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返京
白奉藥在破敗的土坯房裡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背著藥箱走出了房門。
虞泠川也一夜未睡,正坐在熄滅的篝火邊,手裡握著一根燒焦的枯枝發呆。聽見腳步聲,就看見白奉藥穿戴整齊,肩上背著藥箱,一副要遠行的模樣。
「你要走了?」虞泠川問。
「嗯。」白奉藥應了一聲,「趁早趕路,天黑前能到下一個鎮子。」
虞泠川輕聲說:「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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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奉藥笑了一下:「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回?」
「我......」虞泠川猶豫了。
白奉藥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磨破了皮的舊靴子,開口:「虞泠川,如果我騙了你,你會恨我嗎?」
虞泠川反問:「你騙我什麼了?」
白奉藥若無其事的攤了攤手:「沒什麼。隨口一問。」
他最後看了虞泠川一眼——這個被自己親生父親擺布了二十年卻渾然不知的可憐人。
「我走了。」他說。
「嗯。」
白奉藥騎馬朝著東方走去。
他騎馬走著鄉間小路,晝伏夜出,避開關卡和盤查。他用了七天時間,終於抵達了京郊。
又花了三天時間打聽消息,打聽關於沈堂凇的病情,關於宮中的動向,關於那張懸掛在京城的求醫榜文,還有自己的親生父親。
第四天清晨,他背著藥箱,走進了京城的大門。
他沒有直接去揭榜,而是先去了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這是虞泠川以前在京中置辦的房子。
他簡單地打掃了一番,就在堂屋裡坐了下來。
他需要想一想,該怎麼入宮。
直接去揭榜自然是最快的方式,可風險也最大。現在他不知道蕭容與是否認識他——蕭容與應該不認識自己這張臉,但是自己這個名字,想必早已出現在朝廷的通緝名單上。
白奉藥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樑上掛著的蛛網,陷入了沉思。
兩日後,一封匿名信出現在了宋昭的案頭。
信中內容簡潔,寫信人說自己略通岐黃之術,可以為宮中貴人醫治一試,若信得過,明日午時城南清風茶樓二樓雅間,攜貴人病案一見,不需要帶旁人,只要帶病案。
宋昭拿著這封信,心頭琢磨了好幾遍。
他派人去查了這封信的來歷,送信的是一個街邊乞兒,收了十個銅板的跑腿費,說不清雇他送信的人長什麼樣,只記得是個背著藥箱的年輕男人。
宋昭在書房裡踱了幾個來回,最終拿著信去了玉堂殿。
蕭容與看完信,眉頭微微擰起。
「匿名信,來歷不明,約在茶樓見面,還指定只帶病案不帶人。」他將信紙放在桌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這人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就是另有所圖。」
「臣也是這麼想的。」宋昭說,「不過,此人約在茶樓這種公開場合,不像是要設伏的樣子。」
蕭容與沉思片刻:「那明日朕也去,你去時帶上病案去見他。朕在隔壁雅間聽著。」
宋昭立馬明白了蕭容與的意思。
「你見過的人多,眼光毒,能看出這人是不是在說謊。」蕭容與接著說,「若你覺得可信,再帶他入宮見朕。」
宋昭想了想,點頭應下:「臣明白了。」
——
次日午時,城南清風茶樓。
宋昭穿著一身尋常的青布衣袍,手裡拿著一卷文書,獨自上了二樓。
雅間的門半掩著,裡面坐著一個年輕男子。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色長衫,面容清瘦,眉目溫和,手邊放著一隻半舊的藥箱。
宋昭推門進去,那人就抬起頭來,朝他微微一笑:「宋相果然守信。」
宋昭在他對面坐下,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一番:「閣下認得我?」
「我只寫信給了宋相,赴約的當然是宋相您了。」白奉藥不卑不亢地答道,「在下姓馮,單名一個柏字,遊方郎中,四海為家。」
「馮大夫。」宋昭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文書放在桌上,推到白奉藥面前,「這是病案,閣下請過目。」
白奉藥接過病案,展開來仔細翻閱。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眉頭漸漸皺起。
宋昭端起茶盞慢慢喝著,餘光一直留意著對面人的表情變化。
白奉藥看完後將病案合上,放回桌上。
「箭頭淬毒,貫穿傷,毒入經脈。」他緩緩開口,「所用的毒,應當是霜骨。此毒無色無味,入血後迅速侵入骨髓,若不加以壓制,七日之內便會侵蝕臟腑,致人死亡。壓制之法,是以毒攻毒,用烈火丹強行壓製毒性,但此法霸道,每月需服藥一次,服藥時痛不欲生。」
宋昭端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白奉藥說的,與劉太醫的診斷幾乎是一字不差。
「閣下果然精通醫理。」宋昭放下茶盞,目光變得認真了幾分,「那敢問閣下,此毒可有根治之法?」
白奉藥沉默了片刻。
「我能讓這位貴人少受些罪。」他說,「但毒不能保證百分百除掉。」
「不能保證?」宋昭皺眉,「那閣下能保證什麼?」
白奉藥將桌子上的藥箱打開,取出一個小巧的布包,露出幾根銀針和一小排瓷瓶。
「我能做的,是先用針灸替他疏通被毒素淤堵的經絡,再用溫補之法調和臟腑,將烈火丹的副作用降到最低。」他解釋說,「他現在每月服藥一次,痛不欲生。若用我的法子調理,至少能將發作時的痛苦減輕五成,發作的頻率也可能從一月一次延長至兩月甚至三月一次。」
宋昭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子上手指上。
「那根治呢?」宋昭追問,「閣下方才說不能保證,意思是仍有根治的可能?」
白奉藥將銀針收回布包中,抬眼看向宋昭:「若有朝一日能找到配製此毒之人,從其口中問出毒方的完整配伍,我便有七成把握配出解藥。」
宋昭的眼神暗了暗。
配製此毒的人,如今正關在天牢里。可那老狐狸寧死也不肯交出解藥。
他搖頭輕笑,轉而問道:「閣下醫術高明,為何不直接去揭榜入宮,而要繞這樣一個彎子,先遞匿名信約我相見?」
白奉藥也明白宋昭此人不能輕易忽悠過去。
「宋相是聰明人,我也不瞞您。」他抬起頭來,目光坦然,「我以前得罪過一些人,若是揭榜了,只會給自己惹麻煩,所以覺得借宋相之手入宮,穩妥些。」
「得罪了什麼人?」宋昭問。
「一些......想要我命的人。」白奉藥的回答滴水不漏。
宋昭見自己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消息,嗤笑道:「馮大夫說話,倒是謹慎得很。」
「行走江湖,謹慎些總是沒錯的。」白奉藥也笑了笑。
宋昭站起身來:「馮大夫的醫術,我覺得可靠。但此事關係重大,我需要回去稟報一聲,再做定奪。馮大夫這幾日住在何處?若有消息,我如何聯絡你?」
白奉藥報了城南那處小院的地址。
宋昭記下了,拱了拱手:「馮大夫靜候佳音。」
雅間裡只剩白奉藥一人,他坐在椅子上聽著宋昭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地消失在樓梯盡頭,才緩緩吁出一口氣。
宋昭這個人,果然如傳聞中一樣,笑眯眯的外表下藏著一雙鷹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