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巧色相酬
沈堂凇見人出去了,心裡狠狠鬆了一口氣。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手臂撐著床榻,終於把自己靠坐起來。
他開始觀察起周圍,氈房裡就一個小小的窗戶,上面用厚厚的布堵著,透不出一點兒光。這讓沈堂凇有點兒分不清白天黑夜了,他目光又轉向氈房裡,這裡頭就一些簡簡單單的陳設,倒是角落裡堆著一個木箱子。
不能待在這兒太久了。
他回想起剛才虞泠川看自己的那種眼神,每被他看上一眼,就讓他頭皮發麻。那眼神里剛剛裝著的那些情緒,他只在蕭容與發瘋的那段時間裡見過。
沈堂凇不敢想,等虞泠川對自己沒有了任何耐心與包容,自己的處境會如何。他現在得利用好虞泠川對自己的那份耐心,先穩住他,然後再想辦法逃跑。
「沈公子,吃食來了!」氈門外傳進來一男聲。
沈堂凇沉住聲音:「進來吧。」
一個守衛裝著的人端著一碗粥走了進來,這人先是抬眼看了沈堂凇一眼,見沈堂凇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立馬又低下了頭。
這人匆匆忙忙的把手裡的粥放在桌子處後,就一言不發的退了出去。
厚重的氈簾又落了下去。
沈堂凇看著旁邊不遠處的白粥,猶豫了一下拖著無力的手端了過來,他先是用鼻子輕輕聞了聞,沒有任何怪味。接著他又拿起勺子舀了一點,放進嘴裡,依然沒有任何奇怪的味道。
他安心了大口喝了起來,得先恢復力氣,保存體力。
這一碗粥喝完,沈堂凇的肚子已經有了七八分飽,身上也恢復了些力氣。他活動了一下兩條腿,可以動了。
隨後他扶著床沿站了起來,輕手輕腳的往氈房的門口處走去。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氈簾——帘子從外面被系住了,打不開。
他皺了皺眉,又走到那個被堵死的窗戶前,抬手摸了摸堵窗的厚布。布是用木楔子釘死在窗框上的,釘得很牢,徒手根本扯不下來。他試著推了推窗框,紋絲不動。
沈堂凇輕輕「嘖」了一聲,無奈的又往榻上坐下,自己這個小身板,硬闖根本不行,外頭應該還有守衛,自己跑不了幾步就會被人抓住。
得等虞泠川來,自己才有可能出去這昏暗的氈房。
——
大概是過了幾個時辰,沈堂凇都快覺得自己要被人遺忘之時,外面終於有響動了。
沈堂凇立馬從榻上坐起身,眼睛看向氈房門口處,等著人進來。
氈房帘子被拉開了,虞泠川端著一盤點心走了進來,他臉上已經沒有了那些偏執可怖的神色,又換回了以前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他見沈堂凇乖乖的坐在榻上,眼巴巴的看著自己,臉上露出一點兒欣喜:「先生,粥喝了嗎?」
「喝了。」沈堂凇說,沒有了剛才那般強硬,語氣平和了不少。
虞泠川也敏銳的察覺到了這一點,他眼底滑過一絲疑慮,又眨眼間消失了。他把手上的點心放矮桌子上,小心翼翼的觀察起沈堂凇的臉色。
「先生不生我的氣了?」
沈堂凇見虞泠川語氣帶著試探,心裡飛快的轉了幾個彎,面上依然面不改色,他垂下眼帘,輕輕嘆氣。
「我生氣有什麼用?我不管怎麼鬧,你也不會把我放走。與其生氣,還不如好好休息,養養神。」他疲憊道,眼底帶上了水光。
虞泠川聽他這般說,眼底的戒備消散了幾分。他眉眼彎彎,低聲安慰:「先生能想通就好。其實我也不是有意要關著先生的,只是怕先生不願意待我身邊,才出此下策。您要什麼和我說,我讓人安排,可以不?」
「嗯。」沈堂凇點頭,眼睛看向桌子上的桂花糕,轉移話題道:「這點心哪兒來的?」
「我剛做的,我想著先生應該喜歡吃,就照搬照舊的做了幾塊,味道還不錯,您嘗嘗。」虞泠川見他主動問起桂花糕,臉上浮現一抹笑容。
沈堂凇指著糕點上的桂花,又問:「這桂花哪兒來的?」
虞泠川從盤子裡拿出一塊糕,遞到沈堂凇嘴前,示意他張嘴。
沈堂凇下意識要偏頭拒絕,又想到自己不能惹虞泠川,硬生生的張開嘴咬了一小口那糕點。
虞泠川看著手裡被咬了一口的糕點,就著那牙印自己也咬了一口。
「這桂花還是我去年秋天摘下來曬乾的,我本想著要做個香囊給先生的,可惜後來每每錯過機會,今天終於有了機會,就給先生做了桂花糕。」
「難怪,你有心了。」沈堂凇對他笑了笑。
「那味道合適嗎?」虞泠川問,目光殷切地看著他。
「還行。」沈堂凇說,「就是這桂花不香了。」
「那等今年秋天,我摘新鮮的桂花再給先生做,如何?」虞泠川溫柔道。
他現在的話,如同他們二人之間從未有過那些齟齬和衝突,他只是那個京城小院裡撫琴煮茶的琴師,而沈堂凇是他座上最好的聽客。
沈堂凇沒有回應他這個約定,只是又伸手從盤子裡拿出一塊桂花糕往自己嘴裡塞。
「現在什麼時辰?」沈堂凇問。
「戌時了,先生問這個幹什麼?」虞泠川眼角眉梢一挑。
沈堂凇裝模作樣的看了一眼屋裡那盞唯一的燈,無奈道:「你把我擄來,連盞燈都只有一盞,氈房裡面黑得很,我都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虞泠川聞言,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確實覺得這氈房過於昏暗了些。他起身走到角落的木箱子前,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盞備用的油燈來,又取了火摺子點上。
兩盞燈亮起來,氈房裡的光線總算好了不少。
「先生先將就一晚,明日我讓人送幾盞亮堂的燈過來。」虞泠川把新點的燈放在桌角,接著說,「先生還有什麼要求嗎?」
沈堂凇眼眸一轉,咳嗽了幾聲。
「沒事了。」
虞泠川見他一咳嗽果然皺了皺眉,急聲問:「先生著涼了?」
「沒,只是北疆入春,我不習慣,喉嚨癢。」
沈堂凇又咳嗽了兩聲,用袖口掩住嘴角,餘光飛快地掃過虞泠川的面孔。
「北疆入春風大,先生身子又弱,怕是著了些涼氣。」虞泠川說著便站起身來,「我去讓人煮碗薑湯來,先生喝了發發汗。」
「不用麻煩了。」沈堂凇擺了擺手,聲音軟了一點,「又不是什麼大病,喝那麼多薑湯做什麼。你要是真想讓我舒服些,不如把窗戶上那塊布揭開一條縫,讓我透透氣。這屋子裡悶得很,我總覺得喘不上氣。」
虞泠川的目光落在那扇被封死的窗戶上,若有所思。
「先生,不是我不肯給您透氣。」他說,「只是這外頭風確實大,您又剛醒,身子還沒緩過來,再吹了風,怕是要病倒了。」
「那你就不能讓我出去走走?」沈堂凇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語氣染上了不滿,「你把我關在這黑乎乎的氈房裡,我沒病也要憋出病來了。」
虞泠川沉默了。
「我腿腳不便,跑不贏你們草原的馬,要是你實在不放心,你派人跟著我,我不會走遠的。」沈堂凇繼續說。
「那這樣。」虞泠川說,「我以後每一日都過來陪先生出去站一會兒,行不?」
沈堂凇也明白這是虞泠川最大的讓步,立刻點頭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