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水患
馬車在宋府門前停下時,門房早已有人候著。沈堂凇剛踩著腳凳下來,就看見宋昭穿著一身石青色家常袍子,正站在門內廊下,手裡捏著一把摺扇,笑眯眯地看著他。
「喲,什麼風把沈監正吹到我這兒來了?」宋昭踱步出來,語氣揶揄,「我還以為沈監正如今有了陛下陪著,早把我們這些老朋友忘到腦後了呢。」
沈堂凇對他一笑,坦然道:「上午在玉堂殿搭葡萄架子,忙完了,順道過來看看你。」
「順道?」宋昭故作誇張地捂住心口,「原來是順道,我這心吶,拔涼拔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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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涼著吧,我回去了。」沈堂凇作勢要轉身。
「別別別——」宋昭趕緊伸手攔住他,笑嘻嘻地做了個「請」的手勢,「來都來了,進去坐坐。我讓人沏了新茶,正好你嘗嘗。」
沈堂凇這才跟著他往裡走。顏無糾跟在身後幾步遠的位置,進了二門後便自覺地停住了腳步,在廊下尋了個不近不遠的位置站定,既不打擾二人說話,又能將四周動靜納入眼底。
宋昭回頭看了一眼顏無糾的位置,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領著沈堂凇進了書房。
書房裡果然已經備好了茶。宋昭親自執壺,給沈堂凇倒了一杯。
「嘗嘗,今年新出的龍井。」
沈堂凇端起來喝了一口,不知其味的誇獎起來:「好茶。」
宋昭在他對面坐下,自己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目光在沈堂凇臉上移來移去。
沈堂凇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主動開口道:「有什麼話就說吧,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
宋昭笑了一下,走到書架前,從一排書的後面抽出了那本用舊布包著的書。
沈堂凇的目光落在那本書上,沒有說話。
宋昭把書放在桌上,用手掌輕輕按在封皮上。
「這本書,我這些天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了。」他開口,沒有剛剛那般輕鬆,「有些事,已經應驗了。還有些事,按照書上的時間線,就在這兩年之內。」
沈堂凇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放鬆開來。
「你指的是什麼?」
「澇災。」宋昭說,「書上記載,明年入夏之後,江南一帶會連降暴雨,江河水位暴漲。但損失比任何一次澇災少得多,我不明白,是書中記載有誤還是江南有神人。」
沈堂凇沉默地聽著他的疑惑。
宋昭的手指在書封上輕輕叩了兩下:「距離那場澇災,滿打滿算還有一年多的時間。這一年多里,我能做些什麼?能怎麼驗證真假?」
沈堂凇把茶盞放到桌上,認真思考後才開口:「你現在不需要辨別真假,你只要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把河段分段,讓地方官、鄉紳從現在開始分段負責堤壩維護。」
宋昭微微挑眉:「不辨真假?分段負責?」
「對。」沈堂凇說,「真或假,再如何深究都沒有用,還不如自己先未雨綢繆,防範未然。好好將江河沿岸的堤壩按縣界劃分段落,每一段指定一名地方官和一名當地鄉紳共同負責。誰的段出了紕漏,就追究誰的責任。這樣一來,責任落實到人頭,出了事想推諉也推諉不掉。」
宋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個法子倒是可行,只是那些地方官和鄉紳,未必肯用心。堤壩維護是苦差事,又費銀子又費人力,不少人只會敷衍了事。」
「所以要讓他們知道,敷衍了事的後果是什麼。」沈堂凇說,「這一年多,朝廷要強制檢修河壩。派欽差下去巡查,不是走馬觀花地看一圈,而是要一處一處地查驗。哪一段的堤壩有裂縫、有蟻穴、有鬆動,全部登記在冊,限期修繕。逾期未修或者修繕不合格的,地方官就地免職,鄉紳追究連帶責任。」
宋昭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如此一來,阻力不會小。那些地方官在地方上盤根錯節,真要動他們的帽子,他們肯定會想辦法阻撓。」
「那就讓他們阻撓。」沈堂凇說,「阻撓一個,查一個。正好借這個機會,把那些在其位不謀其政的人清理一遍。」
宋昭抬眼看了他一眼,幽幽道:「你這口氣,越來越像陛下了。」
沈堂凇被他這話說得一愣,隨即又道:「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既然書里提了,就是有苗頭的事,就不能裝作不知道。能多做一點準備,到時候就不管有沒有發澇災,都是對國對民沒有任何害處的。」
宋昭認同的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那除了分段負責和強制檢修之外,還有什麼可做的?」
「治水不可只知築堤擋水。」沈堂凇說,「只堵不疏,縱使堤壩修得再高,終有潰決一日。要清河道以泄水,留窪地以容水,護山林以減泥沙,通城溝以排積潦。」
宋昭聽完這段話,手掌一拍。
「清河道、留窪地、護山林、通城溝......」他低聲念了一遍,「你這幾句話,真是點醒了我。」
沈堂凇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我只是紙上談兵,真正要落到實處,還得靠你和你手下那些懂水利的官員。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知道的說出來。」
「這就夠了。」宋昭語氣鄭重,「你說的這些,比我自己悶頭翻書有用得多。」
沈堂凇放下茶盞,又想起一件事來:「對了,還有一件事。」
「你說。」
「下撥下去的銀子,要盯緊。」沈堂凇說,「每次朝廷撥了治水的款項,層層盤剝下來,真正用到堤壩上的能有六七成就算不錯了。那些蛀蟲不會因為要發大水了就收手——他們只會趁著發大水之前撈得更多。」
宋昭的目光沉了沉:「你的意思是......」
「查貪官。鹽務上的都被陛下連根拔起了,那麼也不能放過水利上的。」沈堂凇說,「現在就開始查。從工部到州縣,經手治水款項的每一個人,都要查一遍。銀子撥下去了,要用在堤壩上,不能餵肥了那些碩鼠。已經進了他們口袋的,也要一樣一樣追回來。」
宋昭靠在椅背上,有點兒無奈道:「查貪官難,上次鹽案牽扯的太多了,這次水利上的又不知道得牽扯出多少來。」
沈堂凇看著他,他覺得宋昭既然能把這件事說出來,說明他已經在心裡權衡過了。
果然,宋昭又開口了:「得了,這等苦差事還是得我來干。」
沈堂凇聽他這麼說,知道他已經有了決斷。
宋昭拿起茶壺給沈堂凇續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滿。他端起茶盞,朝沈堂凇舉了舉。
「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
沈堂凇端起茶盞,和他碰了一下。
「敬什麼?」
「敬先生今日這番話。」宋昭說,「也敬先生信任我,把這本燙手的書交給了我。」
沈堂凇輕輕一笑:「書給了你,就是你的了。怎麼用,是你的事。我以前也和你說過,這些東西留在我手裡,發揮不了什麼用處。在你手裡,或許能救更多的人。」
宋昭握著茶盞,也跟著笑了一下。
「先生有沒有想過,若是有一天陛下知道了這本書的存在——」
「他不會知道的。」沈堂凇立馬打斷他,「這本書只有你我知道。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宋昭見他不願意多說,搖了搖頭也不再問。
兩人又坐著喝了一會兒茶,聊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沈堂凇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告辭。
宋昭送他到二門,顏無糾已經從廊下迎了上來,無聲地跟在沈堂凇身後。
沈堂凇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
「宋昭。」
「嗯?」
「不管怎麼查,都要保證自己安全。多帶人,多留意,因為這樣,永安才能更好。」
宋昭聽完沈堂凇的囑咐,付之一笑,對著遠去的背影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