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聽了,鬆開手,沿著巷子往前走。
他不敢停,停下來就會胡思亂想。
他想起周老七說的話,不要說話,不要接東西,不要吃東西,不要跟任何人說話。
他一直在照做,可他不確定自己還能撐多久。
巷子很長,彎彎曲曲的,兩邊是高高的牆,牆上沒有門,沒有窗,光溜溜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舔過。
他不喜歡那個念頭,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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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很黑,跟著他走,一步不落。
他試著跳了一下,影子也跳了一下。
他又跳了一下,影子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那不是他的影子。
不是人。
不是。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可他就是覺得那個影子在學他,模仿他的每一個動作,可模仿得不像,慢了一拍。
每一步都慢了一拍。
他不敢再看了,抬起頭,加快腳步往前走。
巷子的盡頭,出現了一點光。
不是日光,是燈光,昏黃的,暖暖的,像是冬天裡燒著炭火的那種黃。
王老實看著那點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渴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推著他,讓他往那邊走。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想起周老七說的話,不要進任何亮著燈的地方。
他咬咬牙,轉過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那點光又出現在他面前了。
他換了個方向,又出現。
他換了三個方向,那點光都在他面前,越來越近,越來越亮,他看得清了,那不是一盞燈,是一座客棧。
窗口裡亮著燈,門口也掛著燈,燈籠是圓的,紅的,上面寫著字,可他不認識那些字。
那些字像是毛筆寫的,墨跡洇開了,糊成一團,分不清筆畫。
客棧的門開著,裡面坐著許多人。
王老實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他看見那些人圍坐在一張張桌子旁邊,有的在吃,有的在喝,有的在說笑。
他們的臉和他剛才在街上見到的一樣,看不清楚,像隔著一層水霧。
可他們的聲音是真真切切的,笑罵聲、碰杯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煮開的水。
他不想進去,可他動不了了。
不是有東西按著他,是他的腳不聽使喚了。
他的腳在往前邁,一步一步的,跨過門檻,走進大堂。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炸開,可他停不下來。
他走到一張空桌前,坐下來。
桌上擺著碗筷,筷子是竹的,碗是粗瓷的,碗底還印著一朵藍花。
他看著那朵花,覺得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很近,像是貼著耳朵說的。
「客官,吃點什麼?」
王老實猛地轉過頭,身後沒有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桌上,黑黑的,一動不動。
他再看別處,沒有人,可那聲音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又轉過頭來,桌上的碗裡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碗湯,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
他低頭看了一眼,湯是清湯,面上浮著幾片蔥花,還有幾根細細的薑絲。
他咽了口唾沫,端起碗,正想喝,忽然想起周老七說的話——不要吃任何人的東西。
他把碗放下,那碗湯還在,可味道更濃了。
不是香味,是腥味,是那種肉鋪里剁骨頭時飄出來的血腥味,帶著一股腐臭。
他捂住鼻子,那味道還是往鼻子裡鑽。
他看見碗裡的湯變了顏色,從清湯變成了紅湯,紅得像血,不是像,就是。
他看見湯麵上浮著的東西也變了,不是蔥花,不是薑絲,是碎肉,白花花的,帶著筋膜,像是從骨頭上剔下來的。
王老實的手開始抖。
他把碗推開,碗在桌上滑了一下,沒有碎,可碗裡的湯灑了出來,灑在桌布上,殷紅殷紅的。
他想站起來,可他的腿不聽使喚了,軟得像麵條。
他撐著桌子,想站起來,可他的手按在桌布上,感覺下面有什麼東西,硬硬的,圓圓的,像是一個碗,又不是碗。
他掀開桌布,低頭一看,是一隻碗,碗裡裝著東西,看不清是什麼,黑乎乎的,還在動。
他湊近了些,看清了。
是一顆眼珠子。
眼球白的部分已經渾濁了,黑的部分還在轉,像是有生命。
它盯著他,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王老實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不像人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發出來的。
他猛地掀翻桌子,碗碟碎了一地,湯灑了一地,血灑了一地。
他站起來了,腿不軟了。
他轉過身,想跑,可他看見了那些人。
那些原本坐在桌前吃飯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
他們的臉還是看不清,可他的目光都被他們手上的東西吸引了——有人在啃骨頭,骨頭是人的手臂,手指還掛在上面,指甲塗著紅蔻丹。
有人在喝湯,湯碗裡浮著一顆心臟。
有人在吃烤肉,肉串上串著的是一根根手指。
他的腿又在抖了,可他咬咬牙,朝門口跑去。
跨過門檻的那一刻,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腳踝,力氣很大,像是要把他的腳踝捏碎。
他沒有回頭,用力一掙,跑了出去。
奇怪的是,街上沒有人。
燈籠還亮著,可街上空蕩蕩的,只有風,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嗒嗒嗒的,在石板路上響著,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後面跟著。
他不敢回頭。
跑了不知多久,他跑進了一條巷子,那巷子很長,兩邊是緊閉的門,門上貼著紅紙,紙上寫著字。
他還是不認識那些字,可他這次認出了其中一個——「奠」。
那是靈堂上寫的字,他見過的。
王老實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停下來,靠著一扇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衣裳濕透了,粘在身上,涼涼的,他把手放在胸口,想感覺一下自己的心跳。
可他摸到的不是心跳,是另一個東西,在皮膚下面,滑滑的,涼涼的,像一條蛇。
他低下頭,解開衣襟,低頭一看。
他的胸口有一條縫,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肚臍,縫得很整齊,像是被人用針線縫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