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宋昭篇2
永安朝天運七年春。
二月初,我和蕭容與帶著暗衛,循著雲隼衛的痕跡往曇山一帶追去。
那時候蕭容與腦子犯毛病了一樣,硬要跟著我去查這個前朝案,說要把前朝那雲隼衛斬草除根。
山路難走,又下過一場大雨,到處都是泥巴地。暗衛在前面探路,我和蕭容與走在中間,後面還跟著七八個便裝的侍衛。
出發前我就勸過他:「你是皇帝,九五之尊,犯不著親自來追一窩前朝的漏網之魚。」
他說:「雲隼衛不比其他。他們要是還留存於世,又是一場腥風血雨。這件事,朕必須親自盯著。」
他說得那麼輕巧,可我看著他腰間那把出京前特意換的窄刃長刀,就知道他不是來「盯著」的,他是來殺人的。
山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樹木也越發茂密,枝葉交錯著把天光遮去大半,林間昏暗潮濕,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的。
蕭容與走在我前面半步,時不時抬手撥開橫生的枝條,目光銳利的掃視著前方。
我跟在他身後,手按在刀柄上,心裡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
這條路太靜了,連鳥叫都沒有。
我正要開口提醒蕭容與小心,耳邊忽地傳來一聲極尖銳的破空聲——
「陛下當心!」
我來不及多想,整個人撲上去,一把將蕭容與推開。
一支弩箭擦著我的左肩飛過去,箭頭劃破衣料,帶出一道血痕。緊接著,更多的箭矢從兩側的密林里射出來,破空聲密密麻麻。
「有埋伏!」暗衛大吼一聲,拔刀格開兩支箭,「護駕!護駕!」
侍衛們迅速聚攏過來,將蕭容與和我圍在中間。可那些箭來得太密太急,不斷有人中箭倒下。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哼,回頭一看,一個年輕的侍衛咽喉中箭,瞪著眼睛直挺挺倒下去。
「往山上撤!」蕭容與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他拔出腰間的長劍,「不要戀戰!」
我們且戰且退,順著山路往高處撤。暗衛拼死斷後,刀劍碰撞的聲音和慘叫聲在林間迴蕩。我護在蕭容與右側,手裡握著劍,虎口震得發麻,也不知道殺了多少人。
就在我以為快要衝出包圍圈的時候,左側的灌木叢里猛地竄出三條黑影,直撲蕭容與而去。
我離他太遠了。
「陛下!」
我幾乎是本能地飛撲過去,用後背擋住了那三把同時刺來的短刃。
刀扎進我右肩胛骨下方的時候,我聽見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那張臉上從來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即使是登基大典那天,他也是從容的。而這一刻,我看見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冷靜面孔上,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恐懼。
「宋昭!」
他接住了我。我的後背撞在他懷裡,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走……」我抓著他的衣袖,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快走……他們人多……」
蕭容與沒有走。
他一隻手死死按住我後背的傷口,另一隻手揮劍格開一支射過來的流矢:「朕帶你走。」
他把我從地上撈起來,半拖半抱的往前跑。我的腳拖在地上,完全使不上力,血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山路上的碎石間。
暗衛還剩三四個人,拼命擋住追兵,不斷有人倒下。蕭容與頭也不回的往山上跑,我聽見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可他箍在我腰間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半分。
後面的追殺聲漸漸遠了,蕭容與他拖著我鑽進一片茂密的竹林,竹葉層層疊疊。
我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眼前的景物忽明忽暗,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隨著那些血液一點一點的從身體裡流失。
不知道走了多久,蕭容與停下了腳步。
我勉強睜開眼睛,看見竹林深處出現了一座茅屋。
很小,很破,屋頂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經塌陷了,牆壁有幾處已經開裂。
茅屋門框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發舊的白衣,頭髮松松的綰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固定。他手裡在剝著什麼,一副翩然欲仙的樣子,仿佛這深山竹林里的破茅屋便是他的天下。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眉目清俊,膚色白皙,不像山野村夫,倒像是哪個書香門第出來的讀書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蕭容與臉上,帶著幾分打量,然後往下移,落在我身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在我昏迷前一刻,我聽見他的聲音。
他說:「需要幫忙嗎?」
等我再次醒來時,我知道這個人叫沈堂凇,靠著挖些草藥勉強養活他自己。
我也是真沒有想到,沈堂凇比我小上一歲,救了我的命,還要用他所剩無幾的口糧養我和蕭容與。
這個小先生知道好多,根本不像是個山野少年,他會在不知不覺中談著好多治國理政的東西。
我當時在想,得找個由頭把他騙下山去。
我那拿京城繁華誆他,談天談地,與他拉近關係,到頭來啥也沒有用,沈先生還是不願意下山,還一直問我們什麼時候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說煩了,所以想趕我和蕭容與走。
傷好了,我和蕭容與也不好意思一直待他這兒吃他的喝他的,索性下了山。
後頭就是瘟疫了,一下山,就遇到了瘟疫。我也不知道這是撞到什麼瘟神了。
不過這一場瘟疫,倒是引出了那個小公子出山了,不得不說,他蠻聰明的,知道拿著我留下的信物去找杏林堂找人。
他將鎮裡生病的人管得井井有條,做事又從容不迫處變不驚,一看就配與我宋昭一起入朝為官,也配和我成為好朋友。
我也是個人精,看得出在曇山上,蕭容與這人對沈先生有了幾分興趣,蕭容與是個木頭,你不把東西送他手裡,他就想等東西主動到他手裡。
蕭容與這個性子,看得我都老氣人了,自己不爭取就等著旁人幫他。
我把沈堂凇弄進京城這事兒,說起來還真費了一番功夫。
聽聞沈堂凇下山後,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蕭容與。那天晚上我跟他磨了許久,忽悠他唱白臉,而我這個堂堂丞相,當然要扮好人了,畢竟我真的想和沈堂凇成為好朋友。
只是我沒有想到,蕭容與直接拿他身份壓人,他簡直是個木頭呆子。
而沈先生已經被蕭容與壓得不知所措了,所以我一路上對著沈先生談天說地吹牛逼,想緩解一下他的緊張情緒。
我以為我多說話,多給他說一些京城的東西,沈先生就會開心點的。因為我小時候在母親面前也是這樣的,在她面前喋喋不休的講著我一天經歷的事情,有時候母親會笑一下,多和我說說,有時候一臉麻木,任我說東說西的。
沈先生還是不開心,所以我到了京城,邀他騎馬,我不信沈先生不想試一試騎馬的滋味。如我所料,沈先生眼睛亮了,他同意了我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