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宋昭篇1
我是宋府嫡二子,上頭有個大哥,從小體弱多病,算命的說大哥活不到十三。的確,大哥十三歲時一場高燒要了他的命。
後來,母親鬱鬱寡歡,對我也不甚上心。每每我去找她,她都是望著我的臉,想起已經逝去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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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母親,她這是在想她的大兒子。
我七歲時,府中一個老嬤嬤曾對我說,幸好夫人老爺有先見之明,生了個小的,不然大的走了,宋府就真的無後了。
那時的我氣得不行,撿起地上的石子往那個嬤嬤身上砸,一邊砸一邊罵她嘴裡沒個把門。後來那嬤嬤被我砸見血了,還是胡管事匆匆過來,一把抱住跳腳的我,輕聲安撫我。
其實我那時是小,不是傻。
我哥在時,外頭就傳聞,說宋家嫡子宋延是文曲星轉世,三歲就能識千字,五歲就能作詩。若是身體壯實點,說不定長大後便是少年狀元了。
大哥走後,父親傷心了好幾日,就開始想起我這個皮猴子。他給我請了夫子,教我讀書,學國之大義,民之生計。
要是我不肯學,夫子就告到父親那兒去,父親回來就罰我跪祠堂,跪得膝蓋都腫了,次日也不能歇息,還是要繼續去學那些我並不喜歡的東西。
每次受罰,我都要跑到母親院子裡去,想讓她安慰安慰我。我瘸著腿,在母親面前裝可憐,母親就摸摸我頭,讓伺候她的嬤嬤給我塗藥,讓胡管事背我回自己院子裡。
她只是摸了摸我的頭,那雙憂鬱的眼睛裡印著的人是我,心裡想著的人是大哥。
後來我發現,母親並沒有特別的愛我,她的母愛很少,都劃分給了大哥。大哥走後,屬於的的依然沒有屬於我。
我十歲時,皇上讓我成為了十一歲太子蕭容與的伴讀。
我第一眼見到蕭容與時,就覺得他特別裝,明明有些東西他也想玩,但是就是憋在心裡,不說出來。
我帶著賀闌川賀子瑜爬樹掏鳥窩,他就站得老遠看著。我坐在樹上,能看見那位太子眼底有嚮往的光。
掏鳥窩的事還是被宴師撞見了,我爬得高,老遠就看見宴師過來了,立馬跟個猴一樣跳了下來。
賀子瑜又菜又愛玩,小短腿下不來樹,在樹上記得眼淚花都出來了。他哥哥賀闌川在樹下急得團團轉,只有我,跑到了蕭容與身後,搶過他手裡的書,裝模作樣的念著裡面的之乎者也。
宴師當時見到賀子瑜抱著樹哭的可憐樣,氣得臉一陣青一陣紅,看得我心裡想笑。
當然了,賀子瑜被宴師抱了下來,他一下樹,就抱著賀闌川的腿,特別誇張的嚎啕大哭,鼻涕泡都出來了,眼淚也蹭到了他大哥褲腿上。
這一次宴師只懲罰了太子,說他身為太子應當在看見同伴犯錯時及時勸阻,而非縱容旁觀。
蕭容與面無表情的聽完訓斥,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學生知錯。」
宴師一走,我就笑得直不起腰來。蕭容與轉過頭看我,那眼神冷得和冬天的枯井一樣:「很好笑?」
「好笑極了。」我擦著笑出來的眼淚,「你明明什麼都沒幹,結果挨罵的是你。你說你冤不冤?」
蕭容與沒說話,彎腰撿起被我搶走扔在地上的書,拍了拍上面的土,轉身就走。
我追上去:「誒,生氣了?」
「沒有。」
「你明明就有。」
「說了沒有。」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夕陽照在他臉上,少年的眉眼已經有了日後那副沉穩模樣的雛形。他看著我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你下次爬樹,別被人逮著。」
我一愣:「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把書夾在腋下,繼續往前走,「你要是真想玩,就做得乾淨些。別讓人抓住把柄。」
我看著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這人……是在教我怎麼做壞事?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的蕭容與並不是在教我使壞。他只是從小就被關在東宮裡,沒見過誰活得像我這樣肆意張揚。他羨慕我,又拉不下臉來跟我一起瘋,只好用這種方式,讓我替他把那份野勁兒一塊兒活了。
這事是我很多年以後才想明白的。
我十三歲那年,父親病重。
消息傳到東宮時,我正在蕭容與的書房裡臨帖。來傳話的是胡管事,他站在門口,臉色不大好看,說老爺怕是撐不過這個秋天了。
我放下筆,愣了好一會兒。
蕭容與允我告假,又親自送我到東門。他站在門洞裡看著我,最後只說了一句:「去吧。」
我點點頭,走了幾步他又叫住我。
「宋昭。」
我回頭。
他站在門洞的陰影里:「你父親若是……你記得,你還有我這個朋友。」
我當時沒聽懂這句話的分量。我只覺得他這人說話總是這樣,端著,不肯把話說透。什麼叫「還有我這個朋友」?我本來就有他這個朋友啊。
很久後我才明白,他那句話的意思是:萬一你父親走了,萬一你母親顧不上你,萬一你覺得這世上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你還有我這個知己好友。
他是太子,不能說太軟的話。所以他把那句話藏在「你還有我這個朋友」這句話中。
我趕回宋府時,父親已經奄奄一息了。
他躺在榻上,握著我我的手,好半天才說出一句:「照顧好你娘。」
我點頭。
他又說:「別怨她。」
我又點頭。
那天夜裡,父親走了。
喪事辦得簡單。父親生前不愛張揚,死後也不想鋪張。來弔唁的人不多,都是些舊日的同僚和朋友。母親穿著一身素服,站在靈堂里,仿佛一尊沒有魂魄的瓷人。
她沒哭。
從父親咽氣到出殯,她一滴眼淚都沒掉。我跪在她旁邊,偷偷看她,她的眼睛是乾的,目光穿過靈堂里飄搖的白幔,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想握住她的手,又不敢。
父親走後,母親把自己關在佛堂里,整日整日的念經。我去看她,她就隔著門跟我說幾句話。
「昭兒,你回去吧,娘沒事。」
「昭兒,你好好讀書,別耽誤了功課。」
「昭兒,娘在給你爹祈福,你別擔心。」
我站在佛堂門外,聽著裡面木魚敲擊的聲音,一下,一下,均勻而空洞。我曉得她不是在給父親祈福,她是在給自己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我大哥走的時候,她還有父親。父親走的時候,她什麼都沒有了。
至於我——我不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這件事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只是那時候不願意承認罷了。
那段時間,我每天白天去東宮上課,晚上回府,路過母親院門口,站一會兒,聽聽裡面的木魚聲,然後回自己院裡睡覺。
有一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父親臨終前那張臉。我爬起來,披了件外衣,想去院子裡走走。
走到花園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影坐在涼亭里。
是母親。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披散著頭髮,坐在涼亭的石凳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的臉上有兩道亮晶晶的痕跡。
她在哭。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上前還是該退回去。我想走過去,和小時候那樣撲進她懷裡,讓她抱抱我。可我又怕我一過去,她就不哭了。她從來不在我面前哭。
她在我面前永遠是那副平靜的樣子,溫和的,疏離的,我碰不到的。
我最終沒有走過去。
我悄悄回了自己的院子,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去東宮,蕭容與看了我一眼,說:「你昨晚沒睡好?」
「看得出來?」
「眼底下兩團青黑,瞎子才看不出來。」他把一碟酸棗糕推到我面前,「吃點,提提神。」
我拿起一塊酸棗糕咬了一口,我嚼著嚼著,覺得鼻子有點酸。
我低下頭,使勁把那塊糕咽下去,把那股酸勁兒也一併咽了下去。
「蕭容與。」我叫他。
「嗯?」
「你說,我到底在為誰而活啊?」
他正在翻書的手停了下來,那張沉穩的臉在認真思考起我這個蠢問題。
他想了很久。
他說:「為了讓自己在意的人,不那麼孤單。」
我愣住了。
「我父皇還在的時候,」他慢慢的說,目光落在窗外某處,「他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做皇帝不是為了治理天下,是為了讓天下人少受一點苦。我當時不太懂。後來我母后走了,父皇也走了,我一個人坐在東宮裡,看著滿院的燈火,忽然就懂了。」
他轉過頭來看我:「一個人活著,說到底,就是為了讓別人少吃一點苦。哪怕只讓一個人少吃一點苦,那這條命就沒白活。當然,你也可以為你自己去活著,你想幹什麼都可以,因為人生只有一次。」
他那雙眼睛裡有不屬於他年齡的沉靜和通透。
那一刻我覺得,眼前這個人,也許真的會成為一代明君。
不是因為他的身份,而是因為他心裡裝著別人。
我低下頭,把剩下的半塊酸棗糕塞進嘴裡,含含糊糊說:「你這個人,說話就說話,非要搞得這麼煽情。」
他笑了笑,把碟子往我這邊推了推:「是你問我的問題煽情,你不問我,我才不說呢。」
那天之後,我好像沒有那麼難過了。
我想,父親臨終前讓我照顧好母親,我做到了。她雖然還是走不出來,可她至少好好的活著,有飯吃,有覺睡,有佛念。
至於我自己——我也在學著好好地活著。
學著在沒有人愛我的日子裡,自己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