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離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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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覆嵐投降的消息，跟一陣風一樣，在軍營里傳得飛快。有人唾罵，有人搖頭，也有人遠遠朝關押他的帳子啐上一口。但更多人是好奇，好奇這個叛將，陛下會怎麼處置？
當天攻打赤灣河的軍隊回來時，賀闌川已經聽到了賀覆嵐開轅門投降的事。
這一夜，賀闌川就直愣愣的在帳子裡坐了一晚上。腳側的平安枕著他的小腿睡熟了，沒心沒肺的。
是賀子瑜大晚上出來小解，就看見自家大哥帳子裡還有燈，他再大的心也知道大哥這應該也是聽到了賀覆嵐的消息，愁心得睡不著。
他對著賀闌川的帳子低聲道：「大哥，你睡了嗎？」
裡頭沒有人回應，賀子瑜只好自作主張的掀開帘子探進去半邊身子。就見著他大哥被靠坐在榻沿上，腿側還被那隻胖乎乎的小狗崽枕著。
「哥？」
這時賀闌川才尋著聲音來源抬起腦袋，他許久沒有說話，也沒有喝水，只能清了清嗓子咳了句才開口：「你怎麼來了？」
「我見你帳子還有光，以為你怎麼了，所有進來看看。」賀子瑜直接進來了，大步邁向賀闌川。
睡得正香的平安動了動耳朵，睜開眼睛迷糊著叫了兩聲，看清來人又開始搖晃起小尾巴。
賀闌川摸了把平安的狗頭，對著賀子瑜說：「我沒事，就是今晚睡不著。」
賀子瑜在他哥榻邊蹲下來，伸手把平安撈進自己懷裡抱著，低頭搓了兩下狗耳朵，悶聲道：「是因為二哥的事吧？」
賀闌川沒有否認：「他......怎麼樣？」
「被關著呢，戴著鐐銬。」賀子瑜說，「我去看了一眼，人不人鬼不鬼的，看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賀闌川的手指在褲腿上摩挲了一下。
「他有沒有受傷？」
「沒有。」賀子瑜搖頭，「他自己開的轅門，沒打起來。陛下也沒讓人動刑，就是關著。」
賀闌川點了點頭，也不知道再問什麼。
「哥，你是不是想去看看他？」賀子瑜低著腦袋問。
「嗯。」賀闌川側過頭，承認了自己的心思。
他話一落，賀子瑜無奈道：「你們見面了能說什麼呢？」
「不知道，就是想見見。」賀闌川把頭仰起來，手心扣著衣角，心裡也罔知無措起來。
平安在賀子瑜懷裡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重新把頭搭在賀子瑜的臂彎上。
「我想明天去看看他。」賀闌川小心翼翼開口詢問賀子瑜，「明天，可以嗎？」
賀子瑜見他大哥如此，心裡酸楚，眼眶發漲。他把平安塞回了賀闌川的手裡說：「那我明天來叫你，你晚上好好睡一覺。」
「謝謝子瑜。」
賀子瑜啥話也沒有說，摸了把眼睛就急匆匆走了出去。
次日一早，賀子瑜果然準時出現在賀闌川的帳子外頭。
他給賀闌川打了洗臉水，又幫著把外袍穿好，把拐杖遞到他手裡。平安跟在他們腳邊轉來轉去，被賀子瑜彎腰撈起來塞回帳子裡：「你乖乖待著，我們去去就回。」
平安趴在帳簾縫裡，委屈地嗚咽了一聲。
賀子瑜扶著賀闌川的胳膊，慢慢往營地西側走去。關押賀覆嵐的帳子設在校場邊緣，離主營地有一段距離，四周空曠，無人接近。
守在帳外的禁軍遠遠看見賀子瑜扶著賀闌川走過來，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上前一步，抱拳道：「賀將軍，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觸——」
「我知道。」賀闌川打斷他，「麻煩通報陛下一聲，就說賀闌川求見，想見一見賀覆嵐。陛下若允，我便進去；陛下若不允，我即刻回去。」
那禁軍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跑往中軍帳方向去了。
過了一會兒，那禁軍快步回來，對著賀闌川拱手：「賀將軍，陛下准了。不過限時一刻鐘，末將在帳外計時。」
「多謝。」賀闌川朝著聲音的方向點了點頭。
賀子瑜扶著他走到帳簾前，伸手掀開帘子，低聲道：「哥，您進去吧。」
賀闌川深吸了一口氣，拄著拐杖摩挲著進去了。
賀覆嵐坐在角落裡，手上戴著鐐銬，早就聽見了外頭的動靜，他抬著頭直勾勾的看著賀闌川進來了。
「......哥，慢點。」賀覆嵐低啞的聲音在帳子裡頭小心提醒了一句。
賀闌川聽見那句叮囑，輕微的點了一下頭，循著聲音又往裡走了好幾步。
「......大哥，你眼睛好些了沒？」賀覆嵐開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賀闌川臉上的那層薄紗。
「比以前好多了。」賀闌川停下摸索的動作，在離賀覆嵐幾步遠的地方就地而坐，「能隱隱約約看見些人影子。」
賀覆嵐垂下眼睛，盯著自己腕上那副冰冷的鐐銬，低低道：
「那就好......那就好。」
他呢喃了這一句，又從喉嚨里擠出來一句：「對不起，哥。」
賀闌川坐在地上，安安靜靜的聽著賀覆嵐說話。而賀闌川越是這樣，越是讓賀覆嵐心裡難受，他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當初哥勸過我，讓我別做不該做的事。」賀覆嵐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鐐銬上，「我那時一意孤行，覺得哥你在擋我路，我不聽你話。我以為我自己是對的，以為我做的事是有道理的......我以為我是在替爹娘報仇。」
他抬起手，用戴著鐐銬的手腕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可眼淚越抹越多，淚珠子一粒一粒往地上掉。
「我亂殺無辜，我害死了好多跟著我的弟兄，我把賀家的名聲搞臭了，我把大哥你害成這樣......我該死，我真的該死。」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完全啞了，只剩下哽咽的氣音。
賀闌川沉默聽著那些斷斷續續的哭聲，終究還是朝著聲音的方向緩緩抬起手。
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指尖微微顫抖著，像是在尋找什麼。賀覆嵐看著那隻朝自己伸過來的手，愣怔了會兒，然後把自己滿是淚水的臉送進了賀闌川的掌心。
賀闌川的手指觸到那片濕潤的皮膚時，耐心的用大拇指慢慢的，笨拙的替賀覆嵐擦去了臉上的淚水。
「別哭了。」他低聲說。
賀覆嵐因為他這麼一句安慰的話，淚水反而越流越多，此刻的他像一個犯了錯不敢回家的小孩。他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來。
賀闌川的手就那樣停在他臉側，沒有縮回去。
帳外傳來禁軍的咳嗽聲：「賀將軍，一刻鐘到了。」
賀闌川這才緩緩收回自己的手，他摸著身邊的拐杖，慢慢站起身來往帳口處走。
「好好活著。」他背對著賀覆嵐說，「等打完仗，我帶你去爹跟前磕個頭。」
帳外陽光刺眼，賀子瑜趕緊迎上來扶住他的胳膊。
帳子裡，賀覆嵐跪坐在原地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泥地上。
良久，他把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無聲地彎下了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