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下去,雙手撐在地上,額頭抵著石頭,嘴張開,聲音很低,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許願……讓我恢復……讓我突破……」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
「代價……用兩具屍體……」
石頭亮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白光,從那些細細的紋路里透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呼吸。
那光照在灰衣瘦子的臉上,照亮了他那張慘白的、滿是汗水的臉。
他感覺到了,一股力量從石頭裡湧出來,順著他的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腹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那道被刀劃開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皮肉從兩邊往中間合攏,血止住了,結痂了,痂脫落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紅色的皮膚。
他的臉色也開始恢復,從白變紅,從紅變正常。
他呼吸平穩了,心跳平穩了。
他站起來,腰不疼了,腿不軟了。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拳頭的力量比以前更大,更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生了根。
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氣血在翻湧,不是亂翻,是有規律地運轉,一圈一圈的,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
他突破了。
從煉血境初期突破到了中期。
不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是一步跨上去的。
他的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有興奮,有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貪婪。
地上的兩具屍體,正在乾癟。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他,把皮肉里的水分、血液、骨髓,一樣一樣地吸走。
他的臉從圓變方,從方變窄,從窄變成了皮包骨。
他的身體縮成了一團,縮成了嬰兒大小,縮成了巴掌大小,最後化成了一縷灰白色的煙,飄進了那塊石頭裡。
石頭吸收了那縷煙,表面那些細細的紋路蠕動了幾下,然後安靜了。
它躺在泥土裡,和普通的石頭沒什麼兩樣。
葉清風站在林子外面,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白色的石頭上,看著那些細細的紋路,看著那些紋路蠕動的方式,看著石頭吸收屍體時發出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看著那個灰衣瘦子。
那個人正站在空地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臉上帶著那種劫後餘生的、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不知道有人在看著他。
葉清風從林子外面走進來,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沒有聲音。
月光透過樹冠的縫隙落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染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他負著手,走到那塊空地的邊緣,停下來,看著那個灰衣瘦子。
灰衣瘦子正蹲在地上,把那塊白色石頭往懷裡塞,雖然已經失去了效果,但這東西說不定還有其他奇異之處。
他的動作忽然僵住了。
他感覺到了,不是聲音,不是光,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不是從某個方向看。
是從四面八方看,從頭頂看,從腳下看,從皮膚裡面看。
他的後背一陣發涼,猛地站起來,轉過身,手按上了劍柄。
他看見了那個人。
一個年輕的道士,青灰色的道袍,負著手,站在空地邊緣。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看一棵樹,一塊石頭,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灰衣瘦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剛才在這片空地上站了那麼久,打了那麼久,殺了那麼久,許了願,突破了,這個人什麼時候來的?
他怎麼會一點感覺都沒有?
「你是什麼人?」灰衣瘦子的聲音很緊,手握著劍柄,指節捏得發白。
他沒有拔劍,可他的手已經在抖了。
葉清風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個灰衣瘦子,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懷裡,那裡藏著那塊白色的石頭。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你懷裡那是什麼?」
灰衣瘦子的臉色變了。
他的手把懷裡的石頭攥得更緊,另一隻手把劍拔了出來。
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藍光,劍尖指著葉清風的胸口。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葉清風,可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一種說不出的緊張。
他感覺不到這個人的修為,感覺不到任何危險的氣息。
這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人,沒有任何修為的普通人。
可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他怎麼會一點聲音都沒有?
灰衣瘦子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可他的手沒有松。
他盯著葉清風看了幾息,眼珠轉了轉,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感覺不到危險,說明這個人比他弱,果然,剛剛大戰完,心思有些不夠縝密,居然被一個弱者嚇到了。
比他弱的人,他殺過很多。
這個道人看見了他殺人,看見了他許願,看見了他用屍體當祭品。
不能留。
「憑什麼告訴你?」他的聲音冷冷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把人放在眼裡的傲慢。
他握緊劍,往前邁了一步。劍尖離葉清風的胸口又近了幾寸。
「你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下輩子,別多管閒事。」
他揮劍。
這一劍很快,快得普通人根本看不清。
劍刃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直奔葉清風的喉嚨。
然後劍偏了。
不是被人擋開的,是它自己偏的。
劍刃在離葉清風喉嚨不到一寸的地方忽然拐了一個彎,從他的肩膀上方掠過去,劈在了空氣里。
灰衣瘦子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的手滑了。
他收劍,又劈了一劍。
這一劍更狠,更准,直奔葉清風的胸口。
劍刃又在離他胸口不到一寸的地方偏了,從他腋下穿過,刺了個空。
灰衣瘦子的臉色變了,他又劈了一劍,又一劍,又一劍。
每一劍都在即將碰到那個人的時候自己偏開,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推它,又像是那把劍自己在躲。
灰衣瘦子的手開始抖了。
不是緊張,是怕。
他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
他的劍不會騙他,他的眼睛不會騙他,可眼前這個人明明站在那裡,明明沒有任何防備,他的劍就是刺不中。
不是刺不中,是不敢刺。
那把劍在怕,怕這個人。
葉清風看著他劈了七八劍,每一劍都偏了,搖了搖頭。
他沒有再看那個灰衣瘦子,目光落在地上那攤乾涸的血跡上,落在那個黑衣壯漢消失的地方,落在那片被翻過的泥土上。
他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節上輕輕點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