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老走商跟他說,鬼市裡的東西,不是人,是鬼。
它們模仿人間的一切,集市、店鋪、茶館、酒樓,甚至連街頭巷尾的叫賣聲都學得惟妙惟肖。
可那不是真的,那是陷阱。
活人要是進了鬼市,就再也出不來了。
馬德勝停下腳步,其他人也停下了。
周老七看著那個村子,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鬼市。」他說。
王老實的臉色白得像紙:「怎麼辦?」
周老七說:「繞開。不要進去。」
他們往左邊走。
走了幾十步,村子不見了,眼前一片漆黑。
可再走幾步,前面的燈光又亮起來了,還是那座村子,還是那個村口,還是那棵掛著紅燈籠的老槐樹。
他們往右邊走,也是這樣。
他們往回走,也是這樣。
無論他們往哪個方向走,最後都會走到那座村子的面前。
而且每一次,那座村子都離他們更近一些。
第一次隔著幾百步,第二次隔著幾十步,第三次,隔著十幾步。
他們能看清村口那塊石碑上的字了——「槐蔭村」。
石碑是舊的,長滿了青苔,可那三個字是新的,紅漆描的,在燈光里亮得刺眼。
周老七停下來,不走了。
他看著那座村子,沉默了許久,然後說:「進。」
馬德勝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你還有辦法嗎?一定要進去嗎?」
周老七沒有看他,只是說:「進。這是鬼市,我們繞不開了。
進去之後,不要說話,不要接任何人的東西,不要吃任何人的東西,不要跟任何人對視。」
王老實問:「那要是有人跟我們說話呢?」
周老七沒有回答。
他抬腳走進了村口。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上掛著一盞紅燈籠,燈籠在夜風裡輕輕地晃著,光暈一明一暗的,照得地上全是影子。
可那些影子不對,有的長,有的短,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在動,有的不動,有的倒著走,有的橫著走。
周老七從那些影子裡走過去,踩碎了好幾個。
影子的主人沒有叫,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們走上了街道。
街道很寬,兩邊全是店鋪,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酒的,還有茶館、飯館、客棧。
鋪面都是用木頭搭的,雕著花,漆著紅,掛著燈籠,看著比外面那些鎮子上的店鋪還氣派。
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的,有推車的,有牽驢的,有抱孩子的。
他們穿著各種各樣的衣裳,有粗布的,有綢緞的,有新有舊,有紅有綠。
他們走在街上,和活人一模一樣。
只是他們的臉,都看不清。
不是蒙著什麼東西,是真的看不清,像隔著一層水霧,你知道那裡有五官,可你看不出那是誰。
馬德勝的手在抖。
他不敢看那些人的臉,也不敢看那些人的腳。
他跟著周老七,走在街道中間,離兩邊的店鋪遠遠的。
可他走不快,因為街上的「人」太多了,擠來擠去的,他好幾次被撞到肩膀。
撞他的那個人回過頭來,臉上只有一團模糊的光,可聲音是真真切切的:「走路不長眼睛啊!」
馬德勝不敢說話,低著頭,繼續走。
走了幾十步,依舊是沒什麼危險。
王老實和另外兩個幫工都是開始嘀咕起來。
「這真的是鬼市嗎?怎麼感覺一點危險都沒有?」
周老七和馬德勝懶得理會,只管埋頭趕路。
突然,前面傳來叫賣聲。
「西瓜——又大又甜的西瓜——剛從地里摘的——不甜不要錢——」
幾個人循著聲音看過去,街角有一個瓜攤。
攤子不大,一張木板搭在兩個木凳上,上面擺著幾排西瓜。
西瓜是圓的,綠皮黑紋,看著就水靈。
瓜秧還帶著葉子,葉子是鮮綠的,像是剛從藤上摘下來的。
攤子後面坐著一個老漢,穿著灰布褂子,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臉上皺紋堆疊,嘴裡的牙缺了幾顆,笑起來漏風。
「來,嘗嘗,不甜不要錢。」
他拿起一把刀,在一個西瓜上切了一刀。
刀鋒落下去,「咔嚓」一聲,西瓜裂開了。
那聲音很脆,可聽著不對勁,不是西瓜裂開的聲音,是骨頭裂開的聲音。
馬德勝覺得頭一陣劇痛,從眉心到後腦勺,像是有人拿刀在裡面切了一下。
他捂著頭,蹲了下去。
周老七拉他,他的手冰涼,聲音也冰涼:「不要看。」
馬德勝忍著痛,站起來。
他不敢再看那個瓜攤,低著頭,跟著周老七往前走。
可他又聽見了「咔嚓」一聲。
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
每一聲,他的頭就劇痛一下。
他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臉上濕濕的,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血。
周老七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低,很快:「不要擦,不要看,繼續走。」
馬德勝的手放下來了,他的臉上全是血,可他不敢擦。
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他的衣裳上,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不敢擦。
他跟著周老七,一步一步地走。
身後的「咔嚓」聲還在繼續,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個屠夫在剁骨頭。
不是像,就是。
他的頭還在痛,可他不敢回頭,只是走著,一直走,走出了那條街,走進了一條巷子,走進了更深的黑暗裡。
馬德勝沒有跟上來。
王老實發現的時候,已經走出那條街很遠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漆漆的巷子,沒有燈,沒有人,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嗒嗒嗒的,在石板路上響著。
他不知道馬德勝是什麼時候不見的,也不記得他們是什麼時候走散的。
他只知道剛才還在,一轉眼,人就沒影了,連周老七也不見了,那兩個幫工也不見了,整條巷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王老實站在那裡,手扶著牆,不敢動,他的心裡十分害怕。
太詭異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中招的。
牆是涼的,石頭砌的,摸上去濕漉漉的,像是剛下過雨,可他沒有聽見雨聲。
他把耳朵貼在牆上聽了聽,牆裡有聲音,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一張一縮的,很有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