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先前被藥行掌柜遣回河倉的隨從快步進門,額角還帶著汗。
剛進前廳,便將一張蓋著河倉印記的清帳條放到長案上:
「掌柜。」
「河倉十七名腳夫,十二日工錢。」
「全都結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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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帳條展開。
十七個名字。
一個不少。
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一枚剛按下不久的指印。
藥行掌柜從第一行看到最後,確認無誤,才將清帳條推到林硯面前:
「林先生。」
「工錢清了。」
「現在談藥。」
林硯接過清帳條。
從第一個名字核到最後一個。
十七人,一個不少。
他又看了眼河倉印記,這才放下:
「談。」
藥行掌柜將藥契拉回面前,提筆:
「三成先款,免了。」
一筆划去。
「十日結帳,改成驗藥後月結。」
第二筆劃下。
「傷房用藥,優先供。」
第三筆落下。
藥價仍照明價。
掌柜寫完,將藥契推回去:
「這份。」
「林先生再看。」
林硯掃過那幾處新墨:
「剛才不是這份條件。」
藥行掌柜沉默了一息。
目光越過長案。
前廳明欄上,那四行字還在那裡。
他收回目光:
「剛才。」
「是我有眼無珠了。」
林硯重新核過藥契,片刻後,拿起印:
「可以簽。」
藥行掌柜也取出自己的印。
啪。
啪。
兩道印先後落下。
前廳里。
另外幾份原本已經準備遞上長案的契書,也被各自收了回去。
有人帶回上城重開。
有人等著東家親自來談。
還有人已經在舊條款旁重新落了筆。
從始至終。
林硯沒有讓任何人改。
也沒有替星辰閣多要一文錢。
可隨著那四行字掛上明欄。
今日帶著契書進門的人。
已經沒有一個。
還準備照原來的條件落印。
……
午前。
林硯從明冊主冊中取出那張原帖。
鎮城司那邊。
關於葉霄的最後一份正式消息,還停在數月前的外門第三。
星辰閣與葉家又都在外護卷上。
這張帖既然已經入了明冊。
那邊的舊檔,也該更新了。
林硯帶上原帖和山信外封,去了鎮城司。
文吏接過原帖與山信外封。
先驗封印。
元武山總印。
鎮岳山紋。
沿途幾道州驛轉印。
全部對得上。
原帖與外封隨即送進鎮使值房。
長案上。
數月前那份舊報還在。
葉霄。
元武山外門第三。
王鎮城使看完新帖。
目光在最後一行停了片刻:
「叫顧平來。」
不久。
顧平推門進來。
王鎮城使將新帖遞過去。
顧平從上看到下。
看到最後。
眉頭微微皺起:
「百席?」
王鎮城使道:
「元武山內門最前面的一百席。」
「排在前面的都是半步宗師。」
「百席上任何一個,放到整個臨淵州。」
「同境沒人壓得住。」
顧平重新看向最後一行。
百席第九十。
這一次。
他沉默了許久。
半晌。
他開口:
「今晨的事。」
「是我錯了。」
王鎮城使看了他一眼:
「知道錯在哪就行。」
顧平拿起早晨那份舊報,收入舊檔。
王鎮城使將新帖壓到案前:
「照這個入卷。」
「星辰閣、葉家。」
「先核照舊。」
顧平點頭:
「明白。」
隨後抱起卷冊,轉身離開。
……
鎮城司外。
那名城主府書吏一直等著。
鎮城司文吏出來後,他迎上去低聲問了幾句。
轉身便走。
不久後。
城主府西偏廳。
書吏剛進門。
王府管事便抬起頭:
「驗真了?」
「驗真了。」
書吏道:
「山驛封印、鎮岳山紋、沿途驛印,全都對得上。」
「原帖已經入了鎮城司新卷。」
他頓了一下:
「葉霄。」
「元武山內門。」
「鎮岳峰。」
「百席第九十。」
偏廳一下安靜。
王府管事低頭看向桌上的調詢牒。
片刻後。
他伸手拿起。
折回。
收入朱漆文匣。
哢。
匣鎖合上。
「撤牒。」
書吏低頭:
「是。」
「昨夜那套安排,一併作廢。」
「是。」
沈城主終於坐不住了:
「就這麼算了?」
王府管事抬眼看他:
「不然呢?」
沈城主臉色難看:
「昨夜折騰到現在。」
「就因為一個百席第九十。」
「你們連牒都不遞了?」
王府管事看了他兩息:
「沈城主。」
「你跟葉霄有仇。」
「我知道。」
沈城主冷聲道:
「難道靖王府跟他就沒有帳?」
「有。」
王府管事答得很乾脆。
沈城主眼神一動。
王府管事卻繼續道:
「可王府的帳。」
「王府自己會算。」
「什麼時候算。」
「怎麼算。」
「也輪不到你替王府做主。」
沈城主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我只是提醒你。」
「葉霄欠的,不止我沈家的帳。」
「那就更簡單。」
王府管事拍了拍身旁的朱漆文匣:
「這張牒。」
「王府不遞了。」
「你若還想繼續跟葉霄斗。」
「用你城主府的人。」
「走你城主府的路。」
「輸贏生死。」
「都是你自己的帳。」
他看著沈城主:
「別再把靖王府拖進去。」
偏廳徹底安靜。
沈城主盯著他。
臉色一點點難看下來。
王府管事已經起身,拿起朱漆文匣:
「我今日回臨淵府城。」
他看向書吏:
「葉霄的新身份。」
「另抄一份給我。」
「我親自帶回王府。」
「是。」
王府管事轉身往外走。
到了門前。
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沈城主。」
「那張協查。」
「我勸你也收起來。」
說完。
推門離開。
門重新合上。
偏廳里只剩沈城主一人。
長案上。
城主府那張地方協查還攤在那裡。
靖王府的調詢牒。
已經被帶出了門。
沈城主盯著桌上那張地方協查。
許久。
砰!
一掌落下。
整張長案從中崩裂。
木屑迸了一地。
……
鎮城司東側后街。
舊藥院。
巷口已經安靜下來。
半日前盯著這扇門的人,早已撤走。
院門裡面。
沒人知道外面發生過什麼。
午後的日頭落進半邊院子。
廊下藥爐燒著細火,白汽從陶蓋邊緣慢慢冒出來。
顧小禾坐在矮凳上擇藥。
枯葉、壞根丟進腳邊竹筐,能用的藥材平碼進簸箕。
葉母則在灶間揉面。
麵團已經醒過一遍。
案邊擺著切好的青菜和半碟鹽。
她揉得不快。
揉上幾下。
便停一停。
顧小禾抬頭看見:
「嬸。」
「不是讓你少做些?」
葉母頭也沒抬:
「就這一點面。」
「手又沒斷。」
顧小禾張了張嘴。
最後還是低下頭繼續擇藥。
這句話。
她已經聽過不知道多少遍。
院子另一邊。
小雪抱著舊布偶看了一會兒。
那隻原本裂開的耳朵,前兩日剛讓顧小禾重新補過。
針腳算不上多漂亮。
至少不往外漏棉了。
小雪用手指摸了摸:
忽然又問:
「顧姐姐。」
「嗯?」
「哥哥現在是不是已經真正上山了?」
顧小禾手裡的藥草停了一下:
「這個我哪知道。」
她抬起頭:
「我又沒去過元武山。」
小雪皺了皺鼻子:
「林哥上次不是說。」
「哥哥都已經外門第三了嗎?」
「那離真正上山。」
「應該不遠了吧?」
顧小禾想了想:
「應該吧。」
灶間。
葉母揉面的動作也慢了一點。
小雪摸著布偶剛補好的耳朵,小聲道:
「哥哥走的時候說過。」
「真正上山以後。」
「會寫第一封信回來。」
說完。
她等了一會兒。
又忍不住問:
「他不會忘了吧?」
顧小禾抬眼看她:
「真忘了。」
「你準備怎麼辦?」
小雪一下坐直:
「罰他。」
「罰什麼?」
小雪認真想了好一會兒。
伸出兩根手指:
「兩串糖葫蘆。」
顧小禾看著那兩根手指:
「這是罰他。」
「還是獎勵你?」
小雪愣了一下。
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默默收回一根:
「那就一串。」
顧小禾一下笑出了聲:
「怎麼還少了?」
小雪抱緊布偶,一本正經:
「一串就夠他記住了。」
灶間。
葉母嘴角也忍不住動了一下。
顧小禾笑著搖頭:
「行。」
「等他回來,你自己跟他說。」
小雪哼了一聲:
「我肯定說。」
嘴上說得硬。
過了一會兒。
她卻又轉頭看向葉母:
「娘。」
「哥哥那張床。」
「今天能不能再去看看?」
葉母仍低頭揉面:
「前幾日才去過。」
「我知道。」
小雪抱著布偶:
「我就看看。」
葉母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風還沒停。」
「清石巷少去。」
小雪安靜下來。
片刻後。
才輕輕哦了一聲。
上次過去的時候。
哥哥那張床還在。
紅糖和小帽也還在枕邊。
誰都沒動。
她原本還想把這隻剛補好的布偶一起帶過去。
後來又捨不得。
還是抱了回來。
院門旁。
孫凝香坐在陰影里。
刀橫在手邊。
她抬眼看了看緊扣的院門。
就在這時。
篤。
篤篤。
三聲敲門。
院裡幾個人同時停住。
孫凝香已經起身。
右手搭上刀柄,走到門後,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手隨即鬆開:
「林硯。」
小雪抬起頭。
葉母也從灶間望了過來。
門栓卸下。
院門只開一道夠一人通過的縫。
林硯側身進來。
孫凝香隨手將門重新扣好。
哢。
門栓落穩。
林硯剛轉過身。
小雪的目光已經落在他手裡。
一封信。
她愣了足足一息。
下一刻。
整個人一下站了起來:
「哥哥的?」
林硯笑了:
「你哥從山上寄回來的。」
小雪眼睛一下睜大。
「真的?」
她抱著布偶衝過來。
跑到林硯面前,又硬生生停住。
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剛才一直抱著舊布偶,指腹上還粘著一點細絨。
她趕緊在衣角擦了兩下。
又翻過手掌看看。
再擦一下。
這才伸手:
「給我。」
林硯把信遞給她。
小雪接得很輕。
先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葉小雪。
再往旁邊看。
有幾個字她認不全。
可信封上的字跡。
她認得。
小雪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嘴角一點點翹起來。
剛才還說要罰兩串糖葫蘆的人。
這會兒已經把那件事忘得乾乾淨淨。
忽然。
她又看見封口旁那道陌生山紋:
「林哥。」
「這個是什麼?」
「鎮岳峰。」
林硯道:
「你哥現在住的地方。」
小雪抬起頭:
「在山上?」
「在山上。」
她猛地轉身:
「娘!」
「哥哥真的上山了!」
葉母已經從灶間出來。
手上還沾著麵粉。
前幾步走得快。
到了桌邊,卻停了一下。
她先在圍裙上擦了一遍手。
低頭看看。
又擦了一遍。
這才從小雪手裡接過信。
信很輕。
葉母卻握了許久。
一年多了。
葉霄離開天淵城以後。
消息陸陸續續傳回來過。
外門第幾。
贏了誰。
又去了哪裡。
林硯偶爾會告訴她們。
可那些話。
終究都是別人帶回來的。
眼前這一封。
才是兒子親手寫下的字。
葉母指腹輕輕摸過封紙。
最後把信遞給林硯:
「你念。」
林硯接過。
葉母緊跟著又補了一句:
「先念他過得怎麼樣。」
「吃得好不好。」
「身上有沒有傷。」
「那些第幾第幾的。」
「放後面。」
顧小禾低下頭。
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小雪已經飛快跑去搬來自己的小凳。
抱著布偶坐好:
「念。」
「快念。」
孫凝香也坐回門邊。
刀還在手邊。
人卻已經朝這邊轉了過來。
林硯拆開家書。
展開。
第一句。
「我已經上山。」
小雪一下笑了:
「真的到了!」
她立刻扭頭看顧小禾:
「顧姐姐。」
「你剛才還說不知道。」
顧小禾看她一眼:
「信沒來當然不知道。」
「不過現在知道了。」
小雪很滿意。
重新坐正:
「繼續。」
林硯念道:
「今日正式入元武山內門,歸鎮岳峰。」
小雪馬上低頭看向信封:
「就是這個?」
「就是這個。」
她伸出一根手指。
輕輕碰了一下那道鎮岳山紋。
林硯繼續往下。
「住處是峰里的百席院,獨占一方峰台。屋裡有床、有爐,門窗嚴實,另有練武坪和靜室。」
「山上比天淵城冷,但峰袍與被褥很厚,吃食和藥也不缺。」
葉母聽到「門窗嚴實」。
手指鬆了一點。
小雪卻已經問了:
「門窗嚴實。」
「就是不漏風?」
林硯點頭:
「應該是。」
「還有爐。」
小雪掰著手指:
「被子也厚。」
「那晚上不會凍著。」
她很快又抓到最重要的一句:
「吃食不缺。」
「有肉嗎?」
林硯低頭看了眼信:
「沒寫。」
「那回信問。」
「好。」
「要問他有沒有好好吃。」
「也問。」
小雪抱著布偶,小聲道:
「他以前就總捨不得吃。」
院裡靜了一瞬。
以前家裡真有一點肉。
葉霄總說自己已經在外面吃過了。
後來小雪才慢慢明白。
哪有那麼多吃過。
不過是想留給她和娘。
葉母搭在桌邊的手指輕輕收緊。
林硯繼續念。
下一句。
「身體無礙。」
四個字落下。
葉母指間一點沒擦乾淨的麵粉掉在桌沿。
她沒有去管。
只看著林硯:
「這一句。」
「再念一遍。」
林硯重新看向信紙:
「身體無礙。」
葉母聽完。
緩緩點了一下頭。
肩膀終於松下來:
「好。」
「往下念。」
林硯繼續:
「娘別省藥,也少做些活。」
葉母低頭。
看看自己還沾著麵粉的手。
沉默了一下:
「人在那麼遠的山上。」
「手倒伸得長。」
小雪立刻幫腔:
「哥哥說得對。」
葉母瞥她:
「你少在旁邊添話。」
小雪縮了縮脖子。
嘴角卻壓不住。
顧小禾也笑起來:
「嬸。」
「這回可不止我們說了。」
葉母看她一眼:
「你也少說。」
院子裡一下全笑了。
就連門邊的孫凝香。
唇角也輕輕動了一下。
林硯等她們笑完。
才繼續念:
「小雪,糖葫蘆寄不了。路太遠,送到天淵城時糖會化。」
小雪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啊?」
顧小禾看著她:
「剛才誰說要罰兩串來著?」
小雪立刻轉頭:
「我沒說。」
「我聽見了。」
「你聽錯了。」
顧小禾樂了:
「行。」
「我聽錯了。」
小雪趕緊看回林硯:
「後面呢?」
林硯忍著笑:
「等我回去,再給你買一串糖衣厚的。」
小雪眉頭一下舒展開。
抱著布偶往懷裡一壓:
「我就知道哥哥沒忘。」
顧小禾故意問:
「那還罰嗎?」
小雪認真想了想:
「不罰了。」
停了一下。
又補:
「回來那一串還是要買。」
顧小禾終於笑出了聲。
林硯也笑著繼續:
「我的床先留著。」
「一直留著!」
小雪這一次答得最快。
笑完以後。
聲音卻慢慢低了一點。
她低頭摸了摸懷裡的舊布偶:
「清石巷那邊。」
「紅糖和小帽也還在枕邊。」
「上次去看。」
「都還好好的。」
她重新抬頭:
「林哥。」
「回信的時候告訴哥哥。」
「他的床一直在。」
林硯點頭:
「告訴他。」
「紅糖和小帽也在。」
「好,這也告訴他。」
小雪這才點頭。
林硯繼續念下去:
「什麼時候回去,現在還不能定。能回時,我會提前寫信。」
「清石巷仍按原來的安排。」
「信到了,再看風停沒停。」
「風若未停,不急著回去。」
剛剛還滿是笑聲的院子。
慢慢安靜下來。
孫凝香抬眼看向院門。
門栓扣得很牢。
刀也還橫在手邊。
林硯繼續念最後兩句:
「我現在是內門百席第九十。」
「我在這裡站住了。」
念完。
葉母伸出手:
「給我看看。」
林硯將信紙遞過去。
葉母接過以後。
百席第九十那一行只看了一眼。
目光便落到了最後。
我在這裡站住了。
她看了很久。
才輕聲道:
「站住了就好。」
小雪看著她。
葉母指腹慢慢壓過信紙邊緣:
「人沒傷。」
「有飯吃。」
「屋裡不漏風。」
「被子也厚。」
她頓了一下。
眼角還泛著紅。
嘴角卻已經有了笑:
「還能站住。」
「就夠了。」
小雪小聲道:
「哥哥真的站住了。」
葉母嗯了一聲:
「真的站住了。」
她將信重新折好。
遞給小雪。
小雪把家書和舊布偶一起抱進懷裡。
安靜了沒多久。
眼睛又開始轉。
「林哥。」
「百席是不是一共一百個?」
「對。」
「哥哥第九十?」
「對。」
小雪掰著手指算了一陣。
算到最後。
抬起頭:
「那前面還有八十九個?」
「有。」
小雪認真想了一會兒。
眼睛重新亮起來:
「那就還有八十九個位置可以往前走。」
林硯愣了一下。
隨即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