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
河街。
天色剛亮,星辰閣門前已經停了七輛車。
兩輛來自上城藥行,三輛掛著商會與貨行的牌,最後兩輛裝著異獸肉、精鐵與細糧。幾名衣著體面的管事站在車旁,車輪全都停在門前三步之外。
沒人往裡擠。
一名手掌被貨繩勒開的腳夫被同伴扶到門前,血沿著掌緣往下淌,包傷的舊布已經浸透大半。
幾名正等著遞帖的上城管事看見,主動往兩側讓開。
馬武從後廊快步出來,一把托住傷者手臂:
「人先進去。」
腳夫同伴攥緊錢袋:
「錢帶了。」
「先讓嚴泉看傷。」
馬武腳步未停:
「帳後面再算。」
兩人很快進了後廊。
管事們重新站回原處,沒人催自己的帖子。
林硯坐在前廳長案後。
案上攤著來帖冊、貨契冊與工錢帳。
這一年裡,走進星辰閣的人越來越多,他反而比從前更謹慎。
越是人人看著,越不能替葉霄收下一筆說不清的人情。
一名上城藥行掌柜坐在對面,腳邊放著紫木禮匣,一封厚厚的自薦書壓在藥契旁。
林硯看完藥契,將自薦書原樣推回:
「藥可以談。」
「這封信不收。」
掌柜笑道:
「林先生誤會了。」
「我家侄子已經凝罡,根骨也還過得去。葉閣主如今在元武山外門站穩,我們只是想著,往後若真有機會,能不能替他在山上問一句。」
林硯看著他:
「元武山的門,閣主自己都是拿刀打進去的。」
「星辰閣賣不了。」
掌柜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
片刻後,他低頭看向腳邊禮匣,又將匣子往前推了半寸:
「那這幾株藥,只當替傷房添些藥底。」
「白送的不收。」
林硯道:
「想供傷房,就寫進藥契。」
「藥乾淨,價公道,星辰閣照數結帳。」
「別拿藥換山門關係。」
掌柜沉默片刻,終於將自薦書與禮匣一起收回:
「那便只談藥。」
林硯卻從案邊抽出另一本帳:
「先談另一筆。」
掌柜抬眼。
「你家河倉。」
「十七名腳夫,十二日工錢還沒結。活早做完了,工契寫的是三日內結清。」
林硯合上帳冊:
「清完。」
「再談藥。」
掌柜臉色變了幾次,最終還是轉頭喚來隨從:
「回河倉。」
「十七個人,一個不能漏。」
「當面點清,按印留單。」
「是。」
隨從快步離開。
掌柜沒有走,只換到側席繼續等。
那份藥契仍攤在長案一角。
上面寫得清楚。
星辰閣先付三成藥款。
剩下七成,十日內結清。
傷房用藥,與尋常藥材一同排期供貨。
林硯沒有落印。
河倉那十七名腳夫的工錢不結,這份藥契便談不下去。
門邊幾名等著遞帖的管事彼此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低頭翻了翻自己的契書。
片刻後。
默默將夾在最後一頁、準備私下另談條件的薄紙抽了出來。
折起。
收回袖中。
葉霄離城以前,星辰閣便已經站進了天淵城勢力最前面那一列。
下城的藥路、工票、傷房與不少貨路,都與星辰閣有牽連。
上城那些世家、商會、武館,也早已沒人真把河街當成可以隨意輕慢的地方。
可數月前,一則消息輾轉傳回天淵城後。
星辰閣在天淵城最前面那一列里的分量,又重了一截。
葉霄。
元武山外門第三。
消息一到。
許多原本就與星辰閣有往來的勢力,都重新算了一遍這條關係。
一些過去只派下面管事來談的世家,開始換了更有分量的人。
一些原本咬得很死的帳期與條件,也有人主動鬆口。
一些原本還想從邊角試探的人,也悄悄收了手。
忌憚的有。
觀望的有。
想趁早結一份善緣的,同樣有。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葉霄還在往上走。
而且走的是元武山。
外門第三。
放在元武山,也許在不少人眼中,只是外門榜上的第三。
可放回天淵城,這幾個字已經足夠讓那些真正坐在上面的人,把葉霄與星辰閣重新放到案頭算一遍。
更何況,葉霄入元武山不到兩年。
不少人都認為,外門第三,怎麼看,都不像他的終點。
梁槐抱著一摞剛收來的名帖走到案邊,將帖子按來路與所求分開。
翻過其中兩張,他忍不住道:
「林哥。」
「這兩家上個月還只肯讓管事遞帖。」
他抬了抬手裡的帖子:
「今天人自己來了。」
「帳期也肯讓。」
林硯掃了一眼:
「沖閣主來的。」
梁槐當然知道。
他抬頭看了眼門外那幾輛掛著上城牌子的車:
「外門第三。」
「就已經能讓他們把姿態放到這一步?」
側席上的藥行掌柜聽見,放下茶盞:
「你別只看外門與第三。」
梁槐看向他。
掌柜道:
「前面還有三個字。」
「元武山。」
他家在上城經營藥行多年,往府城與州內幾條藥路都跑過。
而那個剛入凝罡的侄子,在天淵城年輕一代里也算得上出挑。
這些年為了替他尋一條更高的武路,掌柜沒少托商隊、藥行與府城的關係,打聽各大山門的消息。
元武山。
自然是打聽得最多的那個。
「能在元武山外門走到第三。」
「只要後面的路不出大岔子,拿到內門資格的機會已經很大。」
梁槐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帖子:
「所以他們現在就來押這一份以後?」
掌柜笑了一下:
「做生意的人。」
「總不能等人真站到高處了,再拿著舊價登門。」
梁槐聽懂了。
指尖敲了敲來帖冊:
「那閣主要是再往前一步。」
「這些人的價,還得再改?」
藥行掌柜沒有馬上回答。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道:
「真進了元武山內門……」
話到這裡。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看天淵城這些人肯出什麼價了。」
梁槐微微皺眉:
「什麼意思?」
掌柜看向他:
「那是元武山。」
「大胤最頂尖的武道聖地。」
「真有一名內門弟子鐵了心與天淵城為敵。」
「城裡最先要算的,不是哪一家能不能壓住他。」
茶盞輕輕落回桌面。
「是整座城。」
「擋不擋得住。」
梁槐手裡的帖子停住。
過了片刻,才問:
「一個內門弟子。」
「真能做到這種地步?」
「只論能不能。」
掌柜道:
「有人能。」
「可真有這個本事,不等於真敢這麼幹。」
梁槐臉上出現困惑。
掌柜繼續道:
「天淵城再遠,城頭掛的也是大胤的旗。」
「今天有人仗著修為屠一城,明天王朝若還不管,大胤的城也就不用守了。」
「若有人真把事情做到那一步。」
「元武山不會替他擔這筆帳。」
「大胤也不可能讓他就這麼走掉。」
梁槐這才點了點頭。
力量夠是一回事。
敢不敢用到那一步,又是另一回事。
藥行掌柜卻已經繼續道:
「可這還只是內門。」
梁槐剛剛鬆開的眉頭,又微微一動。
掌柜伸出一根手指:
「元武山七峰那麼多內門弟子。」
「真正站在最前面的。」
「只列一百席。」
「百席。」
梁槐看向他:
「內門裡最強的那一百個?」
「差不多。」
掌柜道:
「原來的人坐在那裡。」
「後來的人想上去。」
「就得把那一席,從他手裡打下來。」
梁槐沉默了一下:
「那這一百個人。」
「到底有多強?」
藥行掌柜看了他一眼:
「這麼說吧。」
「百席里隨便拎一個出來。」
「放到整個臨淵州。」
他停了一息。
「同境之內。」
「沒人壓得住。」
梁槐徹底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才重新問:
「那閣主呢?」
藥行掌柜這一次想了很久。
沒有順著話往高處捧:
「以葉閣主現在外門第三的位置。」
「入內門。」
「我敢看好。」
「可百席……」
他搖了搖頭。
「那就得另算了。」
「真進了內門以後。」
「再磨個十年八年。」
「若一路都走得順,沒有中途掉下來……」
他停了一息:
「興許。」
「能去碰一碰最末那幾席。」
梁槐挑了下眉:
「這還只是興許?」
「當然。」
掌柜道:
「這已經是在往高處估了。」
他重新端起茶盞:
「葉閣主現在是很高。」
「所以今日這些人才肯提前來。」
「可百席……」
茶水入口。
掌柜搖了搖頭:
「現在談。」
「還早。」
梁槐低頭看向手裡的來帖冊。
這一次沒再問。
……
鎮城司。
值房長案上攤著鎮城司的外護副頁。
星辰閣。
葉家。
兩處名字都還在。
旁邊另壓著幾份待核卷宗。
接替上官瑤玥的王鎮城使翻到最後,動作停了一下:
「你要撤先核?」
「我知道你接任時,應過上官鎮城使。」
「外護,我不動。」
顧平站在案前:
「兩處名字照舊。」
「該立的案,也照舊立。」
他指了指外護副頁:
「只是以後再有涉及這兩處的官面卷宗、查封文書與涉武處置,不必件件先壓到鎮使案。」
「歸回常序。」
「照章核辦。」
王鎮城使抬眼:
「理由?」
顧平從袖中取出一份抄報,放到外護副頁旁。
紙頁已經轉遞過數手。
上面只有幾行真正重要的字。
葉霄。
元武山。
外門第三。
「鎮城司目前收到的最後一份正式消息。」
顧平道:
「數月前入卷。」
王鎮城使掃過那四個字:
「這與你說的有何關聯?」
顧平道:
「這四個字夠重。」
「一年前,敢明面碰星辰閣和葉家的人不少。」
「現在?」
他看向王鎮城使:
「我想不出天淵城還有誰,會為了那些舊帳,去賭一個元武山外門第三會不會回頭。」
「風險已經降了。」
「涉及這兩處的卷,再件件先壓鎮使案,沒有必要。」
王鎮城使聽完,手指在那張外護副頁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的意思是。」
「葉霄自己已經夠重。」
「鎮城司便不用再多壓這一道?」
「對。」
顧平道:
「鎮城司不是替誰看家。」
「他有他的分量。」
「鎮城司有鎮城司的規矩。」
「常序既然已經夠用,再多一道先核,就是多占一道案。」
王鎮城使看了他兩息:
「公帳算得很清楚。」
他頓了一下:
「私帳呢?」
顧平目光微冷:
「我在說鎮城司的事。」
「所以我沒說你這理由是錯的。」
王鎮城使道。
顧平看著他:
「理由既然沒錯。」
「難道就因為我與葉霄有舊,你便要反著辦?」
「那才叫拿公器做人情。」
值房安靜了一瞬。
王鎮城使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行。」
「那便只算帳。」
顧平抬眼。
王鎮城使指尖點在外護副頁上:
「明著碰,反而簡單。」
「抓人。」
「立案。」
「照卷查。」
他指尖往下一移:
「怕的是手續都對。」
「官文是真的。」
「封條也是真的。」
「等卷送到我這裡。」
「人已經帶了。」
「東西已經封了。」
「事情也已經做完。」
顧平看著那頁副卷:
「如今敢這麼做的人,很少。」
「我知道。」
王鎮城使沒有否認:
「可少,不等於沒有。」
他抬眼:
「你算的是概率。」
「我算的是出一次錯,要付什麼代價。」
顧平沒有說話。
王鎮城使將外護副頁重新壓回原位:
「多這一道先核。」
「不過是我多看一眼。」
「可真撤錯一次。」
他抬眼看向顧平:
「出了事。」
「葉霄回來會問。」
「上官鎮城使知道了,也可能會問。」
他頓了一息:
「到時候。」
「不管是你還是我。」
「都不會有好下場。」
值房徹底安靜。
顧平的目光在那頁副頁上停了片刻。
星辰閣。
葉家。
最終,他點頭:
「這筆帳算得通。」
「先核照舊。」
王鎮城使嗯了一聲,翻開手邊下一份案卷。
顧平也沒再爭。
他將另外幾冊卷宗攏起,轉身往外走。
到了門前,腳步停了一下。
顧平回頭看了眼長案。
外護副頁仍壓在原處。
旁邊那份鎮城司如今掌握的最後一份山外消息,也沒有動。
葉霄。
元武山。
外門第三。
顧平收回目光。
推門離開。
……
北門外。
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
一匹青鬃山駒沿官道疾馳而來,馬蹄踏開路面薄塵。蹄腕細鱗映著晨光,馬側信匣緊扣,匣外懸著一面元武山山驛牌。
北門門洞大開。
沒有守衛。
也沒人盤查。
幾輛剛從城外回來的貨車正慢吞吞穿過門洞,趕車人聽見身後蹄聲,回頭看了一眼,便趕緊將車往旁邊帶了帶。
青鬃山駒沒有減速。
馬蹄穿過幽深門洞,直接落進下城街面。
街邊早食攤才剛支起來,爐煙與熱氣混在晨霧裡。挑擔的、推車的、趕早工的人已經擠上街口,聽見急促馬蹄,紛紛往兩邊避。
真正認出那面山驛牌的,是幾名常年跟商隊跑州路的車行夥計。
其中一人目光剛落過去,臉色便變了:
「山驛。」
「讓路。」
前面的板車很快往旁邊挪開。
後面的人未必認得牌子。
可見那些平日最懂路數的車行、貨行都在讓,也跟著退開。
青鬃山駒一路往前。
馬蹄沿著下城街道轉向河街。
越往前,路上的貨車越多。
藥香、牲口味與河道水氣混在一起,街邊也漸漸換成貨棧、車行與堆滿木箱的鋪面。
河街到了。
星辰閣門前原本停著七輛上城來的車。
最外側一名管事先看見那面山驛牌,神色微變,立刻朝車夫抬手:
「往邊上牽。」
兩輛車很快讓開中間的位置。
青鬃山駒一直馳到星辰閣門前,才在驛騎手中收住。
馬蹄落定。
驛騎翻身下馬,打開馬側信匣,從中取出兩封山信。
元武山的山驛牌就懸在鞍側。
前廳里原本還有些低低的交談聲。
這一刻,已經慢慢靜了下來。
驛騎站在門前,開口:
「星辰閣。」
「林硯可在?」
梁槐猛地轉頭。
林硯已經從長案後站起:
「我是林硯。」
他走得很快。
到了門檻前,腳步卻慢了半拍。
目光落在那兩封信上。
元武山總印完整。
封口右側,鎮岳山紋未損。
沿途數道州驛轉印也都在。
驛騎核過他的姓名,又看了一眼手中驛冊:
「鎮岳峰寄出的。」
側席上的藥行掌柜動作頓住。
別人未必清楚鎮岳峰三個字的分量。
他卻知道。
方才已經送到唇邊的茶盞,就這麼停在了半空。
驛騎已經將兩封信遞向林硯:
「兩封。」
「一封葉母與葉小雪親啟。」
「一封林硯親啟。」
「都送到星辰閣,由你代收。」
「收好。」
林硯雙手接過:
「有勞。」
指尖碰到封紙時。
還是輕輕顫了一下。
驛騎點頭,重新翻身上馬。
青鬃山駒沿河街離開。
馬蹄聲漸漸遠去。
前廳里的人卻沒有立刻收回目光。
藥行掌柜看著封口那道鎮岳山紋。
梁槐看著林硯手裡的信。
林硯什麼都沒說。
葉家那一封,被他貼身收好。
自己的那封。
直接帶進後堂。
木門合上。
前廳的說話聲與契紙翻動聲,頓時隔遠了一層。
林硯在桌前坐下。
指腹在信封邊緣停了一瞬。
這才避開封泥,從側邊小心拆開。
信紙展開。
最上方。
林硯:
下面只有四個字。
第一封信。
林硯的目光停在那裡。
很久沒有往下。
離開天淵城那天。
葉霄答應過。
真正上山以後。
寫第一封。
如今。
這封信終於到了。
數息後。
林硯才繼續往下看。
我已入峰,峰屬鎮岳,內門百席第九十。
林硯搭在紙邊的手停住。
他重新看了一遍。
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