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今生
沈堂凇躺在床上睜眼到了白天。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書庫全,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把那個搜索頁面來來回回看了十幾遍,輸入框裡的關鍵詞換了一個又一個——「永安朝」「天運帝」「國師沈曇淞」「蕭容與」「傀兵」「宋昭」——每一個詞條返回的結果都寥寥無幾,只有那本野史的掃描電子版孤零零地掛在某個冷門古籍資料庫里。
他點開那個連結,一頁一頁地翻。
掃描的電子版旁邊是沒有批註的。
他不信邪繼續往後翻。天運二十二年,國師病逝。同年冬,帝退位。次年春,帝於觀星寺落髮。
——依舊沒有批註。
翻到最後一頁,那行狂放的「朕悔之」和那個模糊的「天運」印鑑,在電子版里也完全不存在。
沈堂凇把手機扣在胸口,睜眼發愣。
那些批註,原書有的,自己昨天借的那本書就是那本古籍,可是論壇上不是說,原書被收藏了嗎,怎麼會在圖書館呢?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所有的疑問又去了圖書館。
古籍區的燈還沒全亮,他走向那個熟悉的書架,伸手去夠那本《永安朝野史》——手指落了個空。
那本書不在原來的位置上。
他蹲下來,從最底層掃到最高層,來來回回找了三四遍。沒有。他又去問了管理員的台子,值班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老師。
「老師您好,我想問一下,三樓古籍區那本《永安朝野史》——」
「那本啊,」管理員抬起頭來,「剛剛被人借走了。」
沈堂凇驚訝的瞪圓了眼。
「借走了?誰借的?」
管理員低頭查了一下系統:「是一位校外專家,有我們館的特約閱覽證的。姓蕭,那本書也是蕭先生捐贈到我們圖書館的。」
沈堂凇耳邊嗡鳴了一聲。
「蕭?」他的喉嚨發緊,「叫什麼名字?」
管理員又看了一眼屏幕:「蕭容與。」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沈堂凇腳前切出一道道光影。他看著地上的光影,突然覺得整個世界如此之荒唐。
「他在哪兒?」沈堂凇問,「那個人,現在在哪兒?」
管理員被他問得一愣:「這個……我們館沒有登記借閱人的實時位置。不過這位蕭老師是我們館的常客,他通常會在三樓東側的古籍修復室里工作。你要找他的話,可以去那邊看看。」
沈堂凇說了聲謝謝,轉身就往三樓跑去。
他的步子很快,快到經過走廊轉角時差點撞上一個抱著一摞書的同學。他側身避開,說了句抱歉,急匆匆的往上爬。
三樓東側,走廊盡頭,一扇磨砂玻璃門上貼著「古籍修復室」幾個字。
沈堂凇站在那扇門前,抬起手,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以什麼身份推開這扇門。一個偶然讀到一本野史的醫學生?一個做了很長很長的夢的人?還是一個在另一個世界裡和門裡面那個人度過了十幾年光陰的人?
他還是敲了三下門。
裡面傳來一個聲音:「請進。」
那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但那個音色,那個他聽了十幾年,已經刻進骨頭裡的音色,讓沈堂凇此刻心驚膽戰,他害怕了,害怕推開門裡面不是自己想找的人。
門還是被他推開了。
修復室正中央的工作檯上攤著一本泛黃的古籍,旁邊放著毛筆、鑷子、宣紙條和一碟漿糊。
工作檯後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白色的棉麻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他低著頭正在用鑷子小心翼翼的修補一處破損的書頁邊緣。
沈堂凇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人的側臉。
是蕭容與,那個黏人精的蕭容與。
他現在沒有龍袍,沒有冠冕,沒有那些沉重的歲月刻在眉宇間的滄桑。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襯衫,頭髮剪短了,乾淨利落,專注的神情和從前一模一樣——和他在文思殿批奏章時一樣,和他在玉堂殿的葡萄架下為自己扇風趕蚊子一樣,和他背著他一步一步走上觀星山時一樣。
蕭容與抬起頭來。
四目相望。
他手裡的鑷子停在半空中,懸在一頁破損的書頁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蕭容與先開口了。
「你來了。」他說。
他的語氣好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熟稔極了。
沈堂凇靠在門框上,望著那張熟悉的臉,顫著聲音:「那本野史,是你借走的?」
「嗯。」
「上面的批註,是你寫的?」
「嗯。」
沈堂凇垂下眼睛:「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蕭容與放下鑷子,慢慢靠回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沈堂凇臉上,從眉眼看到下頜,在確認眼前這個人真實存在著。
「比你早很多。」他說,「我大學學的文物保護,大二那年在一批待修復的民間藏品里發現了那本書。當時它破損得很厲害,我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把它修復完整。修復的過程中,我看到了那些記載。」
他的聲音頓了頓。
「一開始,我只當它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歷史謎題。後來我開始在書上做一些批註——把我查到的一些史料補充進去,把我的一些推測寫下來。直到有一天,我開始頻繁做夢,我發現我寫下的批註,和我夢裡發生的事情,開始重合。」
沈堂凇不敢置信的看他。
「你記得多少?」他問。
「全部。」蕭容與說,「我記得曇山的魚湯,記得北疆的風沙,記得你第一次在文思殿的模樣。我記得你中毒後在我懷裡發抖,記得你說要搭葡萄架子。」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記得每一件事,堂凇。」
沈堂凇的眼眶開始發酸。
「那你怎麼不來找我?」他的聲音微啞,「你應該早就知道我在這個城市,知道我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我怕你不記得。」蕭容與打斷了他,解釋道,「我怕只有我一個人帶著那些記憶,我怕我站在你面前,你只會把我當成一個陌生人。」
他望著自己手邊那本攤開的野史。
「所以我等。我把這本書放在你們學校的圖書館裡,等你自己去翻開它,等你自己發現那些批註,等你來找我。」
沈堂凇走進修復室,在工作檯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兩個人隔著一張堆滿修復工具的工作檯,面對面坐著,他們之間隔著一道漫長到幾乎看不見彼岸的河流,而這條河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我昨天夢到了所有。」沈堂凇說,「夢裡,我活了15年。」
蕭容與的手指輕輕顫動了一下。
「你走的時候,」他低聲問,「疼不疼?」
沈堂凇搖了搖頭:「不疼。」
「那就好。」蕭容與說。
沉默了一會兒,沈堂凇開口問:「你呢?我走後,你怎麼樣了?」
「沒聽你的話,當了三年和尚。」蕭容與說,「永昌三年春天走的。埋在栗子樹旁邊,和你一起。」
沈堂凇輕輕擺弄著自己的手機,忍住了要罵眼前人的衝動。
「我昨天查了一晚上,」他說,「網上關於永安朝的記載很少,少到幾乎不存在。」
「因為永安朝的正史都被燒了。」蕭容與說,「留下來的實物資料極少,那本野史是目前發現的關於永安朝最完整的記錄。」
他伸手輕輕撫過攤開在桌面上的書頁。
「我花了五年時間,把能找到的所有關於永安朝的碎片拼在一起。出土的器物、殘存的碑刻、地方志里的隻言片語,能查的我都查了。」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沈堂凇問。
蕭容與目光再次落在他臉上。
「因為我想證明,那不是我一個人的一場夢。」
沈堂凇看著那雙眼睛裡的認真和固執,和從前一模一樣。
「那現在呢?」沈堂凇問,「你證明了沒有?」
蕭容與從工作檯的抽屜里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掌心裡,朝沈堂凇伸了過去。
一隻黃楊木的小老虎。
坐姿,圓頭圓腦,憨態可掬。木色已經被盤得很溫潤了,表面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小老虎的脖子上繫著一根深棕色的編繩,編繩上穿著一顆小小的碧玉珠子。
沈堂凇的呼吸停住了。
他接過那隻小老虎,翻過來看底部——那裡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堂凇。」
他的眼淚毫無徵兆的涌了上來,一滴一滴落在手心裡那隻小老虎上。
蕭容與從工作檯後面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他。
「我找人重新雕的。」他說。
沈堂凇握著小老虎,淚眼模糊的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你呢?」他啞聲問。
蕭容與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手機末端墜著一隻一模一樣的黃楊木小老虎。
「我也有,還一直戴著。」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
沈堂凇輕輕碰了一下蕭容與垂在額前的一縷碎發。
「頭髮剪短了,差點沒認出來。」
「你倒是沒怎麼變。」蕭容與說,「就是比那時候年輕。」
「廢話,我現在才二十三。」
「我二十八了。」
「那你老了。」
蕭容與笑了一下,眼眶卻紅著:「嗯,我老了。」
沈堂凇把那隻小老虎握緊在手心裡。
「蕭容與。」
「嗯。」
「這次,不准再不信我了。」
蕭容與抬起頭來,看著沈堂凇那張年輕還帶著淚痕的臉,鄭重的點了點頭。
「好。」
「也不准逼我做不喜歡的事。」
「不逼你了。」
「也不准動不動就鎖著我。」
「不鎖了。」
沈堂凇嘴角終於彎了一下:「說話算數。」
蕭容與握住他那隻握著小老虎的手,把那隻手攏進自己的掌心裡,就像許多年前的北疆,就像玉堂殿無數個夜晚一樣。
「算數,這輩子,」他說,「我都聽你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