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逝去
後面的日子,蕭容與不再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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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開始察覺到了。沈堂凇在一天一天的變輕,變薄。他每日抱著沈堂凇從榻上移到廊下曬太陽時,手臂間的那副身軀輕得讓他心慌。
宋昭把自己要處理的事務搬到了文思殿偏殿,太子監國,他在一旁輔佐。朝臣們有意見,宋昭一句「陛下在玉堂殿侍疾」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蕭容與整日整日陪在沈堂凇身邊。
沈堂凇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有時候說著說著話,聲音就低了下去,頭歪在蕭容與肩上睡著了。蕭容與不敢動,就那麼坐著,一坐就是一個多時辰。
八月里有一天,沈堂凇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頭百無聊賴,蕭容與問他要不要去寺廟看看。
沈堂凇不想掃興,點頭答應了。
蕭容與二話不說,讓人備了馬車,他親自把沈堂凇從殿裡抱出來,放進馬車裡。
馬車走了兩個時辰才到觀星山腳下。
山路馬車走不了,蕭容與把沈堂凇背了起來,一步一步往山上走。沈堂凇趴在他背上,兩條手臂環著他的脖子,呼吸淺淺的拂在蕭容與耳後。
「重不重?」沈堂凇問。
「不重。」
「賀闌川賀覆嵐也在山上嗎?」
蕭容與把他往上託了托:「嗯,在皇陵守著,你想見他們嗎?」
沈堂凇搖頭說:「不見了。」
觀星山的山腰上建了一座觀星寺,是每一年會給皇家祈福的寺廟,主持是個老和尚,見皇帝背著人上來,穩穩噹噹的合掌行了一禮,引著他們進了大雄寶殿。
蕭容與把沈堂凇放在殿內的蒲團上,讓他靠著柱子坐穩,自己跪在佛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他不求江山永固,不求國泰民安,只求一件事。
他跪在蒲團上,在心裡把那句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沈堂凇靠在柱子上,看著蕭容與跪在佛前的背影。
下山的時候,蕭容與又把沈堂凇背了起來。
「你求了什麼?」沈堂凇趴在他背上問。
「求菩薩保佑你長命百歲。」
沈堂凇把臉埋進蕭容與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菩薩要是真有靈,就該讓你少操些心。」
「菩薩不靈。」蕭容與說,「那我多求幾次,求到靈為止。」
沈堂凇沒再說話,只是把手臂環得更緊了一些。
入秋之後,阿橘死了。
那隻老貓已經活了十幾年,它後半生的大部分時間都縮在廊下的軟墊上睡覺。那天早上沈堂凇醒來,沒有像往常一樣聽見阿橘在窗台下叫喚。他讓常平出去看看,常平在葡萄架下找到了阿橘。
它蜷在葡萄藤的根部,身體已經涼了,姿態安詳得很。
常平把阿橘抱進來,用一塊乾淨的布巾裹著,放在沈堂凇面前。沈堂凇伸手摸了摸阿橘已經僵硬的脊背,從頭頂摸到尾巴尖,來來回回摸了好幾遍。
蕭容與在葡萄藤下挖了一個坑,沈堂凇裹著大氅蹲在旁邊,看著他把阿橘放進去。他往坑裡放了一碟小魚乾,是阿橘最愛吃的那種。
蕭容與填土的時候,沈堂凇一直蹲在旁邊沒有走。
「以後每年這個時候,給它換一盤新的小魚乾。」蕭容與說。
蕭容與把他從地上扶起來。沈堂凇蹲久了,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靠在蕭容與身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那天晚上,沈堂凇靠在床頭說了一句:「阿橘比我會挑地方,挑在葡萄架底下。夏天有蔭涼,冬天有落葉蓋著。」
蕭容與坐在榻邊,死死握著沈堂凇的手。
沈堂凇偏過頭來看他:「我死了之後,把我埋在曇山吧。」
蕭容與的手猛地收緊了。
「那棵栗子樹旁邊。」沈堂凇的語氣很平靜,「把我埋在那兒,也算回家了。」
蕭容與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沈堂凇的手背上,肩膀輕輕抖動。沈堂凇感覺到手背上落下一陣溫熱的濕意。
「你別這樣。」沈堂凇說,聲音也啞了幾分,「你這樣的話,我走得不安心。」
蕭容與沒有抬頭,只是握著他的手,把那隻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你讓我怎麼辦?」他的聲音又低又啞,「你走了,我怎麼辦?」
「你要好好活著,不准做傻事,不准出家當和尚。」沈堂凇忍著淚,一隻手輕輕拂著蕭容與的背。
窗外的秋風穿過葡萄架,吹動那些已經開始泛黃的葉子。
年初,沈堂凇已經不大能下床了。
他每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喝幾口參湯,跟蕭容與說幾句話,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眼睛又闔上了。
蕭容與寸步不離玉堂殿。奏章堆積如山,他看也不看一眼。宋昭每日過來一趟,在殿外聽常平說幾句情況,站一會兒就走了。
白奉藥是年末趕到的。他收到信就連夜從嶺南出發,一路換馬不換人。
他進玉堂殿的時候,沈堂凇正好醒著,還樂呵著對他笑了一下。
「你怎麼又瘦了?」沈堂凇說。
白奉藥在榻邊坐下,搭上他的脈搏。脈象細弱得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絲線,若有若無。
他收回手,什麼也沒說。
沈堂凇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還有多久?」他問。
白奉藥垂下眼睛:「就這幾日了。」
沈堂凇點了點頭。
白奉藥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床頭:「這裡頭的藥,能讓你走得安穩些。不疼。」
沈堂凇伸手拿起那隻瓷瓶,握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放回了原處。
「現在還不用。」他說,「等我真的撐不住的時候,再用。」
白奉藥點了點頭,又在榻邊坐了一會兒,兩人沒有什麼共同語言,只好干坐著。
「虞泠川墳前那棵桂花樹,今年開得很好。」
這是白奉藥走時說的話。
正月十五,傍晚。
沈堂凇那天下午醒了一會兒,喝了小半碗米湯,精神比前幾日好了些。蕭容與扶他靠在床頭,他側過頭望著窗外那架葡萄藤。
藤上的葉子已經落了,上面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雪花。
「葡萄藤會凍死嗎?」沈堂凇說。
「不會的。」蕭容與說,「等天晴了,我去搭個木頭亭子,給葡萄藤擋風雪。等夏天了,咱們一起坐下面,看星星,好不好?」
沈堂凇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靠著蕭容與的肩膀,望著窗外那架葡萄藤,等著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沈堂凇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淺。
蕭容與感覺到他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往下沉,他收緊手臂,把沈堂凇往懷裡攏了攏,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額頭。
「堂凇。」
沒有回應。
窗外那架葡萄架被一陣寒風吹過,不見半分晃動,架子下面,阿橘的小土墳並沒有被雪花覆蓋。
蕭容與抱著沈堂凇,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