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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嗜睡

2026-08-24 01:22:41 作者: 懶燦燦
  第450章 嗜睡

  天運二十年,這幾年永安皇朝風調雨順,南北皆收成豐稔。

  江南的堤壩經過了又一輪加固,去年夏天雖然雨水也不少,沿江各府安然無恙。嶺南的瘴氣也逐年減輕,朝廷在那裡新設了兩個州縣,遷了不少人口過去開墾荒地。北疆的邊境線更是安靜,回紇殘部早已退入漠北深處,這些年連小規模的騷擾都沒有再發生過。

  朝堂上沒有什麼大事。蕭容與就每日按部就班處理一些瑣事。太子已經十五歲了,出落得沉穩有度,宋昭常常在課後對人誇讚,說太子有明君之相。

  沈堂凇這幾年已經不怎麼去司天監了。沈知獨當一面綽綽有餘,他偶爾過去坐坐,更多的時候是待在玉堂殿裡。

  他的身體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底子薄,那場毒雖然解了,可到底還是傷了根本。這些年手腳常年冰涼,入秋之後就更明顯,夜裡躺下要捂好久才能暖過來。站久了或者坐久了就腰疼,太醫說是當年北疆留下的舊疾,加上寒氣入骨,沒法根除,只能養著。氣溫一變就容易受涼咳嗽,一咳就是小半個月,咳得厲害的時候夜裡都躺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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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回來是去年秋天。白奉藥診完脈,把手指從他腕上移開,收拾脈枕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只照常開了幾副調養的方子。

  沈堂凇送他出宮的時候,在宮道上叫住了他。

  「我沒幾年了吧?」

  白奉藥身形一僵。

  沈堂凇站在他身後:「你每次給我診完脈,回去都會單獨跟劉太醫說一會兒話。去年是這樣,前年也是這樣。你瞞不過我。」

  白奉藥終於轉過身來。

  「嗯,兩年,」他說,「最多三年。」

  沈堂凇點了點頭。

  白奉藥見他平靜接受了,反倒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只硬生生擠出了一句:「我再去找找別的法子。」

  「不用了。」沈堂凇說,「你已經盡力了。這些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那個毒上了。多活了這麼多年,夠本了。」


  白奉藥抿唇不語。

  沈堂凇又說:「別告訴蕭容與。就跟他說我是體弱,沒什麼大礙。」

  白奉藥低下頭:「你讓我瞞著他?」

  「他知道了又能怎樣?」沈堂凇說,「他知道了只會以後每一日都膽顫驚心,日日夜夜睡不著,還不如不告訴他,讓他安安穩穩陪我度過這最後日子。」

  白奉藥答應了。

  入冬之後,沈堂凇又咳了一陣子。

  蕭容與讓人在玉堂殿裡多添了兩個炭盆,又讓尚衣局趕製了一件狐裘大氅送來。沈堂凇裹著那件大氅,坐在廊下曬太陽,手裡端著一杯熱薑茶。

  蕭容與下了早朝過來,探了探他手裡的杯壁:「燙不燙?」

  「剛好。」沈堂凇說。

  蕭容與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在他面前晃了晃:「宋昭遞進來的。說是賀子瑜托他轉交給你的。」

  沈堂凇接過信拆開,裡頭是賀子瑜歪歪扭扭的字跡,通篇大白話,跟他這個人一模一樣。

  信上說,他和陳阿沅家那對雙胞胎小子今年五歲了,淘得沒邊了。前幾日兄弟倆合夥翻牆,老大踩著老么的肩膀爬上牆頭,老么在底下托著,結果牆頭不穩,老大一頭栽進了隔壁院子裡的雞窩,驚得滿院子雞飛狗跳。隔壁老太太拄著拐杖出來一看,一個小胖子滿頭雞毛從雞窩裡爬出來,嚇得老太太差點厥過去。

  陳阿沅又氣又擔憂,眼淚都出來了。賀子瑜見媳婦哭了,抄起一根竹條追著兩個小子滿院子跑。老大跑得快,躥上了樹,小二跑得慢,被賀子瑜一把揪住,在屁股上抽了兩下。小二哇哇大哭,老大蹲在樹杈上喊:「爹!你打弟弟的時候輕點!他屁股嫩!」

  賀子瑜在信里寫道:「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生了這兩個討債鬼。」

  沈堂凇看完信,笑得肩膀直抖。

  蕭容與湊過來看了一眼,也跟著笑了起來:「這小子,小時候他自己就是個皮猴子,如今倒嫌棄起兒子來了。」

  沈堂凇把信紙收進袖中:「改日我去看看那兩個小傢伙。上回見著他們的時候才剛會走路,現在都會翻牆了。」

  「你去看他們,他們能把屋頂掀了。」蕭容與說。


  「掀了就掀了,我給阿沅出錢修。」沈堂凇語氣裡帶著笑意,「反正我攢的那些銀子,不花在他們身上,也沒處花。」

  蕭容與握住沈堂凇的手,那隻手瘦了,骨節分明,握在掌心裡涼冰冰的。他把那隻手攏進自己的袖子裡捂著。

  「手這麼涼。」他說。

  「每年冬天都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堂凇由他握著。

  「今年比往年更涼一些。」蕭容與說。

  沈堂凇把腦袋靠在蕭容與的肩膀上,望著庭院裡那棵光禿禿的海棠樹。

  「等開春了,那棵海棠應該又能開得很好。」他說。

  「嗯。」蕭容與應了一聲。

  「到時候在樹下擺張桌子,把賀子瑜一家子叫來,還有宋昭,大家一起吃頓飯。」

  「好。」

  「葡萄架也該重新綁一綁了,去年那場大風颳斷了幾根竹竿,一直沒來得及換。」

  「我來換。」

  沈堂凇靠在蕭容與肩上,感受著他掌心裡的溫度。

  庭院的角落裡,阿橘蜷縮在廊下的軟墊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它已經很老了,毛色不如從前鮮亮,動作也變得遲緩,大多數時候都在睡覺,也不如以前那麼能吃。

  天運二十一年春,沈堂凇開始嗜睡。

  起初只是午後要多歇一覺,後來連上午也撐不住了。常常是蕭容與下了早朝回來,他還窩在被子裡沒醒。

  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診完脈都只是搖頭。

  劉太醫已經告老還鄉了,太醫院現任院判姓孟,孟太醫診完脈,朝蕭容與拱手:「陛下,沈大人這是元氣耗盡之象。臣等能用的藥都已經用了,如今只能好生養著,能拖一月是一月。」

  蕭容與站在窗邊,魂不守舍的什麼話也不說。

  孟院判見狀只好退了出去。

  宋昭是三月末來的。

  他進玉堂殿的時候,沈堂凇剛醒,正靠在床頭喝一碗參湯。見宋昭進來,笑著問:「你怎麼來了?衙門裡不忙?」

  「忙。」宋昭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再忙也得來看看你。怕再不來看看你,以後就見不著了。」

  沈堂凇不覺冒犯,調侃說:「你說話還是這麼不中聽。」

  宋昭仔仔細細的看著沈堂凇的臉,最後紅了眼睛。

  「你給我的那本預言史,前面一頁和最後一頁都被你撕了,我想知道那兩頁的內容。」宋昭忍住眼底的熱意,垂下眼眸不再看榻上的人。

  沈堂凇低聲咳嗽了聲,他覺得宋昭大概是知道了些什麼,或者說是猜測到了點什麼。

  他不再瞞宋昭,語氣放緩:「我自己的結局,我將死的結局。」

  他笑眯眯的看著宋昭霍然抬起的眼,眸子裡滿是震驚與害怕。

  「假的,是吧?」宋昭顫著語調,他不敢去信。

  「真的,宋昭。」沈堂凇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直接打破了宋昭心裡的那點期盼,「書上寫的大事都發生了。」

  「書上說天運七年,國師沈曇淞入朝。天運二十二年,國師病逝,在朝十五年。」他把那句熟讀了好多遍的話說了出來。

  宋昭直接起身,撲到沈堂凇的榻邊,眼睛發紅,手也抖得厲害。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他啞聲問,充滿了後悔與絕望。

  「告訴了也沒有用啊!該死的時候還是得死,留不住的。」沈堂凇冰冷的手輕輕拍了一下宋昭肩膀,「你別因為我這個將死的人難過,也不要去自責自己。」

  宋昭緩了緩情緒,忍住心裡的酸楚。

  「可是......」

  沈堂凇打斷宋昭後面的那些話,他說:「我走後,你要看住蕭容與,不准他去干一些對自己不好的事,好不?」

  「嗯。」宋昭哽咽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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