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揭穿
宋昭出了茶樓,拐進了隔壁一條巷子,上了一輛馬車。
蕭容與正坐在車裡,開口問:
「如何?」
宋昭在對面坐下,將方才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他說的病症和治法,與劉太醫的判斷基本吻合。對毒性的描述也很準確,不像是信口胡謅的人。」宋昭總結道,「至於他的身份——他說他姓馮名柏,是個遊方郎中。但我總覺得,這個人沒有說實話。」
「哪一部分沒有說實話?」蕭容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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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宋昭坦然道,「他的名字、來歷、為什麼要繞彎子入宮——每一處都像是編好的說辭。但唯獨有一點,我覺得是真的。」
「哪一點?」
「他想救人。」宋昭說,「他提到沈監正的病情時,語氣里有一種......很克制的急切。那不是裝出來的。」
蕭容與皺緊眉。
「他約你見面的那家茶樓,安全嗎?」
「清風茶樓是我的產業。」宋昭說,「掌柜的和夥計都是自己人,雅間內外都隔音,不會有第三個人聽見我們的談話。」
蕭容與點了點頭:「那就安排他入宮吧。」
「陛下不再查一查他的底細?」宋昭有些意外。
「查,當然要查。」蕭容與說,「但可以先讓他入宮診治。劉太醫那邊也說了,他的法子只能壓制,無法根治。若這個馮柏真有辦法減輕堂凇的痛苦,不妨一試。」
「萬一他心懷不軌......」
「所以在讓他接觸堂凇之前,你先把他的底細查清楚。」蕭容與道,「你方才說他報的地址是城南一處小院,派人盯著那處院子,看看都有什麼人進出。再派人去查他入京之後的行蹤,接觸過什麼人。三天之內,我要知道這個馮柏到底是何方神聖。」
「臣領命。」宋昭拱了拱手。
三日後,宋昭再次踏入玉堂殿時,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查到了?」蕭容與正在批閱奏章,頭也不抬地問。
「查到了。」宋昭在案前站定,語氣複雜,「陛下可還記得,鶴雲子有一個親生兒子,名叫白奉藥?」
蕭容與手中的硃筆停下了。他緩緩抬起頭來,目光銳利地看向宋昭。
「你是說......」
「這個自稱馮柏的人,就是白奉藥。」宋昭說,「城南那處小院,是虞泠川以前在京中置辦的房產。白奉藥入京後就住在那處院子裡,深居簡出,極少出門。臣派去盯梢的人跟蹤了他三日,發現他曾去過一趟城西的藥鋪,抓了幾味藥,與治療沈監正的毒傷方向一致。」
蕭容與放下硃筆,目光深沉。
「白奉藥。」他幽幽說道,「他倒是敢來。」
「臣也覺得蹊蹺。」宋昭說,「他是鶴雲子的親生兒子,按理說應當與朝廷勢不兩立。可他此番入京,卻是來給沈監正治病的。若說他別有圖謀,他選的方式也太過迂迴了些。」
「他若想撕破臉,就不會繞這麼大一個彎子先見你了。」蕭容與說,「他既然敢暴露自己的行蹤,說明他至少在這一件事上是誠心的。」
「那陛下的意思是......」
「讓他入宮。」蕭容與說,。
宋昭點了點頭:「臣遵旨。」
「還有,」蕭容與接著道,「他診治的時候,你必須在場。太醫院也要派一個人在場,以防萬一。」
「臣遵命。」
次日午後,白奉藥被領進了玉堂殿。
沈堂凇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就見一個背著藥箱的清瘦年輕人跟在宋昭身後走了進來。
「沈先生,這位是馮大夫,專程從江南趕來為您診治的。」宋昭介紹道。
白奉藥走上前,朝沈堂凇拱了拱手:「在下馮柏,見過沈監正。」
沈堂凇眯著眼睛,心裡驚訝不已。
他怎麼都沒有想到昨晚蕭容與與自己說找到個民間大夫替自己看病的人,竟然是白奉藥。
他驚疑的看向宋昭,見宋昭對他輕輕搖頭,又往白奉藥臉上一看,見白奉藥低垂著頭,渾身緊繃。
看著這兩人的反應,沈堂凇也大致明白了點什麼,他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對著二人說道:「這就是宋相找來的大夫?」
宋昭對著沈堂凇狡黠的笑了笑:「正是。」
白奉藥微微頷首,在榻邊放下藥箱,取出脈枕,動作熟練地墊在沈堂凇腕下,三指搭上寸口。
診脈的過程安靜而漫長。
宋昭站在一旁,看似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室內的陳設,餘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白奉藥的手指和表情。
一盞茶的工夫,白奉藥收回手,將脈枕放回藥箱。
「毒勢比我想像的要深一些。」他開口,「烈火丹確實壓制住了毒性蔓延,但同時也灼傷了部分經脈。」
他又取出一卷銀針和一隻白瓷小瓶:「我先施一次針,疏通他被毒素淤堵的幾處經絡。會有些酸脹感,不會太疼。」
沈堂凇點了點頭,配合地挽起袖口,露出小臂。
白奉藥拈起一枚銀針,手法極穩的刺入沈堂凇手肘內側的穴位。
沈堂凇看著自己手臂上那根微微顫動的銀針,又抬眼看了看白奉藥專注的側臉。
「馮大夫從江南來?」沈堂凇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白奉藥正在捻第二根銀針的手輕微停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正常:「是。」
「南方這個時候,桃花應該開了吧?」
「嗯,桃花杏花都開著。」白奉藥將第二根銀針刺入沈堂凇腕間的穴位,「沈監正喜歡桃花?」
「還好。」沈堂凇說。
兩人一來一往地說著無關緊要的閒話,宋昭在旁邊聽著。
銀針一共扎了七處,起針的時候,沈堂凇覺得原本一直滯澀在胸口的那股沉悶感似乎鬆動了些許,呼吸也比之前順暢了一些。
白奉藥將銀針收好,又將一白瓷小瓶遞給沈堂凇。
「這藥每日睡前服一粒,連服七日。七日之後我再來施第二次針。」他說,「另外,烈火丹下次發作之前,我會提前三日過來,用針灸和藥浴替你舒緩經脈,到時發作時的痛楚應當能減輕一些。」
沈堂凇接過那瓶藥丸,對著白奉藥報之一笑:「多謝馮大夫。」
白奉藥已經背起了藥箱,微微頷首道:「不必謝。我也是圖個安心。」
宋昭適時地走上前來:「馮大夫,我送你出宮。」
兩人走出玉堂殿。穿過宮道的時候,宋昭冷不丁開口:「白大夫這一路南上北下的,辛苦了。」
白奉藥的腳步停下了。
他站在宮道中央,低聲說:「宋相早就知道了。」
「從你遞那封匿名信的第一天起,我就讓人去查了。」宋昭的語氣不咸不淡,「白奉藥,前朝安王之子,自幼寄養在江南一位老大夫家中,師承江南澗秋一脈,醫術不曾沾染其煉傀製毒的勾當。數月前,你師父病故,你料理完後事便離開了江南,去向不明。我說得可對?」
白奉藥握著藥箱背帶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宋相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還敢讓我入宮給沈監正診治?」
「為什麼不敢?」宋昭繞到他面前,背著手,微微歪頭看著他,「你是鶴雲子的兒子不假,但你也是那個在江南救過沈監正的大夫。你若要害他,當初在江南就有無數次機會,不必等到今天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不過有一點我很好奇。」宋昭的目光變得凌厲了幾分,「你為什麼要來?你應該很清楚,鶴雲子是你的親生父親,如今他被關在天牢里,且罪孽深重。你不但不設法營救,反而入宮替他最想殺的人治病,你圖什麼?」
白奉藥輕輕嘆氣。
宮道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兩個端著漆盤的小太監,看見宋昭和一位陌生大夫站在路中間說話,連忙低著頭繞道走了過去。
等腳步聲走遠了,白奉藥才開口。
「我只是想圖一個心安。」他說,「我父親做的那些事,我阻止不了,也彌補不了。可現在我可以試著救一救他傷害過的人。」
他目光平靜與宋昭對視:「宋相,我不是來害人的。我只是想來做我該做的事。」
宋昭與他對視,收起眼底的情緒。
「行,我信你。」他說,「走吧,我送你出宮。下次來施針的時候,提前讓人知會一聲,我好安排。」
白奉藥點了點頭,跟著他繼續往宮門方向走去。
沒走幾步,他又停下。
「宋相。」
「嗯?」
「我...鶴雲子......還好嗎?」
宋昭腳步略微放慢了一些:「天牢里的日子,談不上好。陛下留著他還有用,不會讓他輕易死了。」
白奉藥「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