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她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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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傍晚,李昂的手機收到一條簡訊。
號碼陌生,措辭卻很熟悉。
「今晚九點,藍調貓。我請。」
沒有署名,末尾是一個極小的符號:「1.C.」
伊莎貝拉·坎貝爾。
李昂盯著屏幕看了五秒,關掉簡訊,撥通了維克多的電話。
「查個地方,藍調貓,應該是酒吧或爵士俱樂部。」
維克多的鍵盤聲響了二十秒。「找到了。先鋒廣場南側地下一層,一家私人會員制的爵士酒吧,不接散客。營業執照登記在夜鳥文化」公司名下,股東信息被隱藏。」
「安保?」
「街面上看不出,但街道兩頭各有一個固定攝像頭,角度專門覆蓋酒吧入口。」
「她選的地方。」李昂說。
「你去?」
「去。」
「要不要讓傑克安排人?」
「不用。她約在這種地方,就是不想讓第三個人在場。」李昂掛了電話。
晚上八點四十五分,他換了件深灰色外套,將碎片貼在胸口內側,步行前往先鋒廣場。
入口是扇黑漆鐵門,門上無招牌,只在門框左側嵌了塊刻著弓背貓的銅牌。
李昂推門而入,沿窄梯向下。
樓梯盡頭是另一扇門,推開後,薩克斯的樂聲便涌了上來。
酒吧不大,僅有七八張桌子,燈光昏暗。吧檯後的樂手正吹奏一首慢曲,中音薩克斯的聲線沙啞綿長,蓋過了角落三桌客人的低語。
伊莎貝拉坐在最裡面的桌子旁。
她穿著黑色高領毛衣,長髮披肩,面前放著兩杯酒。沒有文件,沒有電腦,也沒有隨從。
李昂在她對面坐下。
精神力瞬間鋪開。一百二十米範圍內,酒吧地面層有兩個訓練有素的信號,心跳沉穩,是她帶來的人。此外再無異常。
伊莎貝拉將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波本,單桶,十二年。」她說。
「我不喝酒。」
「我知道。」伊莎貝拉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所以那杯是道具。你手邊有東西,看起來會自然些。」
李昂並未碰觸酒杯,身體向後靠進椅背。
「你約我,不只是為了喝酒。」
「當然不是。」伊莎貝拉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於桌面。她的指節乾淨,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刻有七條交叉線的戒指,正反射著吧檯的微光。
「霍華德控股的股價,過去兩周跌了百分之十九。」她說。
「我知道。」
「你知道是誰在背後推動。」
李昂沒有接話。
伊莎貝拉坦然承認:「是我。」
精神力捕捉到她說出這句話時的情緒信號:表層是近乎炫耀的鬆弛,底層卻包裹著一團極致綿密的算計,色澤偏冷,質地堅硬。
「拋售行為精準地卡在SEC披露閾值之下,執行券商的合規負責人曾在太平洋信託工作了八年。」李昂說,「這些我已經查到。你今晚挑明,是想讓我知道什麼?」
「我想讓你知道,霍華德那條線,從資金端到法律端,正在被我一根根抽掉。」伊莎貝拉的語調很平,「你在街面上打的那些仗,從復檢、審計到律師函和北極星安保,都只是他最後的掙扎。他的錢快要枯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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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幫我。」
「我在幫我自己。」伊莎貝拉糾正道,「霍華德是我家族內部一顆長歪了的棋子。他利用松脂資本的資金去做髒活,風險全掛在坎貝爾的名下。我打壓他的股價,是在為家族止損。」
李昂注視著她的眼睛。精神力貼著她的信號外層遊走,只觀察,不侵入。
在那層冷色調的算計之下,還有第三層。色澤更深,紋理更舊,帶著某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東西。
她說的並非謊言,卻也遠非全部真相。
「你家族內部的事,與我何干?」
伊莎貝拉端起酒杯轉了半圈,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層薄膜。
「因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與你有關係。」
她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
「你聽說過清潔隊」嗎?」
李昂的表情毫無變化。
「沒有。」
「聯盟內部有套規矩。」伊莎貝拉的語速放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當某個區域的局面失控到無法用常規手段修復時,會啟動一個叫清潔隊」的機制。他們不隸屬任何家族,不受任何地方勢力調配,只做一件事—把棋盤上所有不該存在的棋子清理乾淨。」
李昂重複著這個詞:「所有。」
「所有。」伊莎貝拉盯著他,「包括霍華德,包括普萊斯,包括你在六個街區建起來的一切。清潔隊抵達後,不談判,不區分敵友,只清場。」
薩克斯的旋律在此刻滑入低音區,樂手的手指在按鍵上徘徊,吹出一串顫抖的長音。
「什麼時候?」李昂追問。
「我不確定,但信號已經出現。」伊莎貝拉說,「聯盟內部的通訊渠道在過去一周內活躍度翻了四倍,有三個家族的代表提前離開了西雅圖。這些都是清潔隊啟動前的標準徵兆。」
「你告訴我這些,是出於好意?」
伊莎貝an的目光沒有閃避。「是交易。」
「什麼交易?」
「我需要一個人,在清潔隊到來之前,把霍華德手裡剩下的東西全部拿走。他在港口有三塊地,山裡有一套設備,哈里森與沃克律所還存著一份關鍵協議。這些東西落到清潔隊手裡,會被銷毀;落到我手裡,可以用來重新整合家族的資產結構。」
「你要我替你搶。」
「我要你替你自己搶。」伊莎貝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三塊地就在你的街區里。
那套設備,你比霍華德更清楚是什麼。至於律所里的協議————」她話音一頓,「那份協議上有你的名字。」
李昂擱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下了動作。
「什麼協議?」
「普萊斯在逃跑前,以海灣發展集團的名義,向哈里森與沃克律所託管了一份預簽協議。協議內容是,一旦黑曜石諮詢在產權訴訟中敗訴,第九和第十街區的全部商業地塊將自動轉入一家指定公司名下。」
「濱海資產管理。」
「對,普萊斯自己的空殼公司。」伊莎貝拉說,「他布了兩手。明面上用律師函逼你交文件,暗地裡用預簽協議鎖死結果。無論訴訟是贏是輸,地塊都會落到他手裡。」
李昂沉默了幾秒。
「這份協議,凱西知道嗎?」
「她不可能知道。託管協議是律所內部的保密文件,只有簽署方和合伙人能調閱。」
「你怎麼知道的?」
伊莎貝拉將空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划過。
「哈里森與沃克替坎貝爾家族處理法律事務四十年。他們保密櫃裡有多少份文件,我比他們的合伙人更清楚。」
精神力再次掃過她的信號。
這一次,李昂捕捉到了第三層之下的東西:那是一種結構,而非情緒。她的每句話、
每個停頓、每次眼神的移動,都經過了精密編排。她在坦誠,但坦誠本身就是一種手段。
她在用真話做餌。
「你把這些信息給我,」李昂說,「是因為你需要我在清潔隊到來之前把局面攪得足夠亂,亂到他們不得不優先處理霍華德和普萊斯,而不是你。」
伊莎貝拉沒有否認。
「你很聰明。」她說。
「你也是。」李昂將那杯未動的波本推回她面前,「但你漏了一個問題。」
「什麼?」
「你告訴我清潔隊要來,是在幫我。你利用我攪亂局面來保護自己,也說得通。」李昂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但你在貝爾維尤湖畔給我看戒指上的圖案,在晚宴上引我去見維多利亞,這些事跟霍華德無關,也跟清潔隊無關。」
伊莎貝拉停下撫弄杯沿的手指。
「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李昂問。
酒吧里的薩克斯聲停了。樂手擱下樂器,起身去吧檯倒水,留下一片空白的寂靜。
伊莎貝拉在這片寂靜里注視著李昂。精神力捕捉到她信號深處有東西鬆動了一瞬,隨即被重新壓實。
「一扇門。」她說。
「什麼門?」
「一扇很久沒人打開過的門。」伊莎貝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我能回答的到此為止。剩下的,等你拿到律所那份協議之後,我們再談。」
她走到桌邊,又停下腳步。
「周五港口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吧?」
李昂沒有回答。
伊莎貝拉點了下頭。「那我不多說。」
她轉身走向樓梯,高跟鞋叩擊台階的聲音,在薩克斯的樂聲重新響起之前,一級級地消失在門外。
李昂坐在原位,盯著桌上那兩杯酒。
一杯空,一杯滿。
他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三行字。
第一行:清潔隊。聯盟內部清場機制,不分敵友,時間未定。
第二行:哈里森與沃克,託管協議,預簽。普萊斯的後手。
第三行:她說「一扇門」。
他在第三行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然後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向樓梯。薩克斯的旋律從背後追來,在鐵門關上的瞬間被截斷。
街上起了風。李昂豎起外套領子,撥通了凱西的電話。
「凱西,我需要你查一件事。」
「說。」
「哈里森與沃克律所是否有權為客戶託管預簽協議,協議在什麼條件下會自動生效,以及,有沒有辦法在生效前將其作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發現了什麼?」
「一顆埋在地基下面的雷。」李昂說,「今晚能查完嗎?」
「給我三小時。」凱西掛了電話。
李昂將手機收進口袋,沿著先鋒廣場的邊緣往回走。
風從海灣方向吹來,帶著咸腥的水汽。
他的右手按在胸口,碎片的溫度與震動依舊存在。
周五,港口。
清潔隊,時間未定。
律所里的那顆雷。
伊莎貝拉說的那扇門。
四件事,四條線,每一條都在收緊。
他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