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罪身待功
中軍帳里,各位將領都在。
蕭容與坐在主位,桌子旁還有一盞冒著熱氣的茶。兩側站著趙闊和顏無糾,下首坐著幾位老將軍。賀穹清沒有來,他說自己沒臉去,蕭容與聞言,也沒有多強求他到場。
兩位禁軍押著賀覆嵐進來了,禁軍低喝一聲讓他跪在帳中,他也沒有任何反抗,順從的跪下去了。
帳內的所有人都沒有說話,都靜靜的看著賀覆嵐這個人。
蕭容與見周圍沒有一個人敢開口,笑了一聲後才道:「賀覆嵐,你有什麼要說的?」
「罪將無話可說。叛國投敵,罪該萬死。陛下依法處置便是。」賀覆嵐蒼涼一笑,啞著聲音說。
蕭容與把旁邊的茶盞端在手中,輕輕撇了一下浮在茶水上的茶葉沫子。他喝完一口又放下,聲音緩緩響起:「你說得倒是輕巧,按照永安嚴律,叛國投敵者,當斬。株連九族,家產沖公。」
「你賀家,會一個不留。賀穹清和他兩個兒子,都會受你牽連,你當真以為自己臉面大?」他冷著臉,霍然站起身來,眼神寒冷刺骨,像要把那個跪著的人看穿。
「你燒朕背後的糧草營時,你有想過今日,有想過養你到大的賀家。你這人,本身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朕也不信你全然是因為前朝皇朝那些腌臢事,聽信秦素問一面之詞就想起兵謀反的。」
蕭容與噼里啪啦一頓話下來,讓下首跪著的賀覆嵐身形一震,他現在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去辯解,因為蕭容與猜對了,父母之仇,他賀覆嵐根本沒有不共戴天的想法。
「陛下說得對。」他終於開口,「罪將確實自私自利。」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著蕭容與,眼底一片死灰:「罪將年少時,聽秦姨說父母之仇,滿腔憤恨,覺得自己生來就該替他們討個公道。後來在北疆待得久了,見了權勢的好處,見了手握兵馬時旁人的敬畏,那點兒為父母報仇的心思,就慢慢變了味道。」
「罪將享受權力帶來的快感,享受旁人畏懼的目光,享受在戰場上主宰他人生死的感覺。打著復仇的旗號,做的卻是滿足自己野心的事。秦姨把罪將帶上這條路,可走到後來,是罪將自己不肯回頭。」
他低啞的嗓音聽了一下,接著道:「秦姨死前,我就想通了,我這一生沒有任何意義,一切都是用謊言和幻想編織而成的。我害死了我部下那些忠心耿耿的士兵,害得賀闌川眼睛瞎了,又給賀家摸黑了。我該死,我不配活。」
他俯下身,額頭貼地:「罪將不敢求陛下饒命,只求陛下——別因罪將一人之過,牽連賀家上下。爹他......賀老將軍一生為國戍邊,大哥和子瑜也都是忠心耿耿。罪將做的事,他們一概不知。」
蕭容與居高臨下垂下眼,看向那跪伏地下的人。
「你說完了?」
「說完了。」
蕭容與從容坐下,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兩下。
「你說你知道自己做錯了,可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輕飄飄一句『罪將該死』就能揭過去的?你投敵叛國,致使北疆防線潰敗數百里,數千將士因你而死,北疆軍又因燒了後方糧草,餓得只能半夜起來灌冷水。你助回紇煉製傀兵,讓無辜百姓淪為行屍走肉。賀闌川本該在戰場上馳騁殺敵的,也因為你叛逃,瞎了一雙眼,現在只能躲在帳子裡不敢出來。」
「你一句『罪將該死』,就想把這些事一筆勾銷?」
蕭容與聲音大了點,清晰傳入了賀覆嵐耳朵。
蕭容與話鋒一轉,敲著桌子的手指速度快了點:「不過,朕也說過,前朝那些破事,朕自會處理乾淨。你既然主動獻了赤灣河,又寫了那封信把前因後果交代清楚,朕可以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賀覆嵐聞言,猛然抬起頭來,直愣愣的看向書案後的皇帝,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蕭容與對上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淡淡道:「別高興得太早。朕不是饒你不死,是讓你活著贖罪。從今日起,你削去一切軍職,戴罪立功。虞泠川和鶴雲子的老巢在哪兒、回紇人的兵力分布如何、傀兵的煉製點在何處——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等剿滅回紇餘孽之後,朕再論你的罪。」
賀覆嵐嘴唇動了幾下,最終重重叩下頭去:「罪將......領旨謝恩。」
蕭容與擺了擺手:「押下去,換一副輕些的鐐銬,給他安排個單獨的帳子。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觸。」
「是。」
人被禁軍押下去後,蕭容與對著坐下的各位擺了擺手,滿面疲憊道:「各位都下去吧!」
眾將立刻行禮退了出去。
蕭容與一個人在帳中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桌角那封信上——賀覆嵐托孫三稻帶回來的那封信。信里詳細交代了安王如何挑起城王與先帝之間的矛盾,如何借刀殺人除掉城王一脈,又是如何在事後將所有罪名推給先帝,自己則在煉製傀兵被發現後,計劃試圖逃竄,後來還是被先帝派暗衛殺了,但留下了安王一子——虞泠川。
這封信,加上秦素問臨終前的話,足以還原當年的真相。
蕭容與把信收好揣進懷裡,走出帳外。
走進沈堂凇帳中時,沈堂凇正坐在榻邊,手裡捧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茶,也不知在想什麼,連人進來了都沒察覺。
蕭容與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把那碗涼茶從他手裡接過來放到桌上,碰了碰他的手指:「發什麼呆?」
沈堂凇回過神,看了他一眼:「賀覆嵐那邊......處置了?」
「剛議完。」蕭容與把他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捂著,「朕讓他戴罪立功,先把虞泠川和鶴雲子的底細交代清楚,等打完仗再說。」
沈堂凇點了點頭,又問:「那打完仗之後呢?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蕭容與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沈堂凇的指節,沉默片刻之後才說話。
「按律法,叛國投敵是死罪,當株連九族。」他開口,「但賀家三代忠良,賀穹清在北疆守了三十年,賀闌川又剛瞎了一雙眼,賀子瑜年紀輕輕也在戰場上拼過命。若真把賀覆嵐斬了,賀家這門忠烈的牌子,就算徹底碎了。」
沈堂凇安靜地聽著。
「朕方才在帳中想了一路。」蕭容與說,「留他一條命,打完仗之後,褫奪所有軍職功名,送去守皇陵。」
沈堂凇微微抬眼。
「守皇陵?」
「嗯。」蕭容與點頭,「永安歷代皇陵都在京郊西山,常年有駐軍看守,也有罪臣被發配去守陵的先例。那兒清苦也清淨。他這一輩子,該爭的爭過了,該錯的也錯夠了,餘下的日子,就在皇陵前頭替那些因他而死的人燒燒紙吧。」
他說完,低頭看向沈堂凇:「你覺得如何?」
沈堂凇想了想,輕輕點頭:「陛下英明。」
蕭容與捏了捏他的手:「我還以為你會心軟,替他說情。」
「我為什麼要替他說情?」沈堂凇反問。
蕭容與低低笑了聲,低聲道:「因為在我心裡,堂凇太容易原諒別人了。」
「小事可以原諒,大事不能。」沈堂凇靠進蕭容與懷裡,把臉埋在他肩窩裡,「你今天辛苦了,早點歇息。」
蕭容與低頭,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手臂收緊了些。
「那我今夜可以留宿在你帳子裡嗎?」
沈堂凇依然埋在蕭容與懷裡,他無奈道:「我這帳子香嗎?隔三差五的要鬧我。」
「不止是香,還因為你在這裡。」蕭容與說,「所以我今晚可以留下嗎?」
「留吧,你今晚睡外側,早上別吵我。」沈堂凇說。
「好,我先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