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新墳
白奉藥把虞泠川火化了。
他在南疆的河邊與禁軍一起撿了半日的石頭,壘了一個簡陋的焚台,把虞泠川的遺體放在上面。火焰燒了一個兩個時辰,從日中燒到日斜。
他坐在火堆旁邊,盯著火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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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冷卻之後,他撿了一塊白布,把骨灰一點一點收進去。
回京的路走了十二天,白奉藥一路上幾乎沒有開口說過話。
進城那日他先拐去了城南那間被封了小院。門上的封條還在,他揭了封條推門進去,把骨灰罈放在了堂屋的供桌上,又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放在壇前。
「你先歇在這兒。」他說,「等我找到合適的地方,再給你挪個好去處。」
骨灰罈安安靜靜地立在供桌上,好像還和從前一樣,一臉不屑的對著白奉藥揮手讓他趕緊走。
禁軍隊長先行回宮復命,把南疆之行的經過一五一十稟報了蕭容與。說到虞泠川中箭身亡時,他停頓了一下。
蕭容與問:「白奉藥人呢?」
「白大夫回城後去了城南一處小院,說是要把虞公子的骨灰安頓好再進宮。」
蕭容與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他在文思殿坐了一會兒,起身去了玉堂殿。
沈堂凇正蹲在葡萄架下給那幾株蘭花分盆。他手上沾著泥土,鼻尖上蹭了一道灰,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蕭容與的臉色,手裡的動作就慢了下來。
「怎麼了?」他問。
蕭容與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
「虞泠川死了。」
沈堂凇手裡的花鏟停住了。他蹲在原地,保持著那個半蹲半跪的姿勢,過了好一會兒好似才反應過來。
「怎麼死的?」
「在南疆採藥的時候,為了引開寨子裡的人,中了箭。」蕭容與說,「白奉藥把他火化了,骨灰帶回了京城。」
沈堂凇把花鏟放在地上,撐著雙腿起來,在蕭容與身邊坐下。
沈堂凇嚅囁著嘴唇開口:「他本來不用死的。」
「我知道。」
「他要是心腸再硬點,就會長命百歲的。」
「那也是他咎由自取。」蕭容與說,「他綁你在先,害你在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沈堂凇搖搖頭。
當天夜裡,沈堂凇開始嘔血。
他躺在床上,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翻湧,來不及起身,偏過頭去就吐出了一口暗色的血塊。蕭容與被他的動靜驚醒,翻身坐起來,就看見他嘴角掛著一道黑色的血線。
「堂凇——!」
沈堂凇擺了擺手,想說自己沒事,一張嘴又是一口血涌了出來。蕭容與一把扶住他,朝外頭厲聲喊人。
白奉藥劉太醫被連夜召進宮中。
白奉藥放下藥箱就開始診脈。
脈象比他想的更差,毒性在沈堂凇體內盤踞已久,平時靠藥物壓制著,表面上看著平穩,實際上底子早就被掏空了。虞泠川的死訊像一把錘子,敲碎了那道脆弱的平衡。
白奉藥和劉太醫施了一夜的針。
天亮的時候,沈堂凇的脈象終於穩住了。白奉藥收拾好銀針,在榻邊坐了一會兒。
「藥找到了。」他說,「但要配成解藥,還需要幾味輔藥,以及一些時間。」
蕭容與輕「嗯」了聲,問:「真的能解嗎?」
「能。」白奉藥說,「但沈先生現在的身體狀況太弱了,承受不住解藥的藥力。得先調養一陣子,等他的元氣恢復一些,才能用藥。」
蕭容與點了點頭。
白奉藥收拾藥箱的時候,自言自語說了句:「虞泠川的骨灰,我暫時放在城南那間院子裡了。等找到合適的地方,再給他安葬。」
沈堂凇在第三天的傍晚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睛就見蕭容與坐在榻邊,眼下掛著兩片青黑。
「你幾天沒睡了?」沈堂凇的聲音虛弱無力。
蕭容與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還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腦袋發昏。」沈堂凇說。
他緩了會兒勁,偏過頭來看向蕭容與:「虞泠川的骨灰,現在在哪兒?」
「城南那間院子裡。」蕭容與說,「白奉藥放的。」
沈堂凇抿了抿自己蒼白的嘴唇。
「我想去看看。」
蕭容與看著沈堂凇沒有血色的臉,過了半晌才開口:「等你再好一些。」
「我已經好多了。」
「你前天晚上吐了血。」蕭容與柔著聲調勸他,「再等幾日。等白奉藥說你可以出門了,我陪你去。」
沈堂凇沒力氣去爭,最後閉上眼睛妥協了。
後來白奉藥來複診的時候,沈堂凇靠在床頭,忽然問他:「他走的時候,疼不疼?」
白奉藥正在研磨藥材的手一顫。
「箭射穿了心脈。」他說,「沒有受太久的罪。」
沈堂凇點了點頭。
白奉藥低下頭繼續研磨,又說了一句:「他讓我給你帶句話。」
沈堂凇抬眼看他。
「他說,你是第一個不求他什麼就對他好的人。他對不住你。」
沈堂凇將頭偏了過去,望著窗外那架已經落盡了葉子的葡萄藤,光禿禿的藤蔓纏繞在木架上。
出殯那日下著大雨。
沈堂凇還是去了。
蕭容與拗不過他,只好讓顏無糾備了馬車,在車廂里舖了厚厚的褥子,又塞了好幾個手爐。白奉藥坐在車廂另一側,懷裡抱著那隻骨灰罈。
馬車在雨中穿行,駛出城門,順著官道走了半個時辰,停在一處山坡下。
白奉藥選的地方是一處向陽的山坡,坡上長著幾棵桂花樹。站在坡頂能望見遠處一條蜿蜒的河流,河兩岸是開闊的田野。
白奉藥撐著傘,把骨灰罈抱到坡頂上。他提前讓人挖好了墓穴,剛好能容納那隻罈子。
沈堂凇從馬車上下來時,蕭容與替他撐著傘。二人跟在白奉藥往山坡上慢慢走。
白奉藥把骨灰罈放進墓穴里,單膝跪在穴邊,用手把罈子擺正。
沈堂凇也蹲下身來,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布袋。布袋裡裝著一把干桂花,是他今年秋天剛從文思殿那棵桂花樹上收的,曬乾了收在瓷罐里,本來打算泡茶喝的。
他把那袋干桂花放進墓穴里,擱在骨灰罈旁邊。
「你上次給我做過桂花糕。」他說,「是真的挺好吃的。」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打在泥土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白奉藥開始往墓穴里填土。一捧一捧的黃土蓋住了骨灰罈,蓋住了那袋干桂花,也蓋住了虞泠川荒唐的一生。
沈堂凇站在雨中,看著那個坑一點一點被填平。
土填平之後,白奉藥用鏟子把表面拍實,又從旁邊撒了一把不知名的草種子。
「來世當個普通人。」沈堂凇輕聲說,「來世不要遇見我這種人了,你要找個喜歡你的,愛你的。」
雨水順著他的指尖滲進泥土裡。
他站起身來,因為蹲久了眼前發黑,身體晃了一下。蕭容與及時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穩穩地托住了他。
「走吧。」沈堂凇說。
蕭容與撐著傘,扶著他慢慢往山坡下走。白奉藥留在坡頂上,把帶來的香燭點燃,插在新墳前。雨水打在香燭上,燭火搖曳了幾下就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