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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信入天淵,已列九十

2026-08-21 12:32:26 作者: 愛吃宵夜的兔
  同一日。

  河街。

  天色剛亮,星辰閣門前已經停了七輛車。

  兩輛來自上城藥行,三輛掛著商會與貨行的牌,最後兩輛裝著異獸肉、精鐵與細糧。幾名衣著體面的管事站在車旁,車輪全都停在門前三步之外。

  沒人往裡擠。

  一名手掌被貨繩勒開的腳夫被同伴扶到門前,血沿著掌緣往下淌,包傷的舊布已經浸透大半。

  幾名正等著遞帖的上城管事看見,主動往兩側讓開。

  馬武從後廊快步出來,一把托住傷者手臂:

  「人先進去。」

  腳夫同伴攥緊錢袋:

  「錢帶了。」

  「先讓嚴泉看傷。」

  馬武腳步未停:

  「帳後面再算。」

  兩人很快進了後廊。

  管事們重新站回原處,沒人催自己的帖子。

  林硯坐在前廳長案後。

  案上攤著來帖冊、貨契冊與工錢帳。

  這一年裡,走進星辰閣的人越來越多,他反而比從前更謹慎。

  越是人人看著,越不能替葉霄收下一筆說不清的人情。

  一名上城藥行掌柜坐在對面,腳邊放著紫木禮匣,一封厚厚的自薦書壓在藥契旁。

  林硯看完藥契,將自薦書原樣推回:

  「藥可以談。」

  「這封信不收。」

  掌柜笑道:

  「林先生誤會了。」

  「我家侄子已經凝罡,根骨也還過得去。葉閣主如今在元武山外門站穩,我們只是想著,往後若真有機會,能不能替他在山上問一句。」

  林硯看著他:

  「元武山的門,閣主自己都是拿刀打進去的。」

  「星辰閣賣不了。」

  掌柜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


  片刻後,他低頭看向腳邊禮匣,又將匣子往前推了半寸:

  「那這幾株藥,只當替傷房添些藥底。」

  「白送的不收。」

  林硯道:

  「想供傷房,就寫進藥契。」

  「藥乾淨,價公道,星辰閣照數結帳。」

  「別拿藥換山門關係。」

  掌柜沉默片刻,終於將自薦書與禮匣一起收回:

  「那便只談藥。」

  林硯卻從案邊抽出另一本帳:

  「先談另一筆。」

  掌柜抬眼。

  「你家河倉。」

  「十七名腳夫,十二日工錢還沒結。活早做完了,工契寫的是三日內結清。」

  林硯合上帳冊:

  「清完。」

  「再談藥。」

  掌柜臉色變了幾次,最終還是轉頭喚來隨從:

  「回河倉。」

  「十七個人,一個不能漏。」

  「當面點清,按印留單。」

  「是。」

  隨從快步離開。

  掌柜沒有走,只換到側席繼續等。

  那份藥契仍攤在長案一角。

  上面寫得清楚。

  星辰閣先付三成藥款。

  剩下七成,十日內結清。

  傷房用藥,與尋常藥材一同排期供貨。

  林硯沒有落印。

  河倉那十七名腳夫的工錢不結,這份藥契便談不下去。

  門邊幾名等著遞帖的管事彼此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低頭翻了翻自己的契書。

  片刻後。

  默默將夾在最後一頁、準備私下另談條件的薄紙抽了出來。

  折起。

  收回袖中。

  葉霄離城以前,星辰閣便已經站進了天淵城勢力最前面那一列。

  下城的藥路、工票、傷房與不少貨路,都與星辰閣有牽連。

  上城那些世家、商會、武館,也早已沒人真把河街當成可以隨意輕慢的地方。

  可數月前,一則消息輾轉傳回天淵城後。

  星辰閣在天淵城最前面那一列里的分量,又重了一截。

  葉霄。

  元武山外門第三。

  消息一到。

  許多原本就與星辰閣有往來的勢力,都重新算了一遍這條關係。

  一些過去只派下面管事來談的世家,開始換了更有分量的人。

  一些原本咬得很死的帳期與條件,也有人主動鬆口。

  一些原本還想從邊角試探的人,也悄悄收了手。

  忌憚的有。

  觀望的有。

  想趁早結一份善緣的,同樣有。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葉霄還在往上走。

  而且走的是元武山。

  外門第三。

  放在元武山,也許在不少人眼中,只是外門榜上的第三。

  可放回天淵城,這幾個字已經足夠讓那些真正坐在上面的人,把葉霄與星辰閣重新放到案頭算一遍。

  更何況,葉霄入元武山不到兩年。

  不少人都認為,外門第三,怎麼看,都不像他的終點。

  梁槐抱著一摞剛收來的名帖走到案邊,將帖子按來路與所求分開。

  翻過其中兩張,他忍不住道:

  「林哥。」

  「這兩家上個月還只肯讓管事遞帖。」

  他抬了抬手裡的帖子:

  「今天人自己來了。」

  「帳期也肯讓。」

  林硯掃了一眼:

  「沖閣主來的。」

  梁槐當然知道。

  他抬頭看了眼門外那幾輛掛著上城牌子的車:

  「外門第三。」

  「就已經能讓他們把姿態放到這一步?」

  側席上的藥行掌柜聽見,放下茶盞:

  「你別只看外門與第三。」

  梁槐看向他。

  掌柜道:

  「前面還有三個字。」

  「元武山。」

  他家在上城經營藥行多年,往府城與州內幾條藥路都跑過。

  而那個剛入凝罡的侄子,在天淵城年輕一代里也算得上出挑。

  這些年為了替他尋一條更高的武路,掌柜沒少托商隊、藥行與府城的關係,打聽各大山門的消息。

  元武山。

  自然是打聽得最多的那個。

  「能在元武山外門走到第三。」

  「只要後面的路不出大岔子,拿到內門資格的機會已經很大。」

  梁槐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帖子:

  「所以他們現在就來押這一份以後?」

  掌柜笑了一下:

  「做生意的人。」

  「總不能等人真站到高處了,再拿著舊價登門。」

  梁槐聽懂了。

  指尖敲了敲來帖冊:

  「那閣主要是再往前一步。」

  「這些人的價,還得再改?」

  藥行掌柜沒有馬上回答。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道:

  「真進了元武山內門……」

  話到這裡。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看天淵城這些人肯出什麼價了。」

  梁槐微微皺眉:

  「什麼意思?」

  掌柜看向他:

  「那是元武山。」

  「大胤最頂尖的武道聖地。」

  「真有一名內門弟子鐵了心與天淵城為敵。」

  「城裡最先要算的,不是哪一家能不能壓住他。」

  茶盞輕輕落回桌面。

  「是整座城。」

  「擋不擋得住。」

  梁槐手裡的帖子停住。

  過了片刻,才問:

  「一個內門弟子。」

  「真能做到這種地步?」

  「只論能不能。」

  掌柜道:

  「有人能。」

  「可真有這個本事,不等於真敢這麼幹。」

  梁槐臉上出現困惑。

  掌柜繼續道:

  「天淵城再遠,城頭掛的也是大胤的旗。」

  「今天有人仗著修為屠一城,明天王朝若還不管,大胤的城也就不用守了。」

  「若有人真把事情做到那一步。」

  「元武山不會替他擔這筆帳。」

  「大胤也不可能讓他就這麼走掉。」

  梁槐這才點了點頭。

  力量夠是一回事。

  敢不敢用到那一步,又是另一回事。

  藥行掌柜卻已經繼續道:

  「可這還只是內門。」

  梁槐剛剛鬆開的眉頭,又微微一動。

  掌柜伸出一根手指:

  「元武山七峰那麼多內門弟子。」

  「真正站在最前面的。」

  「只列一百席。」

  「百席。」

  梁槐看向他:

  「內門裡最強的那一百個?」

  「差不多。」

  掌柜道:

  「原來的人坐在那裡。」

  「後來的人想上去。」

  「就得把那一席,從他手裡打下來。」

  梁槐沉默了一下:

  「那這一百個人。」

  「到底有多強?」

  藥行掌柜看了他一眼:

  「這麼說吧。」

  「百席里隨便拎一個出來。」

  「放到整個臨淵州。」

  他停了一息。

  「同境之內。」

  「沒人壓得住。」

  梁槐徹底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才重新問:

  「那閣主呢?」

  藥行掌柜這一次想了很久。

  沒有順著話往高處捧:

  「以葉閣主現在外門第三的位置。」

  「入內門。」

  「我敢看好。」

  「可百席……」

  他搖了搖頭。

  「那就得另算了。」

  「真進了內門以後。」

  「再磨個十年八年。」

  「若一路都走得順,沒有中途掉下來……」

  他停了一息:

  「興許。」

  「能去碰一碰最末那幾席。」

  梁槐挑了下眉:

  「這還只是興許?」

  「當然。」

  掌柜道:

  「這已經是在往高處估了。」

  他重新端起茶盞:

  「葉閣主現在是很高。」

  「所以今日這些人才肯提前來。」

  「可百席……」

  茶水入口。

  掌柜搖了搖頭:

  「現在談。」

  「還早。」

  梁槐低頭看向手裡的來帖冊。

  這一次沒再問。

  ……

  鎮城司。

  值房長案上攤著鎮城司的外護副頁。

  星辰閣。

  葉家。

  兩處名字都還在。

  旁邊另壓著幾份待核卷宗。

  接替上官瑤玥的王鎮城使翻到最後,動作停了一下:

  「你要撤先核?」

  「我知道你接任時,應過上官鎮城使。」

  「外護,我不動。」

  顧平站在案前:

  「兩處名字照舊。」

  「該立的案,也照舊立。」

  他指了指外護副頁:

  「只是以後再有涉及這兩處的官面卷宗、查封文書與涉武處置,不必件件先壓到鎮使案。」

  「歸回常序。」

  「照章核辦。」

  王鎮城使抬眼:

  「理由?」

  顧平從袖中取出一份抄報,放到外護副頁旁。

  紙頁已經轉遞過數手。

  上面只有幾行真正重要的字。

  葉霄。

  元武山。

  外門第三。

  「鎮城司目前收到的最後一份正式消息。」

  顧平道:

  「數月前入卷。」

  王鎮城使掃過那四個字:

  「這與你說的有何關聯?」

  顧平道:

  「這四個字夠重。」

  「一年前,敢明面碰星辰閣和葉家的人不少。」

  「現在?」

  他看向王鎮城使:

  「我想不出天淵城還有誰,會為了那些舊帳,去賭一個元武山外門第三會不會回頭。」

  「風險已經降了。」

  「涉及這兩處的卷,再件件先壓鎮使案,沒有必要。」

  王鎮城使聽完,手指在那張外護副頁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的意思是。」

  「葉霄自己已經夠重。」

  「鎮城司便不用再多壓這一道?」

  「對。」

  顧平道:

  「鎮城司不是替誰看家。」

  「他有他的分量。」

  「鎮城司有鎮城司的規矩。」

  「常序既然已經夠用,再多一道先核,就是多占一道案。」

  王鎮城使看了他兩息:

  「公帳算得很清楚。」

  他頓了一下:

  「私帳呢?」

  顧平目光微冷:

  「我在說鎮城司的事。」

  「所以我沒說你這理由是錯的。」

  王鎮城使道。

  顧平看著他:

  「理由既然沒錯。」

  「難道就因為我與葉霄有舊,你便要反著辦?」

  「那才叫拿公器做人情。」

  值房安靜了一瞬。

  王鎮城使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行。」

  「那便只算帳。」

  顧平抬眼。

  王鎮城使指尖點在外護副頁上:

  「明著碰,反而簡單。」

  「抓人。」

  「立案。」

  「照卷查。」

  他指尖往下一移:

  「怕的是手續都對。」

  「官文是真的。」

  「封條也是真的。」

  「等卷送到我這裡。」

  「人已經帶了。」

  「東西已經封了。」

  「事情也已經做完。」

  顧平看著那頁副卷:

  「如今敢這麼做的人,很少。」

  「我知道。」

  王鎮城使沒有否認:

  「可少,不等於沒有。」

  他抬眼:

  「你算的是概率。」

  「我算的是出一次錯,要付什麼代價。」

  顧平沒有說話。

  王鎮城使將外護副頁重新壓回原位:

  「多這一道先核。」

  「不過是我多看一眼。」

  「可真撤錯一次。」

  他抬眼看向顧平:

  「出了事。」

  「葉霄回來會問。」

  「上官鎮城使知道了,也可能會問。」

  他頓了一息:

  「到時候。」

  「不管是你還是我。」

  「都不會有好下場。」

  值房徹底安靜。

  顧平的目光在那頁副頁上停了片刻。

  星辰閣。

  葉家。

  最終,他點頭:

  「這筆帳算得通。」

  「先核照舊。」

  王鎮城使嗯了一聲,翻開手邊下一份案卷。

  顧平也沒再爭。

  他將另外幾冊卷宗攏起,轉身往外走。

  到了門前,腳步停了一下。

  顧平回頭看了眼長案。

  外護副頁仍壓在原處。

  旁邊那份鎮城司如今掌握的最後一份山外消息,也沒有動。

  葉霄。

  元武山。

  外門第三。

  顧平收回目光。

  推門離開。

  ……

  北門外。

  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

  一匹青鬃山駒沿官道疾馳而來,馬蹄踏開路面薄塵。蹄腕細鱗映著晨光,馬側信匣緊扣,匣外懸著一面元武山山驛牌。

  北門門洞大開。

  沒有守衛。

  也沒人盤查。

  幾輛剛從城外回來的貨車正慢吞吞穿過門洞,趕車人聽見身後蹄聲,回頭看了一眼,便趕緊將車往旁邊帶了帶。

  青鬃山駒沒有減速。

  馬蹄穿過幽深門洞,直接落進下城街面。

  街邊早食攤才剛支起來,爐煙與熱氣混在晨霧裡。挑擔的、推車的、趕早工的人已經擠上街口,聽見急促馬蹄,紛紛往兩邊避。

  真正認出那面山驛牌的,是幾名常年跟商隊跑州路的車行夥計。

  其中一人目光剛落過去,臉色便變了:

  「山驛。」

  「讓路。」

  前面的板車很快往旁邊挪開。

  後面的人未必認得牌子。

  可見那些平日最懂路數的車行、貨行都在讓,也跟著退開。

  青鬃山駒一路往前。

  馬蹄沿著下城街道轉向河街。

  越往前,路上的貨車越多。

  藥香、牲口味與河道水氣混在一起,街邊也漸漸換成貨棧、車行與堆滿木箱的鋪面。

  河街到了。

  星辰閣門前原本停著七輛上城來的車。

  最外側一名管事先看見那面山驛牌,神色微變,立刻朝車夫抬手:

  「往邊上牽。」

  兩輛車很快讓開中間的位置。

  青鬃山駒一直馳到星辰閣門前,才在驛騎手中收住。

  馬蹄落定。

  驛騎翻身下馬,打開馬側信匣,從中取出兩封山信。

  元武山的山驛牌就懸在鞍側。

  前廳里原本還有些低低的交談聲。

  這一刻,已經慢慢靜了下來。

  驛騎站在門前,開口:

  「星辰閣。」

  「林硯可在?」

  梁槐猛地轉頭。

  林硯已經從長案後站起:

  「我是林硯。」

  他走得很快。

  到了門檻前,腳步卻慢了半拍。

  目光落在那兩封信上。

  元武山總印完整。

  封口右側,鎮岳山紋未損。

  沿途數道州驛轉印也都在。

  驛騎核過他的姓名,又看了一眼手中驛冊:

  「鎮岳峰寄出的。」

  側席上的藥行掌柜動作頓住。

  別人未必清楚鎮岳峰三個字的分量。

  他卻知道。

  方才已經送到唇邊的茶盞,就這麼停在了半空。

  驛騎已經將兩封信遞向林硯:

  「兩封。」

  「一封葉母與葉小雪親啟。」

  「一封林硯親啟。」

  「都送到星辰閣,由你代收。」

  「收好。」

  林硯雙手接過:

  「有勞。」

  指尖碰到封紙時。

  還是輕輕顫了一下。

  驛騎點頭,重新翻身上馬。

  青鬃山駒沿河街離開。

  馬蹄聲漸漸遠去。

  前廳里的人卻沒有立刻收回目光。

  藥行掌柜看著封口那道鎮岳山紋。

  梁槐看著林硯手裡的信。

  林硯什麼都沒說。

  葉家那一封,被他貼身收好。

  自己的那封。

  直接帶進後堂。

  木門合上。

  前廳的說話聲與契紙翻動聲,頓時隔遠了一層。

  林硯在桌前坐下。

  指腹在信封邊緣停了一瞬。

  這才避開封泥,從側邊小心拆開。

  信紙展開。

  最上方。

  林硯:

  下面只有四個字。

  第一封信。

  林硯的目光停在那裡。

  很久沒有往下。

  離開天淵城那天。

  葉霄答應過。

  真正上山以後。

  寫第一封。

  如今。

  這封信終於到了。

  數息後。

  林硯才繼續往下看。

  我已入峰,峰屬鎮岳,內門百席第九十。

  林硯搭在紙邊的手停住。

  他重新看了一遍。

  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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