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威遠鏢局

2026-01-22 22:20:42 作者: 愛畫畫的作家
  九月初七,霜降。

  文安縣城西,威遠鏢局的演武場上,清晨的薄霜還未化盡。

  

  總鏢頭林鎮遠一如往常,天未亮便起身,在院中打了一套家傳的「鎮山拳」。

  拳風虎虎,震得老槐樹上的殘葉簌簌落下。

  他今年四十有八,一身硬功夫卻未因年歲而減退,反添了幾分沉澱後的厚重。

  可今日,這套打了三十年的拳,打到第三式便亂了章法。

  林鎮遠收勢而立,眉頭緊鎖,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東廂房——那是他獨子林雲峰的住處。

  窗子緊閉,門也關著,與往日大不相同。

  林雲峰自十六歲起,每日卯時必起,雷打不動地在演武場練刀。

  那口七十二斤重的「潑風刀」,在他手中舞得如臂使指,刀光如雪片般潑灑開來,常引得早起灑掃的鏢師夥計們喝彩連連。

  可如今,已是辰時初刻,東廂房依舊毫無動靜。

  這已經是第八天了。

  林鎮遠心中那團不安的陰雲,越聚越濃。

  他招手喚來管家林福:「少爺昨夜幾時回的?」

  林福佝著腰,聲音壓得很低。

  「回老爺,丑時三刻……還是從後門悄悄進來的。老奴按您的吩咐沒驚動,但看少爺腳步虛浮,臉色……」

  「臉色怎樣?」




  「老奴斗膽湊近看了,少爺眼圈烏青,嘴唇都沒血色,走路時兩條腿都在打顫。」

  林鎮遠沉默半晌,揮揮手讓林福退下。

  晨風吹過庭院,帶著深秋的寒意。

  他緊了緊身上的短褂,卻覺得那股寒意是從心裡冒出來的。

  林雲峰今年十九,是他三十歲上才得的獨子。

  妻子生他時難產去了,留下這襁褓中的嬰孩。

  他既當爹又當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兒子拉扯大,教他武功,教他做人。


  看著他從一個蹣跚學步的娃娃,長成如今英氣勃勃的少年郎。

  這孩子也爭氣。

  自幼習武肯下苦功,十五歲便能接他五十招不敗。

  十八歲開始隨鏢隊走些短途,處事沉穩,待人誠懇,鏢局上下無人不夸。

  可自從半月前那趟從涇陽府回來的鏢之後,一切都變了。

  起初只是精神有些萎靡,林鎮遠只當是長途跋涉累著了,燉了參湯讓他補補。

  可沒過幾天,林雲峰開始夜不歸宿。

  第一次是九月初一。

  那日林鎮遠在堂屋等到亥時,還不見兒子回來,正要派人去尋,林雲峰卻自己回來了。

  問起去了哪裡,只說「與幾位朋友在醉仙樓飲酒」。

  林鎮遠聞到他身上確有酒氣,雖有微詞,但想著年輕人交際應酬也是常事,便沒深究。

  誰知從那日起,林雲峰幾乎夜夜如此。

  起初是亥時歸,後來是子時,這幾日竟拖到丑時、寅時。

  回來時也不再是滿身酒氣,而是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種甜膩中透著陰冷的怪異香氣。

  林鎮遠走南闖北三十年,從未聞過這種味道。

  更讓他心驚的是兒子的變化。

  短短七八日,林雲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飽滿的雙頰凹陷了,眼窩深陷,嘴唇蒼白乾裂。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從前明亮有神,如今卻總是蒙著一層霧,看人時目光渙散,常常答非所問。

  鏢局的老師傅們私下議論紛紛。

  有說少東家是染了花柳病,有說是被狐朋狗友帶壞吸了阿芙蓉,還有更玄乎的,說怕是撞了邪。

  林鎮遠不信邪。

  他這輩子信拳頭、信義氣、信手中的刀,唯獨不信那些神神鬼鬼。

  可眼前的事實,卻讓他開始動搖。

  巳時二刻,東廂房的門終於開了。

  林雲峰披著外衫走出來,腳步虛浮,在門檻上還絆了一下。

  晨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原本俊朗的面孔如今憔悴得嚇人,眼下的烏青濃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

  「爹。」他聲音沙啞,勉強擠出一絲笑,「您起這麼早。」

  林鎮遠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峰兒,你過來。」

  林雲峰遲疑著走近。

  林鎮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入手冰涼,脈搏細弱得幾乎摸不到。

  他又翻開兒子的眼皮,只見眼白上布滿細密的血絲,瞳孔散大無神。

  「你告訴爹,」林鎮遠聲音發沉,「這些天晚上,你到底去了哪裡?」

  林雲峰眼神躲閃:「就……就是和朋友們飲酒作樂……」

  「哪個朋友?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這……都是些萍水相逢的朋友,說了爹也不認識……」

  「萍水相逢的朋友,能讓你夜夜流連,連家都不顧?」林鎮遠怒道。

  「你看看你自己!還像個練武之人嗎?風一吹就要倒!」

  林雲峰低下頭,不說話了。

  林鎮遠見他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氣惱。

  他深吸一口氣,對身後的林福道:「去請陳老先生來,就說我舊傷復發,請他來看診。」

  這是幌子。

  陳郎中陳濟世是文安縣最有名的老大夫,專治疑難雜症。

  林鎮遠不想聲張,只能用這個理由。

  半個時辰後,陳郎中到了。

  這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一進東廂房,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沒急著把脈,而是先在房中走了一圈,鼻子微微抽動。

  最後停在窗前,盯著香爐里那撮灰白色的香灰看了許久。

  「林總鏢頭,」陳郎中轉過身,神色凝重,「令郎這病,怕是不簡單。」

  林鎮遠心裡咯噔一下:「先生請明言。」

  陳郎中示意林雲峰坐下,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脈。

  這一搭,就是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屋內靜得可怕,只有窗外秋風掃落葉的沙沙聲。

  終於,陳郎中收回手,長長嘆了口氣。

  「如何?」林鎮遠急切地問。

  「精氣虧損。」陳郎中吐出四個字,「而且虧得極厲害。」

  他頓了頓,見林鎮遠一臉茫然,便解釋道。

  「人身有三寶,精、氣、神。精為根基,氣為運轉,神為統帥。

  常人精氣充盈,如江河滿溢,生生不息。可令郎現在……」

  陳郎中搖搖頭:「精元幾乎枯竭,氣血兩虛,神光渙散。

  說句不中聽的,就像一棵被蛀空了的大樹,外表還能撐幾日,內里已經朽了。」

  林鎮遠臉色煞白:「怎麼會這樣?!他半月前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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