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從發呆中回過神來,興奮的轉過頭來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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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下雪了。」
然後,就又呆住了。
床上的女子,素白的睡衣,散落的長髮,微蹙的眉頭,困惑迷茫的眼神,以及窗外紛飛的白雪作為背景。
這一切組合在一起,像是一幅畫。
畫中的女子倚在床頭,看著一場遲來的春雪,心中裝著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這一幕,真的是林染這輩子見過最美的畫面,真的是看一輩子都不會膩。
許久,池波靜華眼中的茫然稍稍褪去,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五月了……怎麼會下雪?」
林染沒有回答。
他知道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也知道,老師問的不是氣象,不是科學,不是為什麼五月的天會下雪。
她問的是:為什麼偏偏是今天?為什麼偏偏是在他要走的時候?為什麼偏偏是在他說出那些話之後?為什麼這場雪來得如此不合時宜,卻又如此……
像是天意。
林染伸出手,又推開了一扇窗。
冷風裹著幾片雪花灌進來,有一片落在他的掌心裡,轉瞬就化成了水。
看著窗外的白茫茫一片的漫天大雪,林染轉過身,凝視著床頭的女人,痴痴地說了一句:「老師,你看到了嗎?下雪了。」
聽著他再次重複的話,對上他那痴痴望過來的目光,一向清冷端莊的池波靜華恍惚了。
手指在被子下輕輕蜷了蜷。
那隻被他握了一夜的手,掌心還殘留著他的溫度,那種溫度透過皮膚滲進血管,順著血液一路蔓延,在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悄悄落下,就像窗外那些雪一樣,無聲無息,卻又鋪天蓋地。
她沒有回答,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所以選擇了垂下眸,避開了他那火熱的目光,輕聲道:「天氣反常罷了,每年都會有那麼幾次倒春寒,把窗戶關上,小心著涼。」
林染笑了:「老師,你在怕什麼?」
池波靜華睫毛輕顫,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著,那頁紙上印著《雪國》的開篇,「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
她讀過這句話很多遍,但此刻摸上去,那幾個字像是有了溫度。
「我怕你著涼。」
「您知道我說的不是雪。」
林染從窗邊走了回來,站在床頭,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唇角,然後輕聲道:
「上次在四天王寺,我求菩薩賜我一段紅線,菩薩打了個雷;這次我求菩薩給我們一個答案,菩薩給了這場雪。」
「老師,您還要裝作看不見嗎?」
池波靜華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老師,您總是說,你我之間是師生,所以有些事不能越界。」
林染不依不饒的繼續追問著:「可是老師,您也看到了,五月的天,下雪了,這不是我安排的,也不是您能解釋的。
您能不能告訴我,這算什麼?巧合?偶然?還是您心裡其實知道答案,只是不願意承認?」
「夠了。」
在他連番追問下,池波靜華終於開口。
她沒有抬頭看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茫茫的白,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其克制的顫抖:「不要再說了。」
林染沒有退。
他知道,如果自己今天退了,以後等老師平復好情緒,再想進一步就難如登天了。
他直接彎下腰,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床沿上,將她圈在自己和床頭之間,彼此的距離近在咫尺。
池波靜華身體一僵,卻沒有推開他,只是將頭側向一邊,繼續避開了他的目光。
「老師……」
林染凝視著近在咫尺的人兒:「您睜開眼看著我,看著我,然後再說一次,說您心裡沒有我。
只要您看著我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一次,學生從此絕口不提,回去好好寫書,好好解題,好好當您的學生。」
「您說。」
池波靜華的眼睫又顫了一下,沒有轉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閉上了眼。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只有窗外的雪還在無聲地落著,一片,又一片。
「您看……」
林染已經得到了答案,心情忽然高漲:「您不敢睜眼看我,您和那些高僧不一樣,您心裡沒有佛祖,只有規矩。可是規矩不會在五月下雪,規矩不會替您回答這個問題。」
又是許久的沉默。
池波靜華終於轉過頭來,對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眶微紅,那是林染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這樣清晰的情緒,那是一種被困在角落裡、無處可逃的慌亂。
「你不懂。」
她的聲音發顫:「你才十八歲,你不知道人言可畏,不知道世人會怎麼看你……」
「我不在意。」
「可我在意!」
池波靜華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那是被她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東西。
她抬起眼,定定地看著他,目光里沒有了往日的淡然,只有一種近乎懇求的脆弱:「你是要站在更高處的人,你不能因為一段師生之間的私情就被人指指點點。」
「你的書、你的研究、你將來要做的事,它們不該被這些事拖累,你明白嗎?」
林染惚然。
從她身上看到了大律師的影子。
她們這些成熟的女子,似乎總是擔心會拖累了他,卻不知道正是這份為他著想的心意,反而讓他越發愛得痴狂。
「我當然明白。」
林染看著她,堅定道:「那老師您有沒有想過,我站在那麼高的地方,如果身邊沒有您,那風景再好又有什麼意義?」
「我寫書,您讀;我解題,您看;我往前走,您在我旁邊,這才是我想過的日子,世人怎麼看,那是世人的事。」
「我要的從來不是世人的認可,是您的!」
池波靜華望著他,看著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坦蕩,沒有一絲閃躲。
她忽然想起他在春雪裡寫的那行字:一瞬間的躊躇,往往能使一個人完全改變後來的生活方式。這一瞬間,大概就像一張白紙明顯的折縫那樣,躊躇就一定會把人生包裹起來。
她不想再折這張紙了。
可是,她真的敢把這折過的紙翻過來嗎?
林染沒給她遲疑的時間,望著眼前這個讓自己深愛的女子,心中壓抑了這麼多天的悸動再也控制不住,死灰復燃,燎原而起。
「唔~」
正在痛苦掙扎中的池波靜華,壓根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大膽、這麼放肆,就這麼不管不顧地吻了上來。
這一吻不再次是上次的臉頰。
猝不及防下,她的雙唇被結結實實地含住,林染整個人也全壓了上來,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少年迸發的荷爾蒙瞬間將她包裹。
她想要掙扎,但卻無濟於事。
不僅是因為她昨晚親口說過單論力氣她也未必能贏自己這個弟子,更是因為此刻她的身子骨在林染的吻下變得柔軟無力,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連抬手的動作都做不到。
最終,池波靜華只能緩緩閉上眼,任由他在自己的唇間肆意妄為。
終於得償所願的小男人吻得很忘我,把這些天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壓抑、所有那些寫在書里她卻不肯當面聽的話,全都融進了這個吻里。
一直吻到兩人都有些喘不上氣了,林染才鬆開了嘴,喘著氣看向她。
此刻的池波靜華也再喘著氣,垂首斂眸,霞飛雙頰,耳根盡赤,縴手暗絞衾褥,呼吸微促,避目不言,萬般羞窘,皆藏於低垂眉眼之間。
往日那份凜凜端莊盡數斂去,只剩一腔羞赧無處安放,默然不語。
這個樣子的老師,林染完全忍不住。
他再一次低頭湊了過去。
池波靜華正默默平復著情緒呢,沒想到他又殺了個回馬槍,瞳孔猛地一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再一次被他吻住。
和上一吻兩人全在憑藉原始的欲望不同,這一回林染收斂了方才那股不管不顧的莽撞。
唇貼上去,不再狠狠衝撞,而是細細蹭過她的唇瓣,耐心描摹著她唇線的輪廓,同時一手輕扣住她的後頸,不讓她躲開。
他不急著猛攻,而是一點點纏上去。
就像是春蠶吐絲,一圈一圈,將她裹進自己的節奏里。
而池波靜華哪體會過如此的吻技?心跳宛若鹿撞,腦海宛若去潮而空蕩,一股異樣的美妙從心底湧起,整個人完全空白,任由牽引,任由擺布。
方才還強撐的那點力氣,被這纏人的吻磨得一點點散掉,無可挽回地融化在他的懷裡。
林染這次甚至沒有費什麼力氣就長驅直入,將舌尖抵進她最深處,然後輕輕收攏,吮吸,輾轉,碾磨。
同時,手也沒閒著。
順著她睡衣下擺一路蜿蜒而上,炙熱的大手在她那光滑白潔的背部來回摩挲,能感受到那細嫩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
池波靜華被他吻得頭暈目眩。
她從小克己復禮,熟讀詩書,端莊矜持了一輩子,何曾被人這樣吻過?
那種鋪天蓋地的、不講道理的、卻又帶著虔誠占有欲的親吻,讓她腦海里所有的規矩和考量都在一幀幀地崩裂。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鬆開了牙關,不知道自己的舌尖什麼時候開始無意識地回應他的糾纏,還在他的牽引下,配合著一起換氣。
這一次,兩人吻了十多分鐘。
池波靜華已經完全失神,朱唇水潤,皓齒微微,然後感受到某人大手不再滿足當前的美景,從背部繞出,朝著心口進發,試圖攀登。
她瞬間回過神。
然後就是……
「啪!」
一記響亮的巴掌在安靜的臥室里響起。
吃痛的林染頓時抬起頭,凝視著眼前雙目蒙著水霧、臉頰緋紅似染霞的池波靜華,然後再次試圖低頭吻上去。
「啪!」
又是一巴掌。
一左一右,很對稱。
這次林染剛才那種陷入痴狂的意識算是徹底回過了神,摸了摸自己兩邊臉頰上對稱的紅印,知道這對一向清冷的老師,已經是極限了。
今天能從牽手到同床再到親吻,這進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不能再貪心了。
貪多嚼不爛,逼急了兔子也會咬人。
看著被自己打懵的學生,池波靜華唇瓣潤潤的泛紅,微微喘著氣,胸口起伏不定。
兩個人四目相對
額頭抵著額頭,鼻峰摩弄繾綣,氣息彼此交流,明明挨了兩巴掌的是他,可此刻心跳更快、呼吸更亂的卻分明是她。
在林染灼熱的注視下,池波靜華再次閉上雙眸,偏過頭,聲音帶著顫抖:「我已是你的老師,並且是離過婚的女子,你我師生,來世若有緣分……」
她沒說完,林染打斷了她。
「可學生只想今生,不想來世!」
這一句「只求今生不想來世」,讓池波靜華的心狠狠顫抖了一下。
來世太遠了,遠到誰也說不準有沒有,遠到連菩薩都未必能保證,遠到就算有,她也不是他的老師了,他也不是她的學生了。
窗外的大雪還在下,一片一片,安靜地落著,落在梔子花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她的心上。
這一場不講道理的雪,不僅擾亂了她的心,也讓她所有拒絕的理由都變的蒼白。
如果說兩人是上天註定。
那她拒絕他,就是在違逆天意?
她那些所謂的規矩、倫理、名聲,在菩薩眼裡,在老天爺眼裡,真的值得她一次次地推開他嗎?她一直以為是她在縱容他,可如果……
如果反過來,是他一直在縱容她的逃避呢?
「讓我想想……」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像是被窗外的雪覆蓋了一層:「讓我……好好想想……」
聞言,林染滿足了。
知道能讓老師說出這句話,今天的戰果就已經足夠了。
他伸出手,把被冷風吹到她臉頰上的碎發輕輕攏到耳後:「您不需要今天就給我答案,您也不需要明天就給,後天就給。
我說過的,您拒絕您的,我喜歡我的,這場雪,您覺得是菩薩的印證也好,覺得只是巧合也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會變的。」
說著,他湊頭又在她唇上點了下。
然後聲音里重新帶上了一絲他慣有的得瑟:「老師,您慢慢想,不著急,反正您想也想不出什麼結果,最後還是得學生我來。」
「學生別的本事不多,追老師的耐心,管夠。」
池波靜華抬起眼看向他。
少年笑容在雪光里格外明亮,帶著那種她再熟悉不過,讓她又氣又拿他沒辦法的篤定。
兩邊臉頰上還清晰地印著她的掌印,配上他此刻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看起來說不出的滑稽。
明明挨打的是他,他倒比占了便宜還開心,不對,他確實是占了便宜。
她看著那兩道印子,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沒有想規矩,沒有想倫理,沒有想世人會怎麼看,她只是單純像一個普通的女人一樣,心疼了下。
在想:自己是不是打重了?
林染感覺自己兩頰灼熱,於是像孩子似的伸手摸摸池波靜華的面頰,發現和自己一樣灼熱,他滿足了。
窗外大雪紛飛,天寒地凍;掌心裡的溫度,卻比什麼都真實。
只有這裡,才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