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紫袍
浴桶和熱水都送過來了。
虞泠川倒是說到做到,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半新的木浴桶,擺在氈房角落,又讓人提了四五桶熱水進來,還貼心地放了一套乾淨的換洗衣裳在榻邊。
「先生慢慢洗,我在外頭守著,不會有人進來打擾。」虞泠川退出氈房前,語氣溫和地交代了一句。
沈堂凇點了點頭,等他放下帘子走遠了,才走到浴桶邊試了試水溫。
他在氈房裡快速轉了一圈。窗戶依然被封死,氈房門口能聽見守衛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屋頂倒是透氣的,但那是氈布搭的頂,人根本上不去。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今天上午在外面走了一圈,大致摸清了這片營地的布局——守衛主要集中在營地入口和幾處關鍵通道上,營地的西北角有一段柵欄看起來有些老舊,木樁子歪歪斜斜的,看著不太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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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有了數,才開始脫衣服洗澡。
熱水浸泡全身的感覺讓他舒服得長出了一口氣。他靠在桶沿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飛速轉著今晚的計劃。
洗完澡換好衣裳,他把濕漉漉的頭髮擦到半干,坐在榻邊等著天黑。
傍晚時分,虞泠川又送來晚飯——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麵。沈堂凇沒有客氣,把面和湯都吃了個乾淨。吃飽了才有力氣跑。
「先生今晚好好休息。」虞泠川收走碗筷時,說了句話,「明日天氣好,我再帶先生出去走走。」
沈堂凇「嗯」了一聲。
夜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沈堂凇坐在黑暗裡,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營地里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漸漸稀疏下去,他估算著時間,大約等到營地里徹底安靜下來,才悄悄地從榻上起身。
他走到氈房門口,側耳聽了一會兒——外頭有兩個守衛,腳步聲在不遠處交替響起,間隔大約一分半一輪。
他在心裡默數著守衛來回走動的節奏,等到腳步聲交錯開的那一瞬間,迅速掀開帘子閃身出去。
夜色比他預想的要暗一些,雲層遮住了大半月光,只有營地中間幾處火把提供著有限的光亮。沈堂凇貼著氈房的陰影,貓著腰往西北方向移動。
他白天觀察過,西北角那段老舊的柵欄離守衛的視線死角最近,只要能翻過那道柵欄,外面就是開闊的荒灘,順著荒灘往東跑大約一里地就能摸到小鹿河的河岸。沿著河岸往下遊走,運氣好的話,天亮前能找到有人煙的地方。
他貼著陰影,一步一步接近那道柵欄。
就在他離柵欄還有十來步遠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大喊——
「沈公子不見了——!」
沈堂凇心裡一沉。
他回頭看了一眼——他住的那頂氈房帘子大敞著,一個守衛站在門口,正朝營地里大聲呼喊。緊接著,好幾個方向的腳步聲同時急促起來,火把的光開始四處晃動。
「找!分頭找!虞公子說了,必須找到人——!」
沈堂凇來不及多想,立刻改變了方向,貓著腰鑽進旁邊一頂小氈房的陰影里。這頂氈房離他最近,看上去像是堆放雜物的,帘子半垂著,裡面黑漆漆的沒有點燈。
他掀開帘子鑽了進去,縮在門口的陰影里屏住呼吸。
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在喊「去河邊看看」,有人在喊「馬廄那邊查了沒有」,火把的光透過氈布的縫隙一閃一閃地掃進來。
沈堂凇等那一陣腳步聲往河邊方向去了,又飛快從這堆滿雜物的氈房鑽了出去,貼著陰影往另一個方向跑了幾步,一頭扎進了旁邊另一頂氈房。
這頂氈房比他住的那間要寬敞一些,角落裡堆著幾隻木箱,榻邊立著一個半人高的大木柜子。
他正要起身找個地方先躲一下,外頭又傳來一陣腳步聲,聽聲音是朝這頂氈房來了。
腳步聲已經到了氈房門口。
沈堂凇別無選擇,幾步衝到那個大木櫃前,拉開櫃門,側身鑽了進去,又輕輕把櫃門合上,只留下一條極細的縫隙用於觀察。
櫃門剛合上,氈房的帘子就被人掀開了。
有人走了進來,步履緩慢,伴隨著拐杖一下一下敲擊地面的聲音。
沈堂凇的心跳停了一拍。
在這個營地里拄著拐杖的人就一個——鶴雲子。
他竟然陰差陽錯的躲進了鶴雲子的氈房。
沈堂凇屏住呼吸,心中懊惱不已,只能透過櫃門的縫隙往外看。昏暗的油燈光線下,鶴雲子佝僂著背走到桌邊,把拐杖靠在桌沿,慢慢坐了下來。他倒了一碗水,端起來喝了一口,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頭往柜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堂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鶴雲子只是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繼續喝他的水。他似乎對外頭那陣騷動並不在意,也沒有要出去查看的意思。
沈堂凇縮在柜子里,一動也不敢動。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柜子內部——這柜子裡面疊放著幾件衣物。他的手指在不經意間觸到了一片光滑冰涼的布料,手感與尋常的粗布衣裳截然不同。
他低頭借著櫃門縫隙透進來的那一線微光,看清了那件衣物。
紫色的。
緞面,上面用金線繡著隱約的紋樣——是蟒紋。
沈堂凇的瞳孔收縮。
紫色蟒袍。
永安禮制,親王方可著紫,蟒紋為四爪,與皇帝的五爪金龍只差一爪。這件袍子做工精細,絕非尋常富貴人家能有的物件,更不可能是一個江湖術士該有的東西。
鶴雲子的柜子里,為什麼會有一件親王朝服?
沈堂凇的腦海里飛快地閃過一連串碎片——一個荒謬的念頭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鶴雲子就是安王。
或者說,他就是當年那個本該已經死了的安王——前朝安王,蕭容與的親叔叔,虞泠川的親生父親。
他沒有死。他隱姓埋名蟄伏了二十年,以術士的身份培養自己的兒子,操縱回紇勢力,謀劃著名推翻蕭家的江山。
沈堂凇的手指攥緊了那件蟒袍的衣袖,掌心沁出了一層冷汗。
外頭,鶴雲子喝完了一碗水,拄著拐杖站起身來。他走到氈房門口,對外頭喊了一聲:「外頭在吵什麼?」
守衛的聲音傳進來:「回老先生,是那位沈公子不見了,虞公子正帶人四處搜尋。」
鶴雲子發出一聲嗤笑。
「年輕人,就是不消停。」他說了一句,語氣嘲諷,「讓他找吧,找不著自然會回來。」
他說完回到桌邊竟然開始慢悠悠地研墨,像是要寫字。
沈堂凇躲在柜子里,進退兩難。
他現在出去,必然撞上鶴雲子。不出去,誰知道這老傢伙要寫到什麼時候。外頭虞泠川的人還在搜捕,他就算能從這頂氈房裡脫身,也很難在雙重夾擊下逃出營地。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紫色蟒袍上。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鶴雲子終於寫完了什麼東西,吹乾了墨跡,將紙張收進懷裡。他拄著拐杖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燈,慢吞吞地走出了氈房。
腳步聲遠去之後,沈堂凇確認外頭沒有動靜,才輕手輕腳從柜子里鑽了出來,再順手將那件蟒袍從衣物堆里抽了出來,摺疊了幾下,塞進自己衣襟內側。
他摸著懷裡的東西,心裡已經越發肯定起來,鶴雲子就是安王。
這場持續了十來年的前朝餘孽叛亂,根本就不是什麼「遺孤復仇」——而是安王本人親自導演的一盤棋。虞泠川不過是他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