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尋藥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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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後,沈堂凇的氣色確實好了不少。白奉藥調整了幾次方子,配合針灸和藥浴,竟將毒性壓製得比預期更穩。劉太醫診過脈,說再調理半年,或許能將發作的間隔從兩個月延長到三個月。
白奉藥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
現在壓得住毒性,可是拔不掉病根,而毒盤踞在沈堂凇的經脈深處,遲早有一天會衝破壓制。到那時,什麼藥都回天乏力了。
白奉藥翻遍了太醫院所有關於南疆草木的典籍。
劉太醫見他整日埋首書堆,問他找什麼。白奉藥只說想尋一味藥引,能化解沈先生中的毒。劉太醫追問是何藥引,他便不說話了。
又過了幾日,白奉藥收拾好藥箱,去向蕭容與請辭。
「南疆?」蕭容與放下硃筆。
「有一味藥,只在南疆的瘴林里生長。」白奉藥說,「古籍上記載,此藥可解百毒。我想去碰碰運氣。」
蕭容與沉思片刻:「此去南疆,路途遙遠,瘴癘橫行。你一個人去,能行嗎?」
「你需要多少人?」蕭容與問。
「人多了反而顯眼。」白奉藥說,「給我一隊熟悉南疆地形的斥候,備足藥材和乾糧就夠了。」
蕭容與點頭應允。
白奉藥從文思殿出來,腳步拐向了天牢的方向。
天牢深處那間單人牢房,比一年前整潔了些。角落裡鋪著乾淨的草蓆,牆上開了一扇小小的透氣窗。
虞泠川坐在草蓆上,他比一年前瘦了許多。
白奉藥從蕭安死後,每一個月都要來看他一次,每一次都隔著鐵欄陪他坐一會兒。
虞泠川從不開口,他把自己封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白奉藥在他面前蹲下來。
「我要去南疆了。」
虞泠川沒有反應。
「沈先生身上的毒,我找到了一個可能的解法。南疆有一種草藥,能化解烈火丹的毒性。我去找找看。」
虞泠川的手指動了一下。
白奉藥見他反應不大,便站起身來。
「我走了。」
「那藥,好不好找?」
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奉藥回頭。
虞泠川正抬起頭看他。
白奉藥搖了搖頭:「不好找。我只是去碰碰運氣。」
虞泠川低下頭,望著自己手上的舊疤。
「我想見見蕭容與。」他說,「你能幫我傳個話嗎?」
白奉藥點了點頭。
當日下午,蕭容與踏進了天牢。
他站在牢門外,隔著鐵欄看著裡面那個瘦削的身影。
「你要見我?」蕭容與問。
虞泠川扶著牆壁站穩:「南疆。」
蕭容與挑眉。
虞泠川說:「你讓我去南疆找藥。我把藥帶回來,給沈先生治病。」
「你不值得我信。」蕭容與嗤笑。
「你不需要信我。」虞泠川說,「你可以讓人跟著我,給我戴上腳鐐手銬。我只想去找藥。」
他聲音說到後頭越來越低:「我不想讓他死。」
蕭容與沉思後說,「可以,朕讓你去。」
虞泠川被放出天牢那日,腳上多了一副特製的鐐銬。鐵鏈不長,只夠他邁開小步行走,跑不起來。手腕上也扣著一副,用一條細鐵鏈與腳鐐相連。
白奉藥背著藥箱在城門口等他,他旁邊站著一隊精幹的禁軍,個個面色黝黑,眼神銳利。
虞泠川拖著鐐銬走到他面前。
白奉藥看了一眼他腳上的鐵鏈,只遞給他一個水囊。
「走吧。」
南疆的路比想像的更難走。
出了關之後,官道變成土路,土路變成小徑,小徑消失在密林邊緣。
禁軍在前面開路,用砍刀劈開纏繞的藤蔓和灌木。白奉藥緊跟其後,虞泠川拖著鐐銬走在隊伍中間。
幾人終於進入了瘴林。
霧氣從地面升騰起來,白奉藥讓大家取出藥粉塗抹在口鼻周圍,又每人發了一粒解毒丸含在舌下。
夜裡,他們遭到了第一次伏擊。
箭矢從密林深處飛來,釘在樹幹上。禁軍們迅速將白奉藥和虞泠川圍在中間。林中傳來怪異的呼喝聲,聽不懂是什麼語言。
「是南疆本地人。」禁軍小隊長壓低聲音,「他們擅長在林子裡打游擊,不會跟我們正面交鋒。」
果然,幾輪冷箭之後,林中恢復了寂靜。禁軍士兵們舉著火把搜索了一圈,沒有發現人影,只在地上撿到幾枚粗糙的鐵箭頭。
「他們在試探我們的實力。」隊長說,「等摸清了我們的底細,就會發動真正的攻擊。」
白奉藥握著藥箱的帶子。虞泠川蹲在地上,撿起一枚鐵箭頭,在指尖翻轉了一下。
「還有多遠?」他問。
「按地圖上的標記,再走三天,就能到那個寨子。」隊長說,「但那片區域是南疆人的核心地帶,越靠近,防備越嚴密。」
白奉藥說:「明天天亮就出發,儘量在日落前多趕些路。」
第八天傍晚,他們終於抵達了地圖上標記的位置。
一座寨子坐落在山谷之中,四周環繞著高高的木柵欄,柵欄上插著削尖的竹矛。
白奉藥趴在一塊岩石後面,對著在場各位說:「那株草藥,種在這個寨子中央的祭壇旁邊,他們視為寨中神物,葉片是紫色的,根莖是淺紅的。」
「怎麼進去?」禁軍隊長問。
白奉藥想了一下:「硬闖不行,他們人多,地形又熟。只能調虎離山。」
在場的所有禁軍的目光都落在虞泠川身上。
虞泠川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鐐銬:「我來引開他們。」
白奉藥皺眉:「你戴著鐐銬,跑不快。」
「跑不快也要跑。」虞泠川說,「你們趁亂進去取藥,取了就走。不用管我。」
白奉藥還想說什麼,虞泠川已經拖著鐐銬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你們準備好了就發信號。」
夜色降臨之後,寨子裡的火光漸漸稀疏。
一聲尖銳的口哨劃破夜空。緊接著,寨子西側傳來一陣響動。
寨子裡立刻沸騰起來。有人用南疆土語高聲呼喊,火把紛紛朝西側聚集。弓箭手爬上柵欄,朝黑暗中放箭。
白奉藥趁著寨子裡的注意力被引開,帶著三名禁軍從東側翻過柵欄,貼著房屋的陰影摸向寨子中央。
祭壇旁邊的泥土裡,果然長著幾株紫色葉片的草藥。
白奉藥拔出小刀,連根帶土挖了三株,用濕布裹好根部,塞進藥箱底層。
「撤。」
他們剛翻出柵欄,寨子裡就有人發現了祭壇邊的異樣,密集的箭雨朝東側覆蓋過來。
白奉藥背著藥箱在林中狂奔,身後的呼喝聲越來越近。
一支箭矢擦過他臉側釘在前方的樹幹上。他腳下一軟,差點摔倒。旁邊的士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拖著他繼續往前跑。
跑到林子邊緣時,他們看見了虞泠川。
他靠在一棵大樹下,胸口插著一支羽箭。箭杆穿透了他的左胸,鮮血浸透了半片衣襟,順著衣擺往下滴。
白奉藥的腳步猛地剎住。
虞泠川的臉色慘白,嘴唇發烏,看見白奉藥懷裡的藥箱時,嘴角彎了一下。
「拿到了?」
白奉藥跪在他面前,急忙去按他胸口的傷口。
「你別動,我給你止血——」
「不用了。」虞泠川握住他的手腕,「箭射穿了心脈,止不住的。」
白奉藥沒有聽他的,執拗的用紗布死死壓住傷口。
虞泠川咳嗽了兩聲,嘴角溢出一道血線。
「白奉藥。」
「別說話。」
「不說以後沒機會說了。」虞泠川的聲音越來越輕,「我一直......挺羨慕你的。」
白奉藥眼眶發熱。
虞泠川望著頭頂交錯的枝葉,月光從縫隙里落在他臉上。
「從小到大,你什麼都有。你師父對你好,我義父也不讓你碰那些髒事,只讓你讀書識字,讓你學醫救人。我呢,我從記事起就在殺人。義父說,這是我的使命。」
他的氣息很淺,說話斷斷續續的。
「我其實......很早之前就覺得,義父對你和對我不一樣。他對你是真的關心,對我......更像是在用一件趁手的兵器。我不敢去多想,怕自己想明白了,就真的無家可歸了。」
白奉藥的淚珠已經順著臉頰慢慢滴落下來。
「虞泠川,你撐住,我背你出去。」
他把虞泠川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脖頸,將他從地上架起來。虞泠川的體重壓在他身上,胸口的血順著他的後背往下淌。
禁軍隊長想要接手:「白大夫,我來——」
「不用。」白奉藥咬著牙,把虞泠川往上託了托,「你們拿著藥箱,在前面開路。別讓藥箱有任何閃失。」
禁軍隊長只好接過藥箱,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在前面開路。
白奉藥背著虞泠川,一步一步往林子外走。
腳下的路泥濘濕滑,每踩一步都陷進腐葉和爛泥里。虞泠川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溫熱的血還在往外滲,浸透了白奉藥整個後背。
「白奉藥。」
「嗯。」
「我要是能重活一回......我不想當什麼假的安王遺孤了。我就想當個普通人,種種地,養養雞,找個喜歡的人。一輩子平平安安的,不用殺人,也不用被人殺。」
白奉藥的步子很急,心裡也慌。
「你堅持住。」他說,「我等你好了,給你找個對你好的,你現在不准想什麼下輩子的事。」
虞泠川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被喉嚨里的血沫打斷,又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下輩子......太遠了。」
他的頭垂下來,靠在白奉藥的肩窩裡。
「白奉藥。」
「嗯。」
「你回去跟沈先生說......我只是身邊沒有人對我好,沈先生......他是第一個不求我什麼就對我好的人,反倒是我這個害人精,害得他受了苦受了難,我......對不住他。」
白奉藥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自己跟他說。」他聲音在發抖,「你撐住,回去自己跟他說。」
虞泠川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了。
他搭在白奉藥肩上的手指鬆開了,垂落下去,隨著白奉藥行走的節奏輕輕晃動。
白奉藥感覺自己心臟驟停了一下,他抿嘴不相信背上的人就這麼草草的走了。
他背著那具逐漸變涼的軀體,穿過瘴氣瀰漫的密林,朝東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