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日。
江南,徐州城。
天剛擦黑,城中已靜了下來,這座曾為漢太祖龍興之地的大漢中都,如今早已不復當年金戈鐵馬的光景。
運河改道後,商賈漸稀,只城西還殘著幾處舊碼頭,泊著幾條灰撲撲的糧船。
秋雨才停,青石板路上汪著薄薄的水,被行人的布鞋踩得嗒嗒響。
風從故黃河故道上吹來,帶著一股子淤泥與爛葦的腥氣,貼著巷口那幾盞風燈一繞,燈火便晃晃悠悠,像隨時要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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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一條窄巷深處,兩扇黑漆木門虛掩著,門楣上連匾額也無,只牆角歪著一株半枯的棗樹。
院中黑沉沉的,唯西廂屋檐下掛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燈下坐著個啞巴老漢,正低著頭搓草繩。
有人從門前過,他只當沒看見,可若仔細瞧,便能發現他耳朵一直在動,眼珠子也不時朝巷口瞟。
院子底下的地窖里,燈火比外頭亮些。
地窖約莫兩丈見方,四壁以桐油浸過的舊板撐著,頂棚極矮,幾個漢子站直了身子,髮髻幾乎能蹭到梁。
壁角燃著兩盞燈,火苗細而穩,把人的影子斜斜投在木板上,像一排剛從土裡爬出來的舊魂。
牆上掛著一面褪色的紅布,上繡八字:「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一個身形高大,面黃微須,兩頰瘦削,顴骨極高,穿一件青灰舊袍的中年男子坐在上首一張鋪了破虎皮的木椅上,微闔著眼,指間慢慢轉著一串木珠。
他的一雙眼半眯著,像在打盹,可堂中每當有人說話時,他那隻轉珠子的手總是不自覺地停一停,又在要緊處不急不慢地繼續轉下去,從容淡定。
「事情都安排的怎麼樣了?如今徐州內外有咱們多少教眾?」中年男子凝聲問道。
此人正是白蓮教現任教主徐鴻儒。
其人原名徐大年,山東沂州府蘭山縣人。
祖上數輩皆為佃農,靠租種當地大戶的幾十畝薄田過活。
他七歲那年,沂州大旱,家中顆粒無收,父親徐老實在交不上租子那日,被東家的家丁當眾按在村口石碾上,打了四十鞭,背上的肉爛成一片,抬回家當夜便斷了氣。
母親劉氏領著徐大年和兩個更小的妹妹,一路南逃,途中妹妹一個餓死,一個送了人。
徐大年和母親最後流落到沛縣鄉下,被當地白蓮教香堂的老香主徐老栓收留,開始了白天替人放羊、幫工,夜裡就著油燈讀那些從各處搜羅來的寶卷、符書。
他不但識字,記性也極好,一部《彌勒三陽經》,聽過一遍便能背下大半。
十四歲時,已能替香主寫疏、畫符、裝神,十八歲時,徐老栓死在一次官府搜捕中,香堂被一把火燒了。
徐大年帶著幾個殘餘教徒,抱著香爐跑了七晝夜,逃進微山湖裡的蘆葦盪子,在湖中船上住了三年。
那三年,他一面打魚,一面傳教,周遭數十里的漁民、縴夫、灶丁,都叫他「小香主」。
後來,他托人改了名,叫徐鴻儒。鴻者,大也;儒者,讀書人也。
二十六歲那年,白蓮教魯南一支內訌,老教主暴病而死,下頭三個香主為爭位火併,死傷數百。
徐鴻儒等那三撥人打得筋疲力盡,忽然領兵夜渡微山湖,一夜之間將三大香堂的殘餘收攏一處。
第二日,他在湖心小島上堆起香木,當眾以火炭自烙其臂,聲言「彌勒燒我皮肉,留我神骨。今日起,我便是無生老母在人間的使者」。
從此,魯南、徐淮一帶的白蓮教眾,尊他為主。
徐鴻儒執掌白蓮教之後,並不急著舉事。
他做了幾件與原教主不同的事:
其一,不占州縣,只占渡口。
他讓教眾分散到各處渡口、碼頭、鹽場、纖道、集市去討生活,車夫、船工、屠戶、鐵匠、接生婆、賣豆腐的,什麼行當都有。
如此,官府明知有白蓮教,卻總找不到成形的「賊窩」,白蓮教開始秘密發展壯大。
其二,斂財於商,屯糧於野。
他借著教內有關係的商號,在揚州、蘇州、鎮江等地經營雜貨、糧米、鹽斤。
明面上是正經買賣,暗地裡把利潤換作糧食、鐵器、火油,藏在微山湖、洪澤湖、太湖沿岸的漁村與舊觀里。
到如今,白蓮教已在江北、淮南悄悄屯下可供數萬人吃上半年的糧。
其三,不拒流民,不拒逃軍,廣納人手。
這些年北方天災不斷,黃河屢決,向南方逃荒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徐鴻儒傳令各壇,凡是流民入教,不必先查來歷,先給三頓飽飯,吃飽了,不願留的發一百錢;願意留的,編入各旗。
各地逃軍、被裁汰的衛所兵,他也照收不誤,這些人不但能打仗,還會教旁人使刀用弓。
白蓮教真正的戰力,就是這麼一點一點聚起來的。
當然,錦衣衛也是這麼進去的。
其四,廣傳「八字真言」。
徐鴻儒深知,白蓮教的根子不在刀,在「信」,他派人編了幾版極簡單的經句,在四鄉傳唱: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彌勒出世,共享米糧。大漢將滅,白蓮不滅。」
經過徐鴻儒十餘年的努力經營,如今的白蓮教在江北一帶已隱成龐然大物,單是教眾名冊上的正式教徒,便有十五萬餘人。
至於跟著香主討口飯吃的「在緣人」,則不計其數。
魯南、徐淮、揚州以東,一直向南延伸到鎮常蘇松,水道所至,香火所至。
其可戰之兵約兩萬七八千人,分作赤、青、白、黃、黑五旗,又有八壇統轄地方。
尤其兩淮鹽場一帶,壯丁幾乎家家有人入教,白蓮教的快船,夜裡能在運河上走一個來回,而不必打一盞燈。
這些年,朝廷與地方官府並非沒有動作,如龔鼎孳在江南推行新政、清查虧空這段時間,就曾發現不少基層小吏、鹽丁、漕工暗中信教,曾前後三次派兵搜剿白蓮教。
可每次大軍未到,白蓮教就能提前收到消息,水邊信教的人立馬就散了;等大軍一走,湖汊里的香火又重新續上。
就這般,徐鴻儒暗中大力發展著白蓮教,他就像一條藏在水草里的黑魚,不急,不跳,只在等著水渾的時機!
而如今,時機便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