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此生有你
一、往事
沈堂凇的母親姓林,叫林敏,是市人民醫院的急診科醫生。
父親沈遠征是一名戰地外科醫生,在某國的援助醫院工作了六年。沈堂凇十二歲那年,父親所在的醫院遭遇武裝襲擊,他為了保護兩名當地兒童撤離,沒能走出來。
消息傳回國內時,沈堂凇正在學校上數學課。班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他媽站在辦公室里,眼眶紅腫,見他進來,只說了一句:「你爸走了。」
沈堂凇沒有哭。
他站在辦公室里,不知所措的看著母親強撐的表情,心裡想的是:自己現在是沒有爸的孩子了。
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裡,把枕頭哭濕了一大片。
後來母親也沒有過再婚的意思。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偶爾值完夜班回來,天已經亮了,她輕手輕腳地推開沈堂凇的房門,看一眼還在熟睡的兒子,又輕輕把門帶上。
高三那年,母親辭職了。
原因是姥爺的身體越來越差。老人家年輕時在村里當赤腳醫生,哪家病了去哪家,到老了肺部和關節都不好,一個人住在鄉下,沒人照顧不行。母親權衡了很久,最終遞了辭職信,帶著沈堂凇搬回了老家縣城。
沈堂凇轉學到了縣一中,成績依然名列前茅。母親在縣城的社區衛生院找了一份工作,工資比市里少了一大截,可是時間充足了,能騰出時間來照顧姥爺。
直到高考結束那天,下大雨。
考完最後一科英語,沈堂凇從考場出來,在校門口看見了縮在牆角躲雨的母親。她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見他出來,把水遞過去:「考得怎麼樣?」
「還行。」沈堂凇說。
母子倆撐著傘並肩往公交站走。走了一段路,母親開口了:「堂凇,志願的事,媽想再跟你聊聊。」
沈堂凇的腳步慢了下來。
「你我覺得你高考分數出來了,報個師範或者財經類的學校,將來出來工作穩定,不用那麼辛苦——」
「媽。」沈堂凇停下腳步,「我想學醫。」
母親的臉色變了。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學醫太苦了。你爸當年——」
「我知道我爸當年怎麼樣。」沈堂凇打斷她,「我就是想和你們一樣,去當醫生。」
「你——」母親的聲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當醫生有多累?值夜班、被患者罵、動不動就被告,你受得了嗎?」
「我受得了。」
「你受什麼受?你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麼苦,你知道臨床醫學五年有多難熬嗎?你知道規培三年有多累嗎?你知道——」
母親看著他,眼眶泛紅:「你是不是非要跟媽對著幹?」
「我沒有跟您對著幹。」沈堂凇說,「我只是想學醫。」
那天他們不歡而散。
回到家後,母親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個下午沒有出來。沈堂凇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對著攤開的志願填報指南發呆。
傍晚的時候,有人敲門。
姥爺拄著拐杖,顫巍巍的推門進來。他今年七十六了,背駝得厲害,走路的時候總要用一隻手扶著腰。
「娃啊。」姥爺在他床邊坐下來,喘了口氣,「跟你媽吵架了?」
沈堂凇低著頭沒吭聲。
「你媽那個人,嘴硬心軟,她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姥爺拍了拍他的膝蓋,「她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爸走的時候,她才三十五歲,這些年多少人給她介紹對象,她一個都沒見,就怕後爹對你不好。」
「我知道。」沈堂凇的聲音悶悶的。
「你知道就好。」姥爺從口袋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塞進沈堂凇手裡,「去,騎自行車去鎮上,給姥爺買二十塊錢的飴糖回來。要那種老式的,黃色紙包的,別買錯了。」
沈堂凇看著手裡的二十塊錢:「現在去?天都快黑了。」
「天黑了怕什麼?你大小伙子一個,還怕黑?」姥爺擺了擺手,「快去快去,姥爺就好這一口,饞了好幾天了。」
沈堂凇把錢揣進口袋,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夏天的天黑得晚,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他騎到半路,豆大的雨點又砸了下來。他沒有折返,頂著雨繼續往前騎,在鎮上那家老式糖果鋪子關了門之前趕到了。
「老闆,買二十塊錢飴糖,黃色紙包的那種。」
「好嘞。」
他揣著那包飴糖往回騎的時候,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雨衣的領口灌進去,渾身濕透了。他在心裡盤算著,回去就跟媽媽道歉,說自己剛才態度不好,志願的事再商量。
他已經想好了說辭:先報臨床醫學,如果五年後還是不想幹這行,再考公或者轉行也不遲。媽擔心的那些事,他都知道,他會照顧好自己。
雨太大了,視線模糊得幾乎看不清路。他騎一段,下來推一段,等終於拐進村口那條熟悉的小路時,他看見了那片泥石流,泥沙從山頂沖了下來。
村子後山的那面坡整個垮塌下來,黃色的泥漿裹著石塊和斷樹,沿著山體傾瀉而下,吞沒了山腳下一大片房屋。
其中包括他家那棟老房子。
沈堂凇扔下自行車,往那個方向跑。泥漿沒過他的腳踝,他跌倒了爬起來繼續跑,跑到那片廢墟前時,他看見鄰居大叔正站在雨里,手裡拿著一把鐵鍬,呆呆地望著那片被泥土掩埋的房屋。
「叔——」沈堂凇嘶吼問,「我媽呢?我姥爺呢?」
鄰居大叔回過頭來,嘴唇哆嗦了幾下,搖了搖頭。
沈堂凇開始用手刨那些泥。
指甲斷了,手指破了,泥漿里混著血,他感覺不到疼。他一邊刨一邊喊,喊媽,喊姥爺,沒有人回應他。
後來村長帶人來了,把他從泥里拽起來,按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孩子,別刨了。」
「我媽我姥爺還在裡面——」
「救援隊已經在路上了,你手都成這樣了,別再刨了。」
他不聽,掙開村長的胳膊又要往那片泥里沖。幾個人合力才把他按住。
救援隊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著那片狼藉的山坡和被泥土掩埋的半座村莊。
挖掘機進不來,全靠人用鐵鍬和雙手挖。
沈堂凇也在挖。沒有人攔他了,因為攔不住。
天亮的時候,他們挖到了姥爺。老人家蜷縮在堂屋的角落裡,懷裡抱著一隻鐵盒子,盒子被壓扁了,裡面裝著的是一些老照片和存摺。
又過了兩個小時,他們在臥室的位置挖到了母親。
她趴在書桌上,身體弓著,像是想用身體護住什麼。書桌被房梁砸塌了,她的後腦有一道很深的傷口,是被墜落的水泥塊砸中的。
沈堂凇跪在那片泥漿里,看著母親被救援人員用擔架抬出來,臉上蓋著一塊白布。
他和十二歲那年聽到父親的死訊時一樣,他跪在那裡,看著母親的遺體被抬走,看著姥爺的遺體被抬走,看著救援人員在廢墟里翻找其他倖存者。
他手裡還拿著那包飴糖。
黃色紙包沒有被雨淋濕,他用雨衣裹著它,一路護著帶回來的。
他把那包飴糖放在姥爺常坐的那把藤椅上,蹲在泥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後來的事,他記不太清了。他只知道自己沒了關心照顧自己的媽媽,沒了教自己認草藥看星看月亮的姥爺。
姥爺和母親的葬禮是同一天辦的。村里人幫忙張羅的,他機械的鞠躬、磕頭、答禮,像一個被線牽著的木偶。那包飴糖他放在了姥爺的棺材裡,和那些老照片一起。
志願填報截止前,他填了臨床醫學。
五年本科,三年規培,他一步一步走過來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為什麼學醫,別人問起,他只說「想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包沒能送出去的飴糖,和那句沒能說出口的道歉,是他這輩子最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