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校服的人不是學生。】
沈蘭留下的紙頁被單獨封存。
沒有放進任何一隻合影證物盒。
也沒有與借條接觸。
張浩只將紙面原貌。
書寫時間。
以及沈蘭當時已經失去的記憶逐項登記。
來源登記法展開。
【記錄對象:沈蘭親筆紙條。】
【原始來源:沈蘭完成口述後的書寫。】
【見證方式:現場人員全程觀察。】
【修改痕跡:無。】
沒有補出借衣人的名字。
也沒有說明校服屬於誰。
張浩把沈蘭說出的三項物件特徵。
分別傳給清河一中檔案室。
書桌底下刻過名字。
左側內襯有補線。
右邊袖口沾過暗紅色顏料。
檔案室沒有查詢電子系統。
工作人員重新打開舊教學用品登記櫃。
一冊一冊翻找紙質維修記錄。
十幾分鐘後。
一張發黃的校服修補單被夾具取出。
紙頁左上角。
蓋著一九九八年五月的校印。
登記欄里寫著:
【高三二班。】
【周岑。】
【左側內襯開線。】
【手工補縫。】
下方另有一行備註。
【右袖沾宣傳欄紅漆,未能洗淨。】
來源登記法沒有將周岑寫進照片。
只生成新的記錄。
【記錄對象:校服修補單。】
【原始來源:清河一中紙質維修檔案。】
【見證方式:檔案室分離調取。】
【修改痕跡:無。】
張浩沒有立即宣布校服屬於周岑。
「核對衣服。」
羅誠取出長柄檢查鏡。
鏡杆從摺疊課桌下方穿過。
緩緩靠近舊木椅上的無臉學生。
衝突摺痕仍貼在它胸口和額頭。
唯一完整的左眼。
隨著鏡面轉動。
一直盯著檢查鏡。
鏡頭進入校服下擺。
左側內襯很快出現一條舊補線。
線色比周圍布料更深。
針腳歪斜。
中間還有一次拆開重縫留下的雙孔。
與維修單附帶的小圖完全一致。
檢查鏡繼續轉向右袖。
袖口靠近手腕的位置。
粘著一片已經發黑的紅色。
李振華從指揮中心調取當年學校宣傳欄維修記錄。
同一周。
清河一中曾重新粉刷校門宣傳欄。
使用的是含鉛紅色油漆。
現場快速檢測結果一致。
兩項特徵同時對應。
卻仍只證明。
無臉學生身上的校服。
與周岑維修過的衣服高度相符。
不能證明衣服裡面的人是誰。
桌腿下方。
蒼白手掌忽然收回一根手指。
王猛掌心黑印隨之鬆動少許。
他仍沒有抬手。
也沒有移動堵住空位的課桌。
張浩看向借條。
【今借校服一件。】
【拍照以後歸還。】
【蔣禾。】
落款旁的半枚紅色指印。
一直沒有確認歸屬。
清河分局工作人員重新來到現實江禾面前。
沒有讓他回憶借衣過程。
只讓他分別留下左右手指紋。
指紋紙與借條分開拍攝。
由不同設備比對紋路。
結果很快傳回。
借條上的半枚指印。
來自左手拇指。
殘存區域內。
有數處穩定紋路。
與現實江禾左手拇指一致。
可借條落款仍是【蔣禾】。
來源登記法並列記錄。
【落款文字:蔣禾。】
【指印比對對象:現實江禾左手拇指。】
【文字與指印指向不同姓名。】
沒有判斷誰代替誰簽字。
也沒有把江禾改成蔣禾。
現實江禾看著自己的左手。
沒有說「這是我寫的」。
也沒有否認。
他右側身體仍然透明。
只有左手能夠完整壓在指紋紙上。
老婦人坐在旁邊。
忽然想起什麼。
「舊箱子。」
她道。
「他有一隻舊箱子。」
「從學校回來以後就沒讓我扔。」
張浩沒有讓她說明箱子裡有什麼。
現場工作人員按照動作指引。
從臥室床下拖出一隻木箱。
箱鎖已經生鏽。
江禾用左手取出鑰匙。
打開以後。
裡面只有幾本舊課本。
一隻鐵皮文具盒。
以及一件摺疊整齊的藍白校服。
校服被壓在最底層。
保存了二十八年。
衣料已經發黃。
左側內襯有補線。
右邊袖口留著洗不掉的暗紅色油漆。
與無臉學生身上的衣服完全相同。
張浩沒有讓工作人員立即取出。
他先讓檔案室繼續播放模擬錄像。
磁帶越過攝影師搬走姓名板的畫面。
拍照隊伍仍站在教學樓前。
側門重新打開。
先前左手拿著校服的偏瘦年輕人。
再次出現在鏡頭邊緣。
這一次。
他手裡沒有衣服。
藍白校服已經穿在身上。
袖子略短。
右側袖口的紅色痕跡。
在錄像里只是一小塊深色。
他沒有站進隊伍中央。
只是走到最後一排旁邊。
彎腰撿起一件自己的外套。
畫外有人喊:
「江禾。」
年輕人抬起左手。
隨後。
攝影機被攝影師身體擋住。
沒有拍到他的臉。
錄像只能確認。
被畫外聲音呼叫的人。
穿過那件有補線和紅漆的校服。
無法確認聲音是否屬於真實姓名。
也無法確認落款為什麼寫成蔣禾。
攝影器材室內。
姓名板背面的紅色印框繼續向外滲出。
半枚方印旁。
出現一道細小門縫。
不是通向走廊。
只是一條能夠傳遞聲音的裂口。
張浩的聲音第一次穿過白牆。
斷斷續續傳入器材室。
「校服……周岑……」
「現實江禾……保存至今……」
林夜沒有補全中間缺失的話。
陳鋒走到裂口前。
「衣服還在他身上。」
張浩聽見以後。
看向通訊屏幕。
現實江禾仍穿著深灰色家居服。
可木箱裡的藍白校服被工作人員夾起時。
他的透明右肩上。
突然浮出一片藍色。
緊接著。
白色衣領從脖頸下方出現。
衣袖沿兩條手臂向下生長。
不到數息。
那件在木箱中保存二十八年的舊校服。
已經同時穿在現實江禾身上。
木箱裡的衣服仍然存在。
只是失去了重量。
像真正被穿走的。
不是布料。
而是衣服保留的身份。
現實江禾低頭。
手指碰到衣扣。
觸感真實。
「脫下來。」
陳鋒的聲音穿過牆縫。
「不要撕。」
「也不要燒。」
一名工作人員問:
「燒掉不是更快?」
「衣服屬於失蹤的人。」
陳鋒道。
「燒掉它。」
「等於替那個人毀掉來源。」
現實江禾抬起左手。
從最上方的衣扣開始。
一顆顆解開。
舊校服離開右肩時。
橫痕證物盒裡的江禾版合影。
最右側人影從頭部開始消失。
他脫下左側衣袖。
折角盒內的蔣禾版合影也發生變化。
兩張照片中的姓名仍在。
【江禾。】
【蔣禾。】
可姓名上方。
已經沒有任何人的輪廓。
現實江禾把校服完整脫下。
交給工作人員。
他沒有從現實中消失。
透明部分也沒有恢復。
只是徹底失去了在兩版合影中的位置。
來源登記法記錄。
【修改痕跡:校服離身後,兩版合影人物輪廓同時消失。】
舊校服被放入獨立證物盤。
沒有焚毀。
也沒有與無臉學生身上的校服接觸。
工作人員按照沈蘭留下的特徵。
檢查左側補線。
右袖紅漆。
最後翻開衣領。
衣領內側。
有一塊被布料蓋住的暗褐色痕跡。
與右袖油漆不同。
它已經滲進纖維深處。
快速試劑落下。
顏色立即改變。
那不是宣傳欄紅漆。
是血。
暗褐色血跡旁邊。
一塊被汗水浸淡的姓名布。
仍保留兩個能夠辨認的字。
【周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