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瘦子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道人不是他惹得起的。
他退後了一步,想跑,可他的腿不聽使喚了。
葉清風的手停了下來。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地上收回來,落在那灰衣瘦子的懷裡,落在那塊白色石頭上。
算不出來。
和涇陽府那時候一樣,一片混沌。
那石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
他的神念探過去,像是伸進了一團黏糊糊的、沒有邊際的黑暗裡,什麼都摸不到,什麼都看不到。
他想了想,把手指換了個位置,又點了幾下。
這次他不是算那塊石頭,是算這個灰衣瘦子。
石頭算不出來,人總能算出來。
他的手指停了。
他知道了。
許願石?
秘境?
有趣,還真的有許願石這種東西,那貧道倒是要過去看看,是否真的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葉清風收回手,負在身後。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看了一眼那個灰衣瘦子,然後轉過身,往林子外面走去。
他走得很快,可又不急,像是踩著一條看不見的路,每一步都跨出去很遠。
沒有聲音,沒有光,只是一步,兩步,三步,他的身影就模糊了,像是被夜風吹散的煙。
灰衣瘦子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越來越淡的背影,嘴張著,忘了合上。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縮地成寸。
這是傳說中的大能才會的神通。
他剛才還想殺這個人,還覺得這個人比他弱,還覺得可以順手解決掉。
他的腿開始抖,他的身體開始抖,他的牙齒在打架。他活著,他還活著,那個人沒有殺他。
他的心裡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深吸一口氣,把劍插回鞘里,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
他的劍自己從鞘里飛了出來。
劍身在半空中轉了一圈,劍刃朝下,劍柄朝上,懸在那裡,像是有一個人握著它,又像它自己就是一個人。
劍刃上那層冷冽的藍光忽然變成了紅色,紅的像血。它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然後落了下來。
灰衣瘦子聽見了身後劍鳴的聲音。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的腦袋從肩膀上滑下來,骨碌碌地滾到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一塊石頭旁邊。
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臉上的表情還是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沒有恐懼,沒有痛苦,什麼都沒有。
他的身體還站著,脖子上的切口整整齊齊的,血從腔子裡湧出來,噴得很高,在月光下像一道紅色的噴泉。
噴了幾息,停了。
身體晃了晃,倒下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那把劍飛回了鞘里。
「咔」的一聲,和之前一樣清脆。
月光照在劍柄上,照在鞘口上,照在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上。
......
呂陽蹲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
他已經畫了好幾個圈了,大的小的,歪的圓的,一個套一個。
苗貴抱著胖娃娃坐在旁邊的樹根上,胖娃娃已經醒了,正伸著腦袋看呂陽畫圈,看了半天,覺得無聊,又縮回去了。
沈昭月靠在樹幹上,抱著刀,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動。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頭頂的月亮已經偏西了,星星比剛才亮了一些。林子裡很安靜,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都停了。
這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那種讓人心裡發毛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你的安靜。
可呂陽不怕了。
他停下來,把樹枝扔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仙師怎麼還不回來?」
他往林子那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苗貴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胖娃娃,胖娃娃已經又睡著了,嘴角流著口水,淌在苗貴的袖子上,苗貴沒有擦。
沈昭月睜開眼,看了一眼呂陽,又閉上了。
呂陽正想再說點什麼,腦子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裡面傳來的,像是有什麼人在他腦子裡說話。
那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清朗。
「你們先走,不用等我。」
呂陽愣了一下。
這是仙師的聲音。
接著,他的手裡忽然多了幾樣東西。
三顆紅色的珠子,三顆金色的珠子,小小的,圓圓的,比黃豆大一些,在他掌心裡骨碌碌地滾著。
紅的像火,金的像雷,表面光滑,沒有紋路,可他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有很燙很燙的東西,有很亮很亮的東西。
仙師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還是那樣不高不低:「火珠三顆,雷珠三顆。滅殺仙人之下的東西,足夠了。珠子上的氣息,能震懾周圍的邪祟。你們走吧。」
呂陽握著那六顆珠子,手心在發燙。
不是燙得受不了的那種燙,是那種溫溫熱熱的、像是握著一杯剛泡好的茶的那種燙。
他把珠子小心地裝進懷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然後抬起頭,看著苗貴和沈昭月。
「仙師讓我們先走,他隨後就來。」
苗貴沒有問為什麼,站起來,把胖娃娃往上顛了顛。
胖娃娃被顛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呂陽一眼,又閉上了。
沈昭月從樹幹上直起身,把刀抱好,朝呂陽點了點頭。
走了一截,呂陽忍不住問苗貴:「再往前走,啥時候能遇到村子啊?我想睡床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虛,在空曠的山林里飄著,沒有回音。
苗貴嘿嘿一笑。
那笑聲在夜裡聽著有些瘮人,可呂陽聽習慣了。
「再走兩天,就能到我的寨子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得意。
呂陽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寨子?你不是趕屍的嗎?你還有寨子?」
苗貴瞥了他一眼。
「趕屍的就不能有寨子了?我那個寨子可大了,什麼東西都有。」他一邊說一邊搖頭,嘴角卻翹著。
呂陽不跟他計較,又問:「你們的寨子叫什麼名字?」
苗貴想了想,說:「叫苗家寨。在十萬大山深處,靠近一條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