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謊言
沈堂凇剛出氈簾,後腦便挨了一記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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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能來得及看清是誰動的手,眼前一黑,整個人便軟倒下去。
鶴雲子從氈房旁的陰影里緩步走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沈堂凇,嘴角掛著一絲嘲笑。
他根本沒有走。
在從氈房裡出來後,他並未如沈堂凇所以為的那樣離去,而是繞到了氈房側面,隱入暗處,等著這隻自以為聰明的獵物自投羅網。
「真是自討苦吃。」鶴雲子低啞地笑了一聲,用拐杖的末端輕輕戳了戳沈堂凇的肩膀,「你以為有泠川護著你,就真能在這地盤上胡作非為了?」
他彎下腰,枯瘦的手指探入沈堂凇的衣襟內側,摸出了那件被疊得整整齊齊的紫色蟒袍。他將袍子抖開,在火光下看了一眼。
「膽子不小,連這東西都敢偷。」他把袍子搭在手臂上,朝旁邊一揮手,「捆起來,換個地方關。別讓泠川知道。」
兩名守衛應聲上前,利落地將沈堂凇五花大綁,扛起來消失在夜色深處。
沈堂凇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根粗木柱上,雙手反縛在柱後,繩子勒得很緊,稍微動一下手腕就被磨得生疼。
這間氈房比他之前住的那間要小得多,也更破舊,旁邊還擺著一些刑罰的器具,像是個拷問犯人的地方。
鶴雲子正坐在他不遠處的一張矮椅上,手裡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著,而那件紫色蟒袍被他搭在椅背上。
「醒了?」鶴雲子語氣戲謔,「沈監正這一覺睡得可好?」
沈堂凇冷冷看了一眼這個狡猾的老人,忍著脖子處傳來的劇痛低下了腦袋。
他心裡暗罵自己愚不可及,躲哪兒不好,偏生躲到了鶴雲子的氈房去了。
鶴雲子放下手裡的茶碗,慢悠悠起身,蹣跚著步子走到沈堂凇跟前,渾濁的眼睛泛起幽光,陰冷的打量著這個被捆綁在柱子上的年輕人。
「沈監正啊沈監正,老夫原本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他搖了搖頭,「沒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你以為趁著夜色能跑出去,又慌不擇路摸進老夫的氈房,還想偷走一件衣裳。老夫要說你什麼好呢?」
他伸手從椅背上拿起那件紫色蟒袍,抖開披在自己肩上。那寬大的袍身罩在他佝僂的身軀上,顯得有些滑稽。
他緩緩地在沈堂凇面前走了一圈,袍擺拖在粗糙的地面上,與所處環境格格不入。
「老夫想你已經猜到了,」鶴雲子停下腳步,回身面對著沈堂凇,「那老夫也不瞞你了。」
他微微昂起頭,眼底倨傲。
「老夫就是前朝安王,蕭安。」
話語落地,綁在柱子上的沈堂凇雖然已經猜到了,但還是不免還是有些震驚,他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的老人,真的是前朝丹藥案的安王。
「老夫策划算計這麼久,整整二三十來年啊!從娶了虞珣,再到生了藥兒。從煉製傀兵到後頭的丹藥案,本王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兢兢業業,可惜老天爺不長眼,不願站老夫這一邊。」
沈堂凇聽著這番話,心中越發疑惑。
藥兒?虞泠川小名叫藥兒,還是這個藥兒根本不是虞泠川?還有虞泠川是喊安王是叫義父的。
他喉結吞咽了一下,開口問:「你說你是安王,那虞泠川就是你親生兒子,你做這些不怕他的安危嗎?他若是知道你是他親生父親,他該是多麼難受。」
鶴雲子聽到沈堂凇的話,頓時哈哈大笑起來:「泠川啊!這孩子怎麼會是我蕭安的種,他不過是我養了二十年的棋子罷了。」
沈堂凇皺眉,還是不明白。
鶴雲子依然笑得開懷,他指著任人宰割的沈堂凇,不足為懼道:「老夫不妨與你講講老夫的過往。左右你今夜也逃不出去了,權當聽個故事解悶。」
他在沈堂凇面前踱起步來,開始慢慢絮叨起他當年的事。
「老夫在前朝時,對外自稱痴迷丹藥,不問世事。實則暗地裡抓人煉製傀兵,這可是老夫籌謀多年的大事。可惜事情不慎走漏了風聲,被先帝察覺了。老夫為了脫身,必須先一步轉移他的注意力。」
「恰好那時,老夫那位好哥哥——城王蕭城,正與宮中一位蘇姓女子糾纏不清。那女子閨名蘇蘭,本是蘇家嫡女,入宮為妃前便與城王兩情相悅。蘇家老頭子嫌城王是個沒實權的閒散王爺,硬是把女兒送進了宮,指望她為蘇家子弟鋪路。」
「蘇蘭倒也聽話,入了宮,做了妃子。可她與城王那段舊情,哪是那麼容易斷的?老夫略施手段,便將二人的私情捅到了先帝面前。」
鶴雲子語氣悠然。
「先帝當時正在查老夫煉製傀兵的事,本來是要一網打盡的。但老夫把城王與蘭妃的事在朝中一散布,先帝不得不先按下傀兵一案,轉頭去料理那樁宮廷醜聞。他本想將蘇蘭打入冷宮了事——畢竟家醜不可外揚。可後來他又查出,蘇蘭與城王竟還生養了一個孩子,被藏在宮外。」
「先帝雖然惱怒,終究還是念及手足之情,打算饒他們二人一命。可老夫怎麼能讓這事就這麼算了?於是老夫找到城王,告訴他:皇兄已知你與蘭妃有染,若再查出你們育有一子,定然饒不了你們。不如先下手為強,舉兵進宮搶回蘇蘭帶著孩子,遠走高飛。」
「城王那個蠢貨,竟然真的信了。」
鶴雲子嗤笑一聲,眼底滿是鄙夷。
「他帶著人往宮城去了。老夫轉頭就派人給禁軍通風報信。禁軍以為城王要謀反,上報先帝。先帝大怒,下令捉拿城王。傀兵的事,就這麼被擱置了下來,而老夫也有足夠的時間脫身了。」
「城王逃出京城,一路往北去了。蘇蘭在宮中自焚而死。她生的那個孩子,被她的天樞閣那女官秦素問偷偷帶走了。那女官倒是有幾分膽識,抱著孩子求到了賀家門下。賀家也是心善,將那孩子收留下來,充作賀家子弟養大,那孩子就是後來你們認識的賀覆嵐。」
沈堂凇聽到後面,心中氣憤,他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的。
鶴雲子見他神色變化,滿意地點了點頭:「而老夫在城王謀反的消息傳遍朝野之後,從容地收拾了所有煉製傀兵的家當,能帶走的帶走,不能帶走的付之一炬。又在府邸里留了一具與老夫有幾分相似的屍體,對外宣稱——安王服食丹藥過量,暴斃而亡。」
「先帝自然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一邊派人追捕城王,一邊繼續追查老夫的丹藥案,抽絲剝繭,一步步查到了南邊。他派了暗衛來追殺老夫。」
鶴雲子的聲音低沉下去。
「老夫帶著妻兒一路南逃。途經一處村落,借宿在一戶老婦人家中。那家的兒媳也剛生產不久,奶水充足。老夫的妻子與老夫一路顛簸逃亡,早已沒了奶水,只好央求那婦人的兒媳餵養我們尚在襁褓中的孩兒。」
「安穩了沒幾日,暗衛便追到了。老夫的妻子為掩護老夫撤離,獨自引開了暗衛,死在亂箭中。那戶老婦人一家亦遭池魚之殃,滿門被殺,只留下一個出生僅三個月大的嬰孩。」
「老夫便抱著兩個孩子,用了老夫手底下一個術士的名,將自己的親生孩兒取名白奉藥,將那個老婦人家的遺孤取名虞泠川。」
沈堂凇聽到此處,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爬上來。
「所以虞泠川......根本不是你的兒子?」
「自然不是。」鶴雲子冷笑,「他不過是老夫養的一枚棋子。老夫從小便告訴他,他是安王遺孤,安王是被當今皇室害死的,他背負著血海深仇。老夫以安王舊部的身份出現在他面前,給他演了場大戲,又對他悉心栽培、百般呵護,讓他對老夫言聽計從。」
「至於老夫的親生骨肉白奉藥——老夫將他寄養在南邊一位老大夫家中,請了教書先生教他識字讀書,從不讓他沾染這些刀光劍影的事。他只需平平安安長大,待老夫替他把江山清掃乾淨,他再來坐享其成便是。」
沈堂凇聽完這一段漫長的往事,只覺得這安王真是不擇手段,又狠心又無情,甚至比那些猙獰的傀兵還要可怖千百倍。
「虞泠川知道真相嗎?」他啞聲問道。
「他不知道。」鶴雲子輕描淡寫地說,「他也不必知道。他只需要當好他的棋子,替老夫衝鋒陷陣,替老夫吸引蕭容與的注意。等老夫大事已成,他這顆棋子有沒有用,都不重要了。」
沈堂凇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虞泠川以為自己是在為父報仇,以為自己背負著血海深仇,以為鶴雲子是他最忠誠的助力——到頭來,他不過是一個被精心欺騙了二十年的傀儡。他所做的一切惡事,所殺的所有人,都是在為一個與他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做嫁衣。
而白奉藥,那個真正的安王之子,那個救過自己的大夫,也和虞泠川一樣,不知一切緣由,就被迫被蕭安抬上了這條萬劫不復的道路。
何其諷刺。
「沈監正,」鶴雲子的聲音再度響起,「老夫將這樁陳年舊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你可知道是為什麼?」
沈堂凇睜開眼看著他。
「因為老夫打算給你最後一個機會。」鶴雲子說,「你是個聰明人,又懂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你若願意歸順老夫,輔佐奉藥登上皇位,老夫不僅可以饒你一命,還可以讓你在新朝中位列三公,享盡榮華富貴。」
沈堂凇笑了。
「老先生,」他說,「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告訴我,你的計謀有多麼出色,你玩弄人心有多麼厲害。你覺得我會相信,一個連養了二十年的義子都能當作棄子的人,會善待一個半路投降的俘虜?」
鶴雲子的臉色陰沉下來。
「那就是沒得談了?」
沈堂凇目光坦然回看鶴雲子。
鶴雲子盯著他看了良久,最終拄著拐杖站起身來。
「既然沈監正執意要與老夫作對,那便莫怪老夫不講情面了。」他說,「你好生在這兒待著吧。等老夫處理完手頭的事,再來好好招待你。」
說完他就怒氣沖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