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側石階上,那名方才還說葉霄「就算敗,也足以自傲」的弟子,五指一點點扣緊石欄。
他的目光越過齊執羽唇角的血,落向戰台。
齊執羽身後,五道退痕一路延向陣幕。
葉霄腳下。
沒有一道向後退開的痕跡。
戰台之上,齊執羽重新站穩。
鮮血順著下頜滴落,持劍右手的虎口早已崩裂,血浸透劍柄纏布,五指仍牢牢扣著青黑主劍。
左手再次按向劍匣。
咚!
脊背深處,法象骨再度震鳴。
沉在骨中的力量沿肩背貫入雙臂,灰黑金紋峰袍驟然繃緊。
齊執羽雙足向下一沉,腳邊本已碎裂的山岩再次塌下半寸。
嗡——!
青黑劍匣隨之震動。
匣內七道線輪重新咬合,七柄已經歸匣的青鋒同時低鳴。烏金牽鋒絲一縷縷繃緊,尖銳顫音穿過匣壁,連成一片。
北側石階上,一名藏鋒峰弟子猛地抓住石欄:
「齊師兄還沒敗!他還要重開七鋒!」
齊執羽染血的左手向下按去。
哢!
第一道匣門重新彈開。
一線青鋒自門後顯露。
第二道機括也在匣內緩緩咬緊。
與此同時,齊執羽右手主劍再度抬起。
尚未散盡的藏風武意沿著劍身重新聚攏。
兩人之間本已恢復的風聲再次淡去,幾塊滾動的碎石撞入裂縫,只剩無聲的跳動。
齊執羽要逼退葉霄半步,從刀下爭來一瞬。
如此一來,第一鋒便能徹底出匣,第二鋒也會緊隨其後。
他便還有路。
葉霄搶前半步。
左手刀鞘橫落。
砰!
剛剛滑出匣門的青鋒被鞘身正面壓住,重新撞回匣內。
第一道匣門劇烈震動。
齊執羽按住機關的左手並未鬆開。
五指繼續下壓。
哢!
匣門頂著刀鞘重新張開。
青鋒沿著鞘面向外推出。
半寸。
一寸。
鋒尖已經越過匣口。
第二道匣門也在震動中裂開一線。
齊執羽右臂同時發力。
骨力自脊背貫入肩、肘、腕。
青黑主劍自下而上,迎著葉霄咽喉強行遞出。
藏風再起。
兩尺之內,風聲驟然斷去。
第一柄青鋒沿著刀鞘下緣,向葉霄左肋逼近。
第二柄青鋒已在匣門之後蓄勢。
青黑主劍直取咽喉。
三道殺勢同時合攏。
齊執羽直到此刻,依舊沒有認輸。
黑風礦口內的一切,在葉霄眼中一閃即逝。
他握緊刀柄。
齊執羽脊背深處的法象骨仍在震鳴。
藏風重新聚攏,主劍與七鋒也在同時起勢。
他的力量沒有少。
劍勢也沒有亂。
可這些力量合在一起後,本該逼退葉霄半步、替他爭來七鋒重開的結果,已經先一步被斬斷。
斷天命。
葉霄再度揮刀。
第二刀尚未落下,重勁已經被盡數扣回刀中。
沿著刀背。
沉過刀脊。
一寸寸壓向刃口。
這一刀,沒有重勁先行外震。
所有分量都收在刀鋒之內,只等刀劍真正相觸,再沿著刃口層層壓下。
神威破天刀。
第二重。
沉黑刀鋒斬落。
轟——!
沉黑刀鋒正面斬上青黑主劍。
藏風武意劇烈震盪。
刀劍交擊處的空氣驟然塌陷,環形罡浪貼著台面向四面轟開。
第一柄剛剛探出匣門的青鋒被迎面掀偏。
尚未完全開啟的第二道匣門,也在劍匣震動中猛然一頓。
四根鎮台主柱同時亮起。
暗金陣幕向外鼓開數尺,又被柱上陣紋強行拉回。大片碎石轟然掀起,撞上陣幕後接連炸碎。
齊執羽橫劍在前。
法象骨的力量貫通右臂。
胸前護體罡也已收攏到極處。
沉黑刀鋒壓著劍脊向下。
齊執羽足下山岩寸寸崩裂,喉間發出一聲低喝,持劍右臂筋肉驟然繃緊。
下沉的青黑主劍,竟被他硬生生頂回一線。
他擋住了刀鋒。
卻沒有擋住藏在刀身里的重勁。
下一瞬。
那股重勁沿著兩刃交擊之處,層層壓入青黑劍脊。
咚!
齊執羽右臂猛地一沉。
骨骼深處傳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
已經裂開的虎口再次崩開,鮮血從指縫間湧出。
橫在身前的青黑主劍被生生壓回胸口。
砰!
胸前護體罡驟然內縮。
刀中重勁緊跟著壓入,凝聚在胸前的罡氣頓時被震得四散崩開。
齊執羽腳下山岩轟然塌陷。
法象骨震鳴不止。
他還在抬劍。
還想將被壓低的主劍重新頂回去。
沉黑刀鋒貼著劍脊一路碾下,刺耳的金鐵摩擦聲中,青黑主劍被一點點壓向齊執羽胸前。
齊執羽後腳剛要換力。
葉霄前腳已經搶先落下,封住那處落點。
他拚命想要爭回的半步,再也落不下去。
青黑主劍越來越低。
頸側的空門隨之露出。
剎那間,沉黑長刀越過劍脊。
斬向頸側。
嗤!
頸側護體罡驟然收攏,卻只擋住一瞬,便被沉黑刀鋒生生切開。
刀中重勁隨之貫入。
沉黑刀刃掠過齊執羽頸側。
他按在機關上的左手驟然停住。
第一道匣門已經開啟一寸。
第二道匣門也裂開半線。
匣內機括,卻再也等不到下一股力量。
第一道匣門在回彈聲中緩緩合攏。
探出的青鋒隨之退回匣內。
第二道機括鬆開。
餘下五道匣門,也一一歸於沉寂。
匣內七柄青鋒,再無聲息。
藏風散去。
山風重新穿過兩人之間。
青黑主劍從齊執羽右手滑落。
鐺。
長劍撞上檯面,彈起半寸,又倒在縱橫交錯的裂紋之間。
齊執羽仍站在原處。
頸側先浮出一道極細血線。
下一刻。
鮮血從切口湧出,迅速染過灰黑金紋峰袍,沿著胸口向下淌落。
齊執羽身體晃了一下。
向後倒去。
砰!
整座百席台徹底安靜。
三面石階上,無一人開口。
北側石階上的藏鋒峰弟子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幾隻手按上劍柄。
停了一息。
又一點點鬆開。
有人望著倒在血泊中的齊執羽,眼底怒意未退。
卻沒有一個人踏下石階。
更多人的目光越過齊執羽,落向仍站在戰台中央的葉霄。
齊執羽已經拚盡一切。
可落在葉霄身上的,竟只有衣袖上的兩道劍口……
這個結果難以置信,卻就擺在眼前。
由不得他們不信。
裴鏡玄握著長槍。
槍尖不知何時已經離開石階半尺。
他眼底的戰意沒有散去,卻第一次多了真正的凝重。
柳照雪停在袖口的手緩緩收緊,指節將袖料壓出一道深痕。
顧昭衡背後的方背古劍依舊未動,她卻已從石欄前徹底站直。
李東承那張平日裡總帶著幾分隨意的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消失了。
四根鎮台主柱上的暗金陣紋仍在明滅。
問席還未正式結束。
百席執事走到陣幕之前。
他的視線掠過葉霄衣袖上的兩道劍口,最後落在沉黑刀鋒上。
一線鮮血正沿著刃口緩緩滑下。
刀鋒未晃。
葉霄的呼吸也沒有亂。
血珠聚到刀尖。
啪。
落在碎裂的青黑檯面上。
片刻後。
百席執事抬起手。
「守席者齊執羽,身死。」
他的聲音傳過戰台。
北側石階上,幾名藏鋒峰弟子的牙關同時收緊。
百席執事轉向葉霄:
「問席者,葉霄勝。」
轟!
四根鎮台主柱同時震動。
暗金陣紋自台基向上迅速熄滅,鎖住戰台的陣幕也一層層散入山風。
百席碑深處傳出一聲低沉轟鳴。
嗡——!
震動沿著黑青碑身傳入山腹,又從三面石階下方緩緩盪開。
第九十位。
齊執羽。
三個字一筆筆暗下。
最後一點筆鋒熄滅時,名字旁的問戰紋也隨之散去。
碑面空缺一瞬。
新的筆畫一道道從黑青石碑深處浮現。
第九十位。
葉霄。
下層石階上的外門弟子全部仰起頭。
葉霄腰間的身份牌仍屬於外門。
他的名字,卻已經落在百席碑第九十位。
山風重新灌入戰台。
葉霄收刀歸鞘。
腰間那塊外門弟子牌隨風揚起,輕輕撞上沉黑刀鞘。
鐺。
清響沿著刀鞘盪開。
直到這時,下層石階上壓了許久的呼吸才終於鬆動。
有人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腰間那塊黑鐵青紋的弟子牌。
片刻後。
他伸出手,將那塊牌緊緊按住。
緊接著。
第二隻手。
第三隻手。
越來越多的外門弟子,也按住了自己的身份牌。
「他還是外門……」
人群中,不知是誰低聲開口。
身旁一名弟子仰頭望著百席碑,聲音發緊:
「連內門弟子牌都還沒有。」
「可百席第九十位,已經是他的名字了。」
下層石階上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
「一個外門弟子,正面斬了百席第九十……」
「昨日還有人說,他這個外門榜首名不副實。」
最後一句落下。
附近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些曾經輕視過、嘲諷過葉霄的人,此刻沒有一個開口。
也有人死死按著腰間的弟子牌,望向戰台的目光一點點變得熾熱。
「葉師兄……」
人群深處,忽然有人低聲喊了一句。
隨後又是一聲:
「葉師兄。」
聲音沒有立刻化作呼喊。
卻沿著下層石階,一層接著一層傳開。
有人只是服了。
有人眼中已經生出敬畏。
也有不少年輕弟子仰頭望著戰台,神色漸漸發亮。
這一刻。
他們第一次覺得,那道橫在外門與七峰之間的界線,並非永遠無法跨過。
青石長案後。
程執事腰間的身份牌微微一亮。
問席以前鎖住的五百山功,原數退回。
百席執事抬手壓下逐漸升高的聲浪:
「藏鋒峰,收殮。」
他又轉向煙雨閣所在的石亭:
「煙雨閣,取回雨牌。」
煙雨閣副閣主沈照川越過眾人,獨自走上戰台。
腰間的煙青雨牌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來到齊執羽身旁,他俯下身,解下那枚已經被鮮血浸透的雨牌。
溫熱鮮血順著牌面淌入掌心。
沈照川垂眸看了一息。
台下,一名煙雨閣弟子臉色發沉:
「沈副閣主,齊主事死在這裡,我們就這樣回去?」
沈照川抬眼看了他一下:
「不然呢?」
那名弟子神色一僵:
「可他是煙雨閣主事。」
「所以更不能在這裡丟第二次臉。」
沈照川聲音不高:
「問席令是齊執羽自己接的。」
「結果也已經定了。」
「你們現在衝上去,連葉霄都碰不到。」
他的聲音冷了幾分:
「七峰的人都在這裡看著。」
「誰會任由你們當眾圍殺一個剛剛勝下問席的人?」
「真把事情鬧大,你們逃不過山規追責。」
「煙雨閣也會被釘上壞規矩、輸不起的名聲。」
幾名煙雨閣弟子的臉色愈發難看。
按在兵器上的手,卻一點點鬆開。
沈照川繼續道:
「你們平日跟著齊執羽做事,他一死,你們心裡沒底,我知道。」
「可他留下的位置、人手和路子,回閣以後自有人重新安排。」
「今日折掉的聲勢,閣里也自會設法補回。」
他將染血的雨牌收入袖中:
「煙雨閣如何行事,輪不到你們在百席台前擅作主張。」
幾名弟子彼此看了一眼。
終究沒有人再開口。
北側高階上,藏鋒峰執事已經走下石階。
他沒有理會煙雨閣眾人,徑直來到齊執羽身旁,蹲下身,替齊執羽合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