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所有人都在看齊執羽如何以七鋒封死葉霄。
此刻。
他們看見的卻是葉霄一步一步,逼著七柄劍給他讓路。
兩人之間只剩四丈。
昨日遞出約榜帖的外門第二站在人群最前方,仰頭看著戰台,喉間輕輕動了一下。
他藏在袖中的手一點點收緊,指節抵進掌心。
齊執羽沒有再給第七步落下的機會。
雙手同時按住匣面。
咚!
一聲骨鳴自脊背深處傳出。
灰黑金紋峰袍驟然繃緊。
那塊法象骨已經起勢。
沉在骨中的力量沿肩背貫入雙臂,全身罡氣隨之轟入整座劍匣。
齊執羽雙足向下一沉,腳下山岩同時凹陷半寸。
北側石階上,一名藏鋒峰內門弟子霍然起身:
「法象骨起勢!」
另一人死死盯著青黑劍匣:
「他在用骨力催動整座劍匣!」
嗡——!
七道線輪同時反轉。
錚!
七縷牽鋒絲瞬間繃直。
被葉霄逼向左側的七柄青鋒,前勢齊齊一頓。
下一刻。
七劍同時倒掠而回!
七道青光頂著尚未散盡的刀罡強行回撤,沿途碎石被罡風接連掀飛。
七道青光接連倒掠而歸,準確沒入各自匣門。
七柄青鋒盡數沒入匣中,七道匣門卻仍未合攏。
齊執羽右手已經探向劍匣中央。
哢!
始終閉合的主匣驟然開啟。
一柄三尺青黑長劍,被他親手拔出。
主劍離匣的一刻,劍匣深處七道尚在震顫的線輪同時停轉。
齊執羽左手提匣,右手橫劍。
青黑劍鋒周圍的風聲,忽然輕了一截。
台外山風依舊穿過三面石階,峰袍與髮絲也仍在風中擺動。
只有青黑主劍附近,本該傳出的風聲與衣袍摩擦聲正在淡去。
一塊碎石滾過他的腳邊,撞進台面裂縫。
那聲輕響沒有傳出來。
緊接著,連他灰黑峰袍掠動時的摩擦聲,也漸漸淡去。
石亭中,一名煙雨閣弟子猛然起身:
「藏風武意!」
他的目光釘在青黑主劍上,聲音發緊:
「七鋒積下的劍勢,正在往主劍里收!」
「齊主事要下殺手了!」
齊執羽左手提匣,右手持劍向前。
第一步落下。
靴底觸及台面,浮塵輕輕一震,眾人耳中卻聽不見半點踏步聲。
哢!
身側第一道匣門合攏。
主劍前方的空氣隨之一緊。
第二步。
遊走在兩人之間的塵灰無聲分向兩側,留下一道筆直空痕。
哢!
第二道匣門閉合。
葉霄左側的山岩上,悄然浮出一道細長劍痕。
第三步。
兩人之間只剩三丈。
哢!哢!
第三、第四道匣門接連合攏。
每閉合一道,七鋒留在那條迴路上的劍勢,便隨藏風向主劍收攏一分。
齊執羽停下腳步。
「你能逼七鋒換路。」
「也能讓它們無路可走。」
他緩緩抬劍。
「那便接這一劍。」
哢!
第五道匣門閉合。
葉霄右側台面浮出一道無聲劍痕。
哢!
第六道匣門合攏。
身後陣幕向內凹下一線。
最後一道匣門緩緩閉合。
哢。
七鋒積在戰台上的七重劍勢,盡數歸入齊執羽手中的青黑長劍。
劍鋒尚未刺出。
葉霄身前、身側、身後的山岩與陣幕,已經接連浮出七道細痕。
每一道,都截住一處落點。
石亭中,一名煙雨閣弟子臉色驟變:
「一劍無路!」
北側石階上的藏鋒峰弟子接連站起。
有人盯著葉霄四周同時出現的劍痕,聲音發澀:
「劍還沒出,葉霄已經沒路了……」
「能逼齊師兄用出一劍無路,葉霄就算敗,也足以自傲了。」
下層石階上,先前還替葉霄說話的那名外門弟子臉色發白。
他死死盯著葉霄四周的七道劍痕,卻始終找不到一處能夠落腳的位置。
齊執羽遞劍。
無光。
無聲。
青黑劍鋒向前的一瞬,兩人之間的空氣驟然裂開。
一道筆直凹痕貼著台面疾速推進。所過之處,塵灰無聲分向兩側,青黑山岩也在劍鋒尚未觸及以前裂出一道細長切口。
轟!
四根鎮台主柱同時亮起。
暗金陣紋從柱頂直貫台基,鎖住戰台的陣幕被無聲劍勢推得向內繃成一面弧壁。
劍還在數丈之外。
七鋒留下的七道殺路,已經圍著葉霄重新鋪開。
向左。
左側劍痕提前截住落點。
向右。
無聲風勢貼著腳邊掃過,山岩先一步裂開。
後退。
收進主劍的七重殺勢會在落腳時同時散開。
向前。
只能正面迎上這一劍。
琉璃骨清感鋪開。
齊執羽足下釘穩。
腰胯送力。
那塊法象骨的力量自脊背貫入肩、肘、腕。
藏風武意沿劍身直指葉霄心口。
整條力路完整無缺。
清感之中,葉霄向左、向右、後退、前進。
每一條路的盡頭,都是同一幕。
青黑劍鋒貫穿心口。
下一刻,葉霄心神深處,那一直安靜立著的武意抬了起來。
藏風仍在。
劍勢未亂。
齊執羽這一劍的力量,也未減少半分。
斷開的,只有七條殺路與「劍鋒穿心」之間的必然。
斷天命。
葉霄抬腳。
第七步終於落下。
咚!
右腳斜前踏中台面。
罡力沿腿骨轟入足下,青黑山岩向內陷出一道清晰腳印。
環形裂紋從靴底向外迸開,彈起的碎石剛離地,便被迎面劍勢切成兩半。
葉霄肩線隨之向右錯開半尺。
那道原本不存在的空處,被他一腳踏了出來。
三面石階上,數名內門弟子同時起身。
徐硯山目光驟凝:
「藏風沒散。」
北側一名藏鋒峰弟子失聲道:
「劍勢也沒亂!」
柳照雪眼裡第一次浮出無法遮掩的驚色:
「那他從哪裡走出來的?」
無人回答。
青黑劍鋒依舊來到葉霄胸前。
位置卻從心口偏向左胸外側。
齊執羽眼神驟厲,右腕立即轉動。
法象骨震鳴,藏風武意貫穿劍身。青黑長劍在近乎無法變線的位置,硬生生劃出一道極小弧線,再追心口。
葉霄出刀。
鐺——!
刀劍第一次真正近身相撞。
狂風卷著碎石撞向四面陣幕。
沉悶震響驟然衝出藏風,與狂風、陣鳴一同灌入眾人耳中。
金鐵震鳴。
陣紋轟響。
山風呼嘯。
峰袍獵獵作響。
前排數名弟子同時抬臂護住面門。
隔著鎮台陣幕,那聲震響仍逼得不少人耳中嗡鳴。
四根鎮台主柱上的陣紋瞬間亮到極處。
暗金陣幕轟然向外鼓起,又被柱上紋路強行拉回。
兩人腳下的青黑山岩猛地一震,數十道裂紋從刀劍碰撞點下方急速擴散。
附近碎石當場崩起,尚在半空,便被迸散的罡鋒削成粉末。
藏入主劍的七重劍勢同時爆發,沿著沉黑刀鋒一重重撞向葉霄右臂。
護體罡迅速內收,緊貼筋骨。
右臂筋肉寸寸繃起。
灰白銀紋山袍被罡風猛然撐開。
葉霄腳下卻只多出一圈碎石。
人未退半步。
齊執羽眼神微變,手腕忽然一松。
方才重逾山嶽的青黑主劍驟然卸去大半力量,劍鋒貼著沉黑刀身向內滑行,火星一路逼向葉霄持刀右腕。
七鋒遠攻已破。
一劍無路也被破開。
可齊執羽近身用劍,依舊快得驚人。
葉霄未撤腕。
腳尖向內一扣,先一步封住齊執羽右腳即將踏落的換力點。
齊執羽劍勢仍在向前,腳底遞向腰胯的下一股力量卻短了一線。
葉霄轉動刀柄。
刀背撞上劍脊。
砰!
青黑長劍偏出半寸。
鋒刃擦著葉霄護腕掠過,將右側袖口割開第二道裂痕。
齊執羽右腳強行改落。
哢!
靴底踏中另一處山岩,石面當場崩開一角。
脊背深處,法象骨再度震鳴。
骨力沿右肩貫入手臂。
北側石階上的藏鋒峰弟子神色驟變:
「又起骨力了!」
青黑長劍由輕轉重,藏風劍勢重新壓回正面。
第二劍斬落。
劍勢尚未完全貫通,葉霄已經搶進齊執羽持劍手的內圈。
齊執羽肩力剛送至肘間,沉黑刀鋒已經上抬。
鐺!
第二劍被封在半途。
火星從兩人之間成片潑開。
齊執羽右臂劇震,握劍五指依舊未松。
他順著被封回來的劍勢擰腰,左臂同時提起。
身側青黑劍匣橫掃而出,匣角裹著罡氣撞向葉霄左肋。
葉霄左手刀鞘橫落。
砰!
劍匣與鞘身正面相撞。
兩股罡氣近距離炸開,罡風從兩人之間直衝而上,將附近塵灰捲成一股灰柱。
葉霄左臂微震。
腳下未移。
齊執羽已經借著碰撞翻起主劍。
第三劍自下而上。
直取咽喉!
七鋒匯入主劍的最後一股力量,也在此刻全部回攏。
劍鋒尚未抬至胸前,葉霄頸側護體罡已經向內凹下一線。
北側石階上,一名內門弟子握緊欄杆:
「不愧是齊師兄,第二劍剛被封住,第三劍已經起了……」
齊執羽盯著近在咫尺的葉霄:
「昨日賀川,沒能逼出你那一刀。」
青黑劍鋒繼續上挑。
「今日讓我看看。」
葉霄腳掌落定。
方才斬開死局的武意仍壓在刀中。
刀前三寸,空氣驟然向內收縮。
飄在兩人之間的塵灰齊齊向下一墜,腳邊幾粒碎石也同時下沉,嵌進台面裂縫。
一口重勁凝在刀鋒之前。
台下有人霍然起身:
昨日去過問武坪的外門弟子聲音都變了:
「賀川鎮關八刀走盡,都沒逼出來的那一刀!」
人群中,不知是誰低喝一聲:
「來了!」
神威破天刀。
第一重。
葉霄揮刀。
沉黑刀鋒尚未觸劍,刀前三寸的重勁已經先一步撞上青黑劍鋒。
轟——!
兩人之間的空氣當場塌下。
環形罡浪轟然炸開,整片檯面上的碎石與塵土被同時掀起。
四根鎮台主柱上的陣紋接連炸亮,暗金陣幕向外鼓出數尺,又重重彈回。
藏風武意劇烈震盪。
直取咽喉的劍路被重勁正面別開一線。
只一線。
已然足夠。
沉黑長刀緊隨重勁落下,正面壓上劍脊。
砰!
齊執羽右臂猛然一沉。
法象骨再次震響。
持劍右手虎口當場崩裂,鮮血瞬間浸入劍柄纏布,從指縫間不斷滲出。
青黑長劍向下一低。
沉黑刀鋒貼住劍脊,一路碾入。
刀劍相磨,火星從劍尖一路炸向劍格,在兩人之間拉出一道灼亮火線。
齊執羽終於退了。
第一步尚且完整。
第二步短了半尺。
第三步腳掌還未踩實,葉霄已經貼進身前。
齊執羽立即收劍,左手同時按上劍匣機關。
哢!
第一道匣門彈開。
一柄青鋒剛剛滑出半寸,沉黑長刀已經在葉霄掌中翻轉。
刀背重重砸上劍匣。
砰!
匣身劇震。
剛開啟的匣門被重新撞回,半寸青鋒也被震入匣內。
匣中傳出一陣急促震鳴,齊執羽左臂被反震推得向後一揚。
主劍仍在右手。
齊執羽腕骨強行發力,青黑劍鋒從葉霄刀下向外挑起。
葉霄腳尖斜扣,先一步封住他準備撤向右後的落點。
齊執羽後腳剛抬,退勢便慢了半拍。
沉黑長刀已經貼著青黑主劍斜切而入。
鐺!
劍鋒被壓向外側。
齊執羽胸前空門隨之露出。
他立刻棄攻回守,青黑長劍橫回胸前,護體罡也從肩背迅速收攏。
沉黑刀鋒已經落下。
砰!
齊執羽胸前護體罡驟然向內塌陷,密集裂紋自刀鋒落點向兩側爬開。
青黑長劍被重重撞回胸口。
餘力沿劍身、右臂轟入齊執羽胸腔。
齊執羽身體猛地一震。
一口鮮血衝上喉間,從唇角湧出,沿下頜滴落。
他整個人連退兩步。
第一步落下,台面便崩開一圈蛛網裂紋。
第二步停住時,腳後山岩已經被震成碎塊。
百席台外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