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白髮
此後白奉藥一頭扎進了醫院的配藥房裡,反覆試驗比例。第七日傍晚,他端著一碗深褐色的藥汁推開了玉堂殿的門。
沈堂凇靠在床頭,接過藥碗一口氣喝完了。
本書首發 看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𝖙𝖜𝖐𝖆𝖓.𝖈𝖔𝖒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此後每日一碗,連服半月。
第十六日早晨,沈堂凇吐出兩口黑痰。白奉藥用銀針挑了一點放在鼻下聞了聞,又用水化開觀察了片刻,臉上的嚴肅一掃而光。
「毒排出大半了。」他說,「剩下的殘毒,用溫補的法子慢慢化解就行。不會再發作了。」
沈堂凇靠在窗邊,窗外是初冬晴朗的天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不再像從前那樣泛著青白色,血色一點一點回到了皮膚下面。
蕭容與站在一旁聽完白奉藥那句話後,在原地發愣了許久,反應過來一把擁住沈堂凇。
白奉藥收拾好藥箱背到肩上。
「我再留幾副調理的方子,吃完了就不用再吃了。往後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比吃什麼藥都強。」
他走到門口時輕飄飄說了句:「我明日就離京了。」
沈堂凇問:「去哪兒?」
「到處走走。」白奉藥說,「這兩年淨圍著藥爐子轉了,想出去看看。」
沈堂凇沒有挽留,只說了句保重。
第二年初秋,沈堂凇獨自出了城。
他帶了一壺酒,一包桂花糕,拐上那條通往山坡的小路。
虞泠川的墳塋上已經長滿了青草。墳前沒有立碑,只壓了一塊扁平的石頭,是白奉藥臨走前放的。
沈堂凇在墳前坐下來,把桂花糕擺在石頭上,倒了一杯酒澆在墳前。
「一年了。」
他望著坡下稻田裡金黃的一片,還有農人趕著牛車從田埂上經過。
「白奉藥來信了,說他在嶺南一帶遊歷,給當地的窮人看病,日子過得還不錯。」
「賀子瑜和阿沅入秋就要成親了。賀家那邊已經把聘禮送過去了,阿沅的鋪子被打理得更加好了。」
「宋昭又胖了一圈。他府上的廚子是從江南帶回來的,做菜太合他胃口了。」
「阿橘上個月生了一窩小貓,四隻,兩隻橘的,一隻花的,還有一隻黑的。」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說到最後說起了自己。
「我挺好的。毒解了,身子也養回來了。你不用擔心我。」
風吹過坡頂,桂花樹的枝葉沙沙作響,他坐了一會兒就下山了。
第二年秋天他又去了。
這回帶了一壺新釀的桂花酒,是常平幫他備的。他在墳前坐了大半個時辰,說的話比去年少了些。
第三年秋天他還是去了。
帶的是一包新曬的桂花干,和去年一樣,在墳前坐了一會兒就下山了。
第四年,第五年。
每年秋天,沈堂凇都會去一趟那個山坡。有時候蕭容與陪他去,在山坡下的馬車裡等他。有時候他自己去,一個人走上坡頂,坐一坐,說幾句話,再一個人走下來。
第六年秋天,沈堂凇去的時候,發現墳邊多了一棵小桂花樹,已經長到半人高了。樹幹上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繩上掛著一枚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著兩個字:泠川。
他彎下身摸了摸那根紅繩,又看了看那棵桂花樹,沒有動它。
後來他聽宋昭說,白奉藥那年春天回過一趟京城,在墳前種了一棵桂花樹,系了一塊木牌後又走了。
除了虞泠川,沈堂凇每年還會去另外三個地方。
城西郊外的山坡上宴洲平的墓碑和城東義莊後面溫九爻的墓碑,還有那座沒有子女打理的戴央墳前。
每年去這三座墳前祭掃時,沈堂凇都不燒紙錢,就上了三炷香。
沈堂凇的毒徹底清乾淨之後,蕭容與在文思殿裡坐不住了。
他批了兩本摺子就把筆一擱,就去了玉堂殿。沈堂凇正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里,悠哉悠哉的看著頭頂的天。
「你又偷懶不批摺子?」他聽見動靜,問。
蕭容與在他旁邊另外一把椅子上坐下:「我想帶你出去走走。」
沈堂凇側頭:「去哪兒?」
「哪兒都行。」蕭容與說,「你悶在宮裡這麼多年了,沒好好出去看過。如今毒也解了,身子也養好了,我想帶你去看看你說的那些人間煙火氣。」
沈堂凇閉眼想了想:「那你的摺子怎麼辦?」
「宋昭批。」
「宋昭不罵你?」
「他不敢罵我。」
沈堂凇笑了一聲:「那行,走吧。」
兩人說走就走。第二日一早,兩人從側門出了宮,連顏無糾都沒帶。
宋昭站在文思殿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御案,罵了一句。
蕭容與先帶沈堂凇去了江南。
他們雇了一條烏篷船,順著運河慢慢走。船家是個話多的老頭,一路給他們講沿岸的風物典故。沈堂凇坐在船頭,把手伸進水裡,感受水流從指縫間滑過。
蕭容與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替他扇風。
「這水真涼。」沈堂凇說。
「山上下來的雪水,能不涼嗎。」
沈堂凇回頭看了他一眼:「這是運河,哪來的雪水。」
蕭容與被拆穿了也不窘,把蒲扇往他臉前扇了兩下:「我說是雪水就是雪水。」
船家在後頭聽見了,呵呵笑了兩聲。
他們在蘇州停了兩日,吃了一碗楓鎮大肉麵,又去虎丘看了一場廟會。沈堂凇在廟會上買了一隻草編的螳螂,舉著在太陽底下看了一會兒,依舊是那句回去後自己試一試怎麼編。
從蘇州出來,他們又往南走了一段,到了杭州。沈堂凇站在斷橋上,望著遠處霧蒙蒙的湖面。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他說。
蕭容與在他身側:「那就一直這樣。」
沈堂凇偏過頭看他:「你不用當皇帝了?」
「皇帝也可以出來走走。」
「宋昭會打你的。」
「他不敢的。」
他們在江南待了將近兩個月。後來又去了嶺南,看了白奉藥信里說的那些瘴林和山寨。白奉藥不在當地,據說是進山採藥去了,要入冬才能回來。
沈堂凇在他落腳的那間小竹屋門口留了一封信和一包茶葉,又跟著蕭容與繼續往西走。
入秋的時候,兩人終於回了京城。
宋昭在宮門口堵住了他們。他瘦了一圈,眼下掛著兩片青黑,看見蕭容與就叉腰質問:「陛下玩夠了?」
蕭容與拍了拍他胳膊:「辛苦了。」
宋昭深吸一口氣:「臣不辛苦,臣就是替陛下批了三個月摺子,批得有點想辭官回鄉種地。」
沈堂凇在旁邊笑出了聲。
宋昭轉頭看他:「沈先生也別笑,您那份俸祿我可沒給您停,您不在宮裡的時候,司天監的活兒都是我和沈知二人代管的。」
沈堂凇立刻收了笑:「宋相辛苦了,回頭我給您還有沈知燉鍋湯補補。」
宋昭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
回宮之後的日子又恢復了往日那般。蕭容與每日上朝批摺子,沈堂凇隔三差五去司天監坐坐,和沈知聊聊天,回來就侍弄他那些花花草草。
入冬之後,蕭容與開始著手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他召了幾個宗室近支入宮,在一眾子侄中挑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那孩子是某位早逝郡王留下的幼子,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沉靜不鬧騰。
蕭容與把立儲的旨意下了之後,朝中沒什麼太大的波瀾。這些年抓的貪官污吏多了,他根基穩固如山,宋昭又在前朝替他盯著,沒有人敢在這件事上多嘴。
太子被接入宮中,蕭容與給他請了最好的師傅,宋昭親自擔任太子太傅,每日下朝之後還要去東宮講一個時辰的課。
沈堂凇偶爾也會去東宮坐坐。太子知道他是個有學問的人,有時候功課上有不懂的地方,也會拿來問他。沈堂凇不端著架子,能答的就答幾句,答不上的就讓太子去問宋昭。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某日清晨,沈堂凇在給那幾株蘭花澆水,蕭容與下了早朝回來,在他旁邊蹲下來,盯著他的鬢角看了好一會兒。
「你長白頭髮了。」
沈堂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鬢角:「哪兒?」
「左邊,好幾根。」蕭容與替他撥開那幾根白髮,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你怎麼就長白頭髮了?還這麼年輕,這是少白頭吧。」
沈堂凇把水瓢放回桶里,在衣擺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不是少白頭,是老了。」
蕭容與不信:「你才多大?老什麼老。」
「三十出頭了,還不老?」沈堂凇站起來,走到廊下拿起一面銅鏡照了照,果然在左鬢髮現了幾根銀絲,「人到了年紀就會長白頭髮,很正常。」
蕭容與跟過來,從鏡子裡看著他的臉:「我看著不像三十出頭的人。」
「那是因為你天天看我,看習慣了。」沈堂凇轉過身來,「你自己不也長了嗎?」
蕭容與摸了摸自己的鬢角:「我沒有。」
「你低頭,我看看。」沈堂凇湊近了一些,撥開他鬢角的頭髮看了看,然後滿意的點了點頭,「還真沒有。你這頭髮倒是爭氣。」
蕭容與握住他的手:「要不我讓人給你配個烏髮的方子?」
「不用。」沈堂凇抽回手,重新蹲回葡萄架下,「白頭髮就白頭髮吧,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人總要老的,總不能一輩子都二十歲。」
蕭容與蹲他旁邊。
「我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
沈堂凇笑著看他:「怎麼突然說這個?」
「沒什麼。」蕭容與伸手替他摘掉袖口上沾的一片枯葉,「就是覺得,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過得特別快。一晃都好幾年了。」
沈堂凇繼續給蘭花鬆土。
「快就快吧。」他說,「反正還有好幾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