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同居
沈堂凇考研那年,蕭容與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套兩居室。
「你宿舍太吵了,影響複習。」蕭容與的理由冠冕堂皇,「我這兒離圖書館近,你白天去圖書館自習,晚上回來睡覺,清淨。」
沈堂凇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臉:「你就是想讓我搬過去跟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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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原因之一。」蕭容與笑著承認了。
沈堂凇最後還是搬過去了。
蕭容與把朝南的那間臥室騰出來給沈堂凇做書房,書桌靠窗,桌上擺了一盆綠蘿,旁邊立著一盞可調節亮度的檯燈。
「你什麼時候買的這些?」沈堂凇站在書房門口,有些意外。
「上周。」蕭容與靠在門框上,「猜到你最後會答應,提前準備了。」
沈堂凇回頭看他:「你這麼確定?」
「嗯。」蕭容與說,「不過準備著總沒錯。你不來,我自己也用得上。」
考研的日子枯燥而漫長。沈堂凇每天早上七點起床,洗漱完出門去圖書館,中午回來吃個飯,下午繼續,晚上十點左右到家,洗個澡再看一小時書,十二點準時睡覺。
蕭容與的工作時間相對自由。他在市博物館做文物修復與研究,有時候在修復室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時候出差去外地看一批新出土的東西,一去就是好幾天。
不管多忙,只要他在家,晚飯一定是他做。
沈堂凇第一次吃到他做的飯時,筷子停在半空中,愣了有好幾秒。
「怎麼了?」蕭容與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裡,「不好吃?」
「好吃。」沈堂凇低頭扒了一口飯,「就是沒想到你會做飯。」
「好早就會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做給你吃而已。」蕭容與說得雲淡風輕。
日子就這麼過著。
考研初試成績公布那天,沈堂凇查完成績,坐在電腦前發了好一會兒呆。
蕭容與從廚房探出頭來:「怎麼樣?」
「過了。」沈堂凇說,「分數比預估的高一些。」
蕭容與擦乾手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了一眼屏幕,然後在他頭頂輕輕拍了一下:「我說了你沒問題。」
複試在三月底。沈堂凇準備了一個多月,把專業課本翻來覆去背了好幾遍,又找師兄師姐模擬了幾輪面試。蕭容與幫不上什麼忙,就每天晚上給他熱一杯牛奶,十一點準時催他上床睡覺。
複試結束那天,沈堂凇從考場出來,看見蕭容與站在校門口的花壇邊等他。
「你怎麼來了?」他走過去,語氣有些意外,「今天不是有修複課嗎?」
「調了課。」蕭容與說,「反正也坐不住,不如來接你。」
兩個人在校園的林蔭道慢慢往外走。四月了,路邊的櫻花開了又謝,地上落了一層淺粉色的花瓣。
「考得怎麼樣?」蕭容與問。
「還行。」沈堂凇說,「面試的老師問的幾個問題都準備到了。筆試也還好,沒有特別偏的題。」
「那就是穩了。」
「也不一定,競爭挺激烈的。」
「你肯定行。」
沈堂凇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比我還自信?」
「因為我知道你有多努力。」蕭容與說,「這幾個月你每天學到多晚,我都看在眼裡。你要是考不上,那這世上就沒有天理了。」
沈堂凇笑了一下。
錄取通知書是六月份寄到的。
沈堂凇拆開快遞袋,抽出那張紅色的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蕭容與從背後湊過來,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了一眼通知書上的字。
「恭喜沈醫生。」他說。
「還不是醫生呢。」沈堂凇把通知書小心的收進文件袋裡,「還要讀三年。」
「三年很快的。」蕭容與說。
沈堂凇把文件袋放好,靠在蕭容與身上:「這三年,可能沒什麼時間陪你。」
「我知道。」
「可能經常要泡在實驗室和醫院裡。」
「我知道。」
「可能節假日也不一定能休息。」
研一的課程排得很滿。
沈堂凇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晚上九點多才能回到住處。有時候趕上實驗課,一整天都泡在實驗室里,連飯都顧不上吃。蕭容與怕他餓出胃病,早上出門前會在他包里塞一盒切好的水果和兩個水煮蛋,再貼一張便簽:記得吃。
沈堂凇第一次在包里發現那張便簽時,站在教學樓走廊里看了很久。便簽上的字跡端正清癯,和他在那本野史上看到的批註筆跡一模一樣。
他把那張便簽夾進了筆記本里,沒有扔掉。
後來他攢了一抽屜這樣的便簽。「今天降溫,多穿一件」「冰箱裡有粥,熱一下再喝」「晚上我可能要晚點回來,鑰匙在門口地毯下面」「周末想吃什麼?我提前買菜」。每一張都是蕭容與隨手寫的,每一張他都留著。
研一那年冬天,沈堂凇跟著導師做了一個課題,連續熬了好幾個大夜。有一天晚上他回到住處時已經快凌晨一點了,客廳的燈還亮著,蕭容與靠在沙發上看書,見他進來就把書合上了。
「吃了沒?」
「吃了。」沈堂凇把書包放在玄關柜上,「在醫院食堂吃的。」
蕭容與沒有拆穿他那點兒謊言。他站起來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餛飩,放在餐桌上。
「食堂這個點早關門了。」他說,「過來吃了再睡。」
——
每年清明,沈堂凇都會回一趟老家。
以前是一個人回去,現在是蕭容與陪他一起。
老家的村子在泥石流之後整體搬遷到了地勢更高的地方,原來的舊址已經沒有人住了,山坡上長滿了野草和灌木。沈堂凇每次回來,都會先去舊址看一看。那片廢墟早就被植被覆蓋了,看不出曾經有人居住過的痕跡。
姥爺和母親的墓在鎮上的公墓里,並排挨著。墓碑很簡單,刻著名字和生卒年份。
沈堂凇蹲在墓前,把帶來的供品一一擺好。一包飴糖,放在姥爺墓前。一束白菊,放在母親墓前。
他蹲在那裡看著墓碑許久。
蕭容與站在幾步之外,沒有上前打擾。
「媽,」沈堂凇開口,「我考上研究生了。臨床醫學,專碩,以後出來就是醫生了。您當年不想讓我學醫,怕我吃苦,怕我像我爸一樣。我知道您是擔心我。」
他停頓了一下。
「可是我還是想學。我爸當年選擇去支援的時候,他跟您說過一句話——總得有人去。我學醫也是這個道理。總得有人幹這行。您當年選擇當急診科醫生的時候,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他用手指輕輕拂去墓碑上的一點灰塵。
「我現在過得挺好的。有人照顧我,您不用擔心我。」
他沒有多說,站起來朝蕭容與的方向看了一眼。蕭容與會意,走上前來,在墓前鞠了三個躬。
從公墓出來,沈堂凇的情緒明顯比來時放鬆了一些。路邊是一片一片的油菜花田,金燦燦的,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
「你跟你媽說的那些話,」蕭容與開口,「她應該能聽到。」
沈堂凇點頭:「嗯。我以前不信這些的。後來經歷了那些事,又覺得,也許真的有我不知道的東西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