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侍疾
劉太醫拿起剪子剪開衣服看見傷口後,眉頭就一直沒有鬆開過。
沈堂凇身上的箭傷看著太過於恐怖了,周邊又青又紅,還有黑血緩緩流出來。箭頭上還帶著彎鉤,嵌進了他肌肉里。
「這毒......」劉太醫喃喃了一句,旁邊站著的李太醫聞聲,側目看了一眼他,搖了搖頭。
「你去端熱水來。」劉太醫隨意指了個人,吩咐道。而他自己則開始翻找藥箱,從箱子底部翻出了一罐拳頭大的黑陶罐,罐蓋子被他一掀開,一股濃烈的陳年老藥味瞬間瀰漫開來。嗆得旁邊的李太醫連連退後了兩步,這味道太過於辛辣刺激了。
劉太醫從罐子裡剜出一指頭的黑色藥膏,塗抹在箭頭周圍的皮膚上,在藥膏觸及皮膚時,沈堂凇劇烈的痙攣起來。
「按住他,不能讓他動。」劉太醫不敢在塗藥,怕沈堂凇因為亂動,使得傷口越加嚴重。
後面的李太醫和王太醫彎腰上前,一人按住沈堂凇的雙肩,一人按住他的腰部。蕭容與在帳外隔著氈簾也能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聲響,他額頭冒汗,心裡發虛,怕沈堂凇撐不住。
帳內,劉太醫的手法極快。顧不得沈堂凇的疼,拿起刀割開了箭頭旁邊的肌膚,一刀又一刀,疼得昏迷中的人含糊的喊著什麼。
終於,劉太醫精準地挑開了被倒鉤勾住的肌腱。他放下刀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氣,乾脆利落地往外一拔——
一股黑血隨著箭杆的拔出噴濺出來,濺了劉太醫半張臉,他隨手用布巾擦了一下,把箭杆扔進旁邊的銅盆里,迅速又用一塊乾淨的紗布壓住了創口。
黑血還在往外滲,紗布已經染紅了一大片。
劉太醫皺眉,索性拿開了紗布,用手按壓傷口周圍,迫使裡頭的黑血儘可能多地流出來。李太醫在一旁不停地遞上乾淨的紗布和熱水,王太醫則按著沈堂凇的腿,防止他因疼痛而蹬踹。
血液開始從黑色慢慢轉變成暗紅色,又從暗紅色慢慢變成了正常顏色。
劉太醫鬆了口氣,開始縫合傷口,在敷上一層生肌粉,用上好的白絹給沈堂凇包紮好。
他看著自己手指上染著的血,臉上的凝重之色沒有褪去。
他走出了帳外,見蕭容與正站在帳外三四步遠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帳簾。
蕭容與見到劉太醫出來,他幾乎是立刻跑了過去。
「怎麼樣?」
劉太醫臉色複雜:「箭已經拔出來了,外傷處理好了,血也止住了。」
蕭容與聽出他話里有未盡之意,心頭一沉:「然後呢?」
「箭頭上的毒,老夫從未見過。」劉太醫坦誠道,「毒性猛烈,雖已放掉大半毒血,但仍有部分毒素侵入了經脈深處。老夫只能暫時壓制住它,不讓它繼續擴散——可要徹底清除,老夫做不到。」
蕭容與眼睛通紅:「那......他能撐多久?」
劉太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托在掌心裡遞到蕭容與面前。
「老夫這裡有一劑藥方,用的是幾種猛藥,以毒攻毒,或可壓制住他體內的餘毒。」劉太醫解釋起來,「這藥方霸道,服用之後會引發劇痛——非常人所能忍受的劇痛。」
蕭容與的目光落在那隻小瓷瓶上,不敢伸手去接。
「有多痛?」
「筋骨寸斷之痛。」劉太醫說,「藥力發作時,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像被人在敲碎,每一塊肌肉都像被撕扯開來。老夫年輕時曾見人用過類似的方子,那人是個身經百戰的武將,體格健壯如牛,服藥之後也只撐了兩個時辰便昏死過去。沈監正的身子骨......怕是比不得那等武夫。」
蕭容與緊握著拳,看了一眼帳簾。
「若是不用這藥呢?」他問,聲音沙啞。
「老夫會盡力用溫補之法替他調理,能拖一日是一日。」劉太醫說,「可是餘毒不清,他的臟腑會一日日衰竭下去。快則三五日,慢則十天半月......」
蕭容與閉上眼睛,心裡掙扎。
片刻後他睜開眼,伸手接過了那隻小瓷瓶。
「用吧。」他說。
劉太醫看著他,確認道:「陛下可想清楚了?這藥一旦服下,他這一生都要受此疼痛,中途也無法停止。若他撐不過去——」
「他撐得過去。」蕭容與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篤定,「他一定能撐過去。」
劉太醫搖搖頭,接過瓷瓶回了帳內。
蕭容與緊隨其後掀簾而入。
劉太醫從瓷瓶中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藥丸,托在掌心。那藥丸散發著一種奇異的苦澀氣味,光是聞到就讓人舌根發苦。
「把這藥用溫水化開,灌服下去。」劉太醫把藥丸遞給一旁的人,又轉頭對蕭容與說,「陛下,藥力發作時會很疼。老夫建議將沈監正的手腳固定住,免得他在劇痛中掙扎傷到自己。」
蕭容與沉默地走到榻邊,在榻沿上坐下來。
他伸手輕輕拂開沈堂凇額前被汗水黏住的碎發,指尖在那冰涼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
「不用綁。」他說,「我在這兒按住他。」
劉太醫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藥丸被化在一碗溫水裡,成了一碗渾濁的褐色藥汁。蕭容與接過藥碗,親手餵進了沈堂凇嘴裡。
藥碗空了。
蕭容與把空碗放到一旁,將沈堂凇的頭輕輕放回枕上,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堂凇,」他低聲說,「會有一點疼。你忍一忍,忍過去就好了。」
他話音落下,沈堂凇的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起來。
他的眉頭皺緊,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劇烈轉動。
「疼......」他低聲呢喃,訴著身體裡的痛,「疼......好疼......」
蕭容與握緊了他的手,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防止他從榻上翻滾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很疼。」他的聲音也在發抖,「忍一忍,堂凇,忍過去就好了。」
沈堂凇的身體彎了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像被丟進烈火中焚燒一般劇烈地掙紮起來。
「放開我——!放開——!」他開始胡亂地喊叫,意識已經完全被疼痛淹沒,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對抗誰,「好疼——讓我死——讓我死——」
「不行。」蕭容與將他整個人按進自己懷裡,手臂擁住他掙扎的身體,聲音嘶啞堅定,「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麼辦?」
沈堂凇在他懷裡拼命地掙扎,指甲划過蕭容與的手背,留下一道道血痕。蕭容與沒有鬆手,反而收緊了手臂,將他擁得更緊。
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沒有盡頭沒有間歇。沈堂凇的掙扎漸漸弱了下去,力氣耗盡之後,只剩下細微的顫抖和斷斷續續的嗚咽。
「蕭容與......」他的聲音含糊不清,眼淚順著眼角滑落,「蕭容與......我好疼......」
蕭容與低下頭,額頭抵住他汗濕的發頂,聲音哽咽:「我知道。對不起,堂凇,對不起。」
沈堂凇的手指緊緊抓住他衣襟的一角,他的嘴唇動了動,可新一輪的劇痛襲來,將他剩餘的話語全部吞沒。
帳內只剩下壓抑的喘息和偶爾溢出喉嚨的痛呼。
劉太醫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幕。他行醫幾十年,見過無數生死,此刻卻也不忍再看下去,悄然走到了帳外。
蕭容與抱著沈堂凇,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忍過去就好了。忍過去就好了。我在這兒陪著你,哪兒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