而他留在天淵城的這扇門。
仍在夜裡開著。
……
半月後。
元武山,觀陣峰。
最後一層陣光從長案上方退去。
剛剛重演過的殘陣重新沉回陣圖,十幾處光點依次熄滅,只余東側一線淡紅沿舊紋遊走數尺,最後也暗了下去。
一塊青紋山功牌從長案另一端滑來,停在葉霄手邊。
牌面山紋亮起。
五千四百八十。
葉霄目光停了一息。
比他原先估的還多。
上一次拿到這個量級的山功,還是廢城。
而那一次,他可是差點把命丟在那。
負責核功的弟子翻過最後一頁帳冊:
「這半月兩場活陣,三次殘陣復盤。」
「真正重的是後面幾處補進正式峰卷的判斷,峰里都按正式補錄另算了功。」
他合起冊子:
「徐長老親自核過。」
「五千四百八十,一功不少,已經入牌。」
葉霄收起山功牌:
「有勞。」
這半月,他大半白日都在觀陣峰。
五鎖復盤以後,正趕上峰里集中處理一批積壓陣務。兩場活陣前後開拆,幾卷從山外帶回、積了些時日的殘陣舊錄,也一起搬進了陣室。
葉霄跟著看了半月。
旁人拆陣,往往要順著陣紋一筆筆追氣,再從前後節點裡找哪裡出了問題。
葉霄看得更直接。
琉璃骨清感鋪開以後,整座陣里的流轉會先清楚幾分。哪裡慢了一線,哪處回折多繞了半口氣,哪條看著已經斷死的殘紋還在吃陣力,往往會比別處更早露出異樣。
有些地方,他一眼便能順著異樣追到底。
有些只能先看出不對,還說不清問題藏在哪一層。
這種時候,他便把位置圈出來,再和徐硯山往下拆。
十天下來,兩場活陣都被他補過漏處,幾卷殘陣里也翻出了數條原先沒被注意的舊線。其中幾處重新驗過以後,直接補進了正式峰卷。
山功便這麼一筆筆記了下來。
沉黑長刀半月里一次沒在觀陣峰出鞘。
五千多山功,照樣進了牌。
另一側,徐硯山剛看完一頁新改的陣圖,將符筆放回案上:
「葉霄。」
葉霄抬頭。
徐硯山看著他:
「最後問一次。」
附近幾名弟子的動作同時慢了半拍。
「真不來觀陣峰?」
「不來。」
徐硯山點頭:
「行。」
這次倒沒再多說什麼。
葉霄收好摘記。
徐硯山又翻了兩頁陣卷:
「這一批陣務已經清得差不多了。」
「剩下幾卷都有人接手,近幾日也沒新的活陣開。」
「這幾日不用往這邊跑了。」
葉霄點頭:
「知道了。」
徐硯山擺擺手:
「山功拿了就走。」
「省得在我眼前晃。」
葉霄起身:
「多謝徐長老。」
「少來。」
葉霄轉身出了陣室。
石門合上。
屋裡安靜了兩息。
終於有名弟子沒忍住,小聲問:
「長老。」
徐硯山抬眼:
「什麼事?」
那弟子憋著笑:
「您真不問了?」
徐硯山皺眉:
「誰說的?」
弟子愣了一下:
「您剛才不是說……最後問一次?」
徐硯山看著他:
「我說今日最後一次。」
「下次見面,是下次的事。」
陣室靜了一瞬。
幾個低著頭的人,肩膀同時開始動。
最先開口的弟子忍了半天:
「可近幾日不是都沒陣了嗎?」
徐硯山道:
「以後也沒了?」
「……」
那弟子嘴角徹底沒壓住。
徐硯山看了他兩息。
啪。
手裡的陣卷落到案上。
「很好笑?」
那弟子瞬間坐直:
「不好笑。」
「山後第三櫃。」
「舊陣錄抄兩份。」
「……」
「是。」
旁邊幾個人立刻收了表情。
徐硯山重新拿起陣卷,低低哼了一聲。
石門之外,葉霄早已沿著崖外石道下峰。
袖裡的山功牌隨著腳步輕輕碰了一下衣角。
……
臨雲院。
西窗斜照。
葉霄坐到書案後,將那張已經改過數次的資源單重新鋪開。
第七境功法已有,鑄象法已選,主骨已定,三塊曜石髓也已經列在溫養一欄。
他提筆,把今日新入的五千四百八十山功添進去。
原先橫在取法前那道最扎眼的缺口,明顯短了一截。
仍舊沒到。
再往下,峰內能夠正常換取的幾項骨材都已經標出門路。其中最難找的,便是幾種真正要煉進主骨的髓材。
舊錄里出現過不止一種。
真正適合的,都難找。
葉霄看了片刻,將筆放回硯邊。
資源單折起,收入袖中。
他沒有繼續留在院裡翻卷,取過弟子牌,提起沉黑長刀,直接下山。
……
元武山。
內門山功堂。
午後,堂里的人不算多。
葉霄進門時,一支剛從山外回來的內門小隊正在長案前交任務。
三個人。
領頭男子左肩纏著厚厚藥布,血已經透到最外一層;旁邊一人的長槍只剩半截;最後那名女子臉色發白,懷裡始終抱著一隻沾滿泥血的封物匣。
當值執事逐項驗過任務卷、沿途記錄和帶回來的材料。
男人肩上的血還在往下滲。
三個人已經低頭看起剛結進弟子牌里的山功。
附近沒人圍過去。
葉霄從旁經過,徑直走向任務壁。
他先看過幾張。
護送一批山門礦料出州,來回最快也要一個多月;駐守北嶺礦口更久;另一張追緝舊案山功很高,可最後一條有效蹤跡已經斷了七日。
都不合適。
葉霄繼續往裡。
普通內門任務之外,最裡面另闢了一面主牌牆。
牆上只掛著十餘張暗色主牌。
旁邊單獨留著一道驗槽。
上方四字。
百席主領。
尋常內門可以跟隨主領者入隊。
但這裡的主牌,只認百席名冊。
葉霄先掃過前三張。
一張要去州北,路遠;一張駐守地火礦眼,耗時太久;第三張山功不低,可除了山功,能帶回來的也只是一些礦材。
直到第六張。
葉霄停下。
暗紅主牌上方只有五個字。
斷骨原內圍。
旁邊負責這面主牌牆的執事走了過來:
「斷骨原?」
「嗯。」葉霄點頭。
執事看了眼那張暗紅主牌:
「三個月前,元武城山功堂撤過兩張斷骨原的外門常牌。」
「當時外圈先是貨路出了問題,又有采骨溝塌掉,幾條原本固定的獸路也開始偏。」
「山里一開始只當是外圍出了亂子,封一陣,查清楚也就重新開了。」
葉霄抬眼。
執事繼續道:
「後來山里又查了幾趟,外圈塌掉的路清了幾處,采骨線也陸續重新開過。」
「真正麻煩的是內圍的毒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