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叫懸門關。
名字刻在南城門那塊斑駁的匾額上,字跡被風雨剝蝕了大半,「懸」字只剩左邊的「縣」,「關」字只剩下面的「關」,中間的筆畫模糊成一團。
可城裡的人都這麼叫它,懸門關,懸在十萬大山的一座關隘。
城很大,比涇陽府小不了多少。
一些房屋是空的,門窗朽爛,院子裡長滿了荒草。
內城的人雖然沒有外城的人多,但占地卻是不小,而且生活也更好。
懸門關以術士為主。
武者在這裡是陪襯,替術士跑腿,給術士護法,接一些術士不願意乾的粗活。
城裡的規矩是術士定的,不複雜,就幾條——不許內鬥,不許引邪祟入城,不許欺壓百姓。
犯了規矩的人,會被趕出城去,被丟進十萬大山的黑夜裡,再也回不來。
外城的人會去內城附近找活干。
內城比外城安全,牆更高,燈更亮,術士更多。
那些在內城做買賣的商人、開店的掌柜、擺攤的小販,需要人手搬貨、守夜、打掃。
外城的人去幹這些活,干一天能掙幾十文錢,夠買幾個饅頭,夠給生病的人抓一服藥。
活不是天天有,運氣好的時候能連著干幾天,運氣不好的時候蹲一晚上也等不到一個僱主。
阿木今晚運氣不好。
他在內城邊上的貨物集散地蹲了整整一個時辰,眼睛盯著每一個從巷子裡走出來的人,等著有人喊一嗓子「來個人搬貨」。
沒有人喊。
集散地的貨堆得像小山,可那些貨主寧願自己搬,也不肯花錢僱人。
不是他們摳,是他們也沒錢。
城裡的日子不好過,誰都緊巴巴的,能省一文是一文。
阿木站起來,把蹲麻了的腿活動了幾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外城走去。
他今年十五歲,個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可他的肩膀很寬,是常年搬貨磨出來的。
臉上還有幾分孩子氣,可他的眼睛不像孩子,眼珠很黑,很深,像是裝了很多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裝。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怕腳下的路會忽然裂開。
外城沒有燈。
月亮被雲遮住了,星星也看不見。
路是黑的,兩邊的房子是黑的,連頭頂的天空也是黑的。
阿木從懷裡摸出一塊石頭,不大,半個巴掌大小,灰白色的,表面磨得很光滑。
這是辟邪石,城裡每家每戶都有,是術士們用術法加持過的,能驅趕弱小的邪祟。
阿木把石頭攥在手心裡,石頭微微發燙,不是燙手的那種燙,是那種溫溫熱熱的、像是握著一個人的手的那種燙。
他知道石頭在起作用,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不敢靠近他。
他走過了三條巷子,拐了兩個彎,前面出現一排低矮的土坯房。
那是他住的地方,外城邊緣,靠近城牆。
房子是用黃泥和稻草壘的,屋頂鋪著茅草,牆面上裂了好幾道口子,用破布塞著,風大的時候還是往裡灌。
他走到最東邊那間門前,停下來,沒有推門。
他抬起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很輕,兩短一長。
這是他和妹妹約定的暗號。
不是怕家裡進了賊,是怕有什麼東西混進了家裡。
有些邪祟會模仿人的聲音,會模仿敲門的樣子。
暗號是術士們教的,每家每戶都有自己的一套,不會告訴外人。
門裡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很輕,像是腳踩在乾草上。
然後是妹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緊張。
「哥?」
阿木應了一聲,「是我。」
門開了。
一個小姑娘站在門後,七八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頭髮黃黃的,用兩根紅繩扎著兩個小揪揪。
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裡透紅的白,是那種沒有血色的、像是很久沒見過太陽的白。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細細的骨頭。
她看見阿木,嘴角翹起來,露出兩顆缺了門牙的豁口。
「哥,你回來了。今天有吃的嗎?」
阿木摸了摸她的頭,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油紙包不大,巴掌大小,被他的體溫捂得熱熱的。
他把油紙包塞進妹妹手裡,推著她往裡走。
「有,兩個饅頭。你一個,娘一個。我吃過了。」
他的聲音很輕,可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妹妹沒有拆穿他。
她知道哥哥在說謊,他每次都說吃過了,可他每次回來嘴唇都是乾的,肚子都是叫的。
她接過油紙包,沒有打開,把它放在灶台邊的碗裡,用一塊布蓋上。
「娘今天怎麼樣?」阿木走到裡屋門口,探著頭往裡看。
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四十來歲,可看著像六十。
頭髮灰白,臉上皺紋堆疊,顴骨高高地突出來。
她閉著眼,呼吸很輕,胸口起伏得很慢。
旁邊放著一碗藥,已經涼了,黑乎乎的,散發著苦味。
妹妹跟過來,小聲說:「娘今天咳了好幾次,比昨天少。藥熬了,沒喝,說嫌苦,可我知道,她是不想連累我們了。」
阿木沒有說話,走進裡屋,把那碗涼了的藥端起來,去廚房熱了,端回來,放在床頭。
他沒有叫醒母親,只是坐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外屋。
「你去睡吧。明天還要去李婆婆那兒認字。」他對妹妹說。
妹妹點了點頭,可她沒有去睡。
她站在門口,耳朵貼著門板,像是在聽什麼。
阿木走過來,拉她。「怎麼了?」
妹妹沒有回答,她的耳朵還貼著門板,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在努力辨認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阿木。「哥,隔壁好像有人敲門。」
阿木愣了一下。
隔壁住的是老劉頭一家,老劉頭是個木匠,有些手藝,日子過的還算滋潤。
可現在這麼晚了,誰會敲門?
他走過去,把門開了一條縫,往外看。
隔壁的門前站著一個人。
青灰色的道袍,負著手,站在月光下。
月光很淡,可照在他身上,那道袍像是在發光。
他的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鬢邊,被夜風吹起來,又落下。
他抬起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很輕,很有禮貌,不急不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