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家常飯
次日傍晚,玉堂殿的小宴如期開席。
暮色還未完全落盡,天邊還剩一抹橘紅色的晚霞。
常平里里外外地張羅著,冷盤熱菜擺了滿滿一桌。沈堂凇特意囑咐過的醬肘子和馬蹄糕還有魚都上齊了,現在只等人齊。
宋昭來得最早,手裡還拎著一壇酒。
「喲,都還沒開席呢?」他踱步進來,目光在桌上一掃,「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他把酒罈往桌上一放:「江南帶回來的花雕,窖了十年的,今晚開了它。」
沈堂凇正蹲在葡萄架邊給阿橘添水:「你從江南回來還帶了壇酒?一路上顛簸,沒碎?」
「裹了三層棉布,塞在衣裳中間,穩當著呢。」宋昭得意地拍了拍酒罈,「這酒是我在紹興那邊督辦堤壩時,當地一個老工匠送的。他說是他自家釀的,存了十年,一直沒捨得喝。我幫他修好了他家門口那段垮塌的河堤,他一高興,就把這壇酒搬出來了。」
「你這趟江南去得值。」沈堂凇洗了手在桌邊坐下,「又有功勞又有酒。」
宋昭在他對面坐下,還要說些什麼,外頭賀子瑜的聲音隔著老遠就傳進來了:「沈先生!我們來啦!」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跨進了院門。他身後跟著陳阿沅,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有些靦腆的跟在賀子瑜身後。
「沈先生,宋相。」賀子瑜進門先朝兩人打了招呼,又側身讓了讓,「阿沅說空手來吃飯不好意思,就做了些點心帶過來。」
陳阿沅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碟桂花糯米藕和一碟杏仁酥。
「都是些家常點心,不成敬意。」她小聲說了一句。
沈堂凇招呼他們坐下:「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快坐,就等你們開席了。」
賀子瑜拉開椅子讓陳阿沅先坐下,自己才在她旁邊落座。他坐下的位置正好挨著宋昭,一扭頭就看見宋昭那身嶄新的石青色夏衫,忍不住嘖嘖兩聲:「宋相,您這趟去江南,不光立了功,還捯飭得挺精神啊。」
宋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瀟灑一笑:「出門在外,總不能丟了朝廷的臉面。」
蕭容與這時才從殿裡走出來,他衣服腰間掛著一枚深棕色的編繩,底下墜著一隻小巧的黃楊木老虎,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宋昭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那隻小老虎,又不動聲色的掃了一眼沈堂凇腰間,果然也掛著一隻一模一樣的。
他嘴角一挑,拖長了調子:「喲——」
這一個「喲」字,拖得千迴百轉,意味深長。
蕭容與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筷子:「你喲什麼?」
「沒什麼。」宋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覺得陛下和沈監正腰間那兩隻小老虎,怪別致的。」
賀子瑜一聽也探頭去看,看清之後咧嘴笑了起來:「還是阿沅手藝好,這一人一隻寓意好不錯。」
沈堂凇點了點頭:「嗯,一人一隻。」
宋昭放下酒杯,笑眯眯的說:「成雙成對,好寓意。臣就是有點羨慕。」
蕭容與夾了一塊魚肉放進自己碗裡,慢悠悠的回了一句:「羨慕也正常,畢竟你沒有。」
宋昭聞聲反而笑著搖了搖頭:「陛下這話說的,臣好歹也是為朝廷流過汗出過力的人,連句好聽的都撈不著。」
「好聽的都寫在聖旨里了。」蕭容與說,「黃金千兩,錦緞五十匹,還不夠好聽?」
「夠夠夠。」宋昭舉起酒杯,「臣敬陛下一杯,謝陛下隆恩。」
蕭容與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兩人各自飲盡。
沈堂凇在旁邊看著,給陳阿沅夾了一塊馬蹄糕:「阿沅,嘗嘗這個,常公公的手藝,不比你在宮外吃的差。」
陳阿沅雙手捧著碟子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先生。」
賀子瑜在旁邊已經夾了一塊醬肘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附和:「唔唔,好吃!」
幾杯酒下肚,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宋昭靠在椅背上,開始講他在江南這一年多的見聞。
「你們是沒親眼看見,」他放下酒杯,比劃了一下,「舟川縣那一段堤壩,我去的時候,牆體上全是裂縫,最大的裂縫能伸進去一個拳頭。我問當地知縣,這堤壩多少年沒修過了?知縣支支吾吾半天,說是上任知縣在任時修過一次,後來就一直沒動過。」
「我問上任知縣是哪一年,他說是十四年前。」
賀子瑜正啃著一塊排骨,瞪大了眼睛:「十四年?!那堤壩沒垮真是老天爺保佑。」
「可不是嘛。」宋昭搖了搖頭,「我當時就讓隨行的工匠估算了一下,若要全面加固,需要多少銀兩、多少人工。工匠算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遞了單子給我,我一看那數目,差點沒把茶盞摔了。」
「很貴嗎?」陳阿沅好奇地問了一句。
「貴倒還在其次。」宋昭說,「關鍵是那知縣跟我訴苦,說縣庫里沒銀子,府衙也不肯撥。我後來一查,府衙不是沒銀子,是銀子都被挪去修了知府大人的園子了。」
賀子瑜放下排骨,義憤填膺:「這也太黑了吧!」
「黑?」宋昭冷笑一聲,「更黑的還在後頭呢。我順著這條線往下查,牽出了六個州縣的大小官員,貪墨治水款項、虛報工程量、以次充好。花樣之多,我都替他們累得慌。」
沈堂凇剝著一隻水煮花生,聽得津津有味:「那你怎麼辦了?」
「怎麼辦?」宋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抓了。有一個知縣,貪了一千二百兩修堤銀子,被我查到之後,跪在我面前哭,說他上有老下有小,求我饒他一命。我說你貪銀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你上有老下有小?你修的堤壩要是垮了,淹死的百姓哪個沒有上有老下有小?」
他放下酒杯,語氣淡了幾分:「後來給殺了。」
桌上一時安靜了片刻。
賀子瑜咽了口唾沫,小聲說:「您這一年多,過得可真精彩。」
「精彩?」宋昭苦笑了一聲,「我這哪是精彩,我這是把命拴在褲腰帶上過日子。有一回我去一個縣視察堤壩,當地一個被革了職的鄉紳懷恨在心,雇了幾個地痞,半夜摸到我住的驛館來,想把我揍一頓出氣。」
陳阿沅緊張詢問:「那您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宋昭攤了攤手,「我隨身帶了好幾個護衛,那兩個地痞還沒摸到我的房門就被抓住了。第二天一早,我讓人把那鄉紳也抓了,連同他雇凶傷人的罪證一併送交了官府。」
賀子瑜聽得目瞪口呆:「宋相,您這哪是去治水,您這是去闖龍潭虎穴了啊。」
「官場就是龍潭虎穴。」宋昭說,「不過好在,這一趟總算沒白跑。堤壩修起來了,河道清通了,今年這場大雨也算是檢驗了一下成果,沒白費這一年多的功夫。」
沈堂凇把剝好的花生放進嘴裡:「你這趟去江南,得罪了不少人吧?」
「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宋昭悠然道,「不過我不在乎也不怕。我可是替陛下行事,誰敢動我。」
賀子瑜舉起酒杯:「宋相,我敬您一杯!您是我見過最有種的人!」
宋昭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你這小子,倒會說話。」
陳阿沅在旁邊輕輕拉了拉賀子瑜的衣袖,小聲說:「你少喝點,一會兒醉了。」
賀子瑜一聽陳阿沅發話了,立刻放下手裡的酒杯:「不喝不喝,喝了誤事,等會兒我還要送你回家呢。」
陳阿沅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去夾了一塊杏仁酥,小聲說:「我又不是不認識路......」
蕭容與全程話不多,筷子也沒停過,不過他夾的菜大部分都落進了沈堂凇碗裡。沈堂凇碗裡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他一邊跟宋昭說話,一邊埋頭吃,吃到一半發現碗裡的菜不但沒減少,反而又多了兩塊魚肉。
他抬頭看了一眼蕭容與:「你自己吃啊,別老給我夾。」
蕭容與又給他添了一勺蛋羹:「你瘦,多吃點。」
夜色漸漸深了。桌上的菜被掃蕩得七七八八,那壇花雕也見了底。賀子瑜最後還是沒有忍住,喝了兩杯,臉上泛起了紅暈。
陳阿沅扶著他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沈堂凇說:「沈先生,我先送他回去。他這樣一個人走我不放心。」
沈堂凇點了點頭:「路上小心。要是他太重了,就讓他在你鋪子裡歇一晚,你睡自己屋裡,讓他睡櫃檯底下就行。」
她扶著賀子瑜往外走,賀子瑜還不忘回頭朝桌上喊了一句:「先生!下回我還來啊!」
沈堂凇笑著朝他擺了擺手。
宋昭酒足飯飽,整個人透著幾分慵懶:「那臣也該告退了。」
蕭容與點了點頭:「回去好好歇幾日。江南的事告一段落了,接下來沒什麼要緊事,你不用日日往衙門跑。」
「臣記下了。」宋昭拱了拱手,又朝沈堂凇點了點頭。
臨出門前,他目光在蕭容與和沈堂凇腰間那兩隻小老虎上停了一下,彎起嘴角:「對了,那兩隻小老虎,確實好看。」
說完也不等兩人反應,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堂凇站在葡萄架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小老虎,又看向蕭容與腰間那隻。
「他說好看。」沈堂凇說。
蕭容與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小老虎:「他那是羨慕。」
沈堂凇點點頭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