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玉睜開眼,若有若無的向著賈璟看去,只見賈璟此時面色不變,向景盛帝從容拱手道:
「陛下!彼等如今既知必死,心懷怨恨,狂犬吠日,想要蠱惑人心,妖言惑眾,死不悔改,臣看他們也玩不出什麼新鮮的花樣來,莫不如即刻行刑吧!」
景盛帝也輕笑了一聲,面色沉凝,沉聲道:
「彼等身懷豺狼之心,不識天數,滿眼權力和陰謀,豈知你我君臣一體,只為中興大漢之志!」
連天下兵馬大權都盡數託付了,再說什麼鳥盡弓藏、刻薄寡恩只是笑話罷了!
景盛帝肅聲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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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一應亂臣賊子驗明正身,即刻行刑,以為天下戒!」
一眾皇城司使和軍法司小校拱手稱是!
張廷玉看向這一幕,面色微頓,心頭隱隱有所悟!
而在場群臣見這一副君臣相得,絲毫不為南安郡王之言所動的模樣,心思一時複雜,恨不得以身相代!
皇長子朱允標此刻站在左近看著兩人,目光中也是難掩艷羨!
父皇對賈子玠的信重似乎比對自己還強上幾分。
隨著場中驗明正身,軍法司兵士各就各位,朱雀沉喝道:
「行刑!」
「行刑」二字落地,沙場上登時響起一片「刷啦啦」的抽刀聲,十餘柄鬼頭刀同時出鞘,刀光寒亮如冰。
一名軍法司郎中將紅漆令牌高高一舉,喝道:
「斬……」
南安郡王仰天大笑,笑聲未歇,刀光已落,笑聲便斷了。
一顆頭顱滾出數尺,在沙地上轉了兩轉,停住了。
那雙眼睛仍舊睜著,瞳孔里映出灰白色的天。
緊接著,第二刀、第三刀,依序斬下。
哭喊聲、求饒聲,像潮水一樣湧起,又像被什麼巨大的東西一口吞掉。
血從幾百個人的脖頸里陸續噴出來,沙地很快變成深紫。
風吹過刑場,帶出一股子鐵鏽似的氣味。
數百個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溫熱的泊泊鮮血還在止不住的流淌,整個菜市口仿佛一時間都變得凶煞幾分!
此時,很多觀刑的官員已經被這場面嚇得半死,身子像被抽了骨頭似的直往下墜。
禮部一個五品員外郎,面如金紙,嘴唇哆嗦得連鬍鬚都在顫,額上的汗珠不等滾到頷下便砸在衣襟上。
他兩次想伸手扶住身邊的人,手卻怎麼也抬不起來。
後面一個國子監來的從六品學官,雙眼直直盯著場中,喉結上下滾了幾滾,像要嘔,又像要喘,身子左右搖晃兩下,「撲通」一聲跌坐在地。
兩旁同僚慌忙來扶,一摸他手,冰涼濕滑,滿手都是冷汗。
另一人死死閉著眼,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角卻不受控制地迸出淚來。
皇長子朱允標更是面無人色,忍了半晌,最後「哇」地一聲吐了出來,渾身顫抖,涕淚齊下,被內侍攙扶著去後面繡墩上坐下!
刑場上的血腥氣久久不散。
半晌,景盛帝緩緩起身,看了一眼明顯受到極大震撼的文武百官和皇長子,心裡暗暗點了點頭,說道:
「回宮吧!」
賈璟落後半步,目光在場中掃過,那數百具屍首橫陳,血已開始冷卻,在秋陽下泛出一種極深極暗的紅。
他收回視線,朝仍扶著小校才勉強坐穩的朱允標走去。
朱允標一張臉上已沒一絲血色,唇邊還沾著方才嘔出的苦水,渾身抖得厲害,卻仍努力想挺直脊背。
賈璟沒有說話,只脫下自己那領玄色披風,揚手一展,輕輕覆在他肩上。
那披風極沉,壓下去的一瞬,朱允標的肩頭竟像是被什麼東西穩穩托住了。
他抬起眼,對上賈璟那雙平靜得看不見波瀾的眼睛。
「大殿下!走吧,回皇宮的路上,風大。」賈璟沉聲道。
朱允標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他用力點了點頭,站起身,扶著小校,一步一步,跟著前面那襲明黃的背影,慢慢走出這滿是血氣的菜市口。
…………
八月二十六日的西市那一場血,像一道極深的烙印,從此烙在神京城眾人的心口上。
處刑後的幾日裡,滿城茶館酒肆幾乎都在議論著這件事,西市口每日仍有收屍車來回,青石板縫裡的血黑了,又被人用水不斷沖淡,最後只餘下一點若有若無的鐵腥味。
南安郡王等人既死,京畿的清屯分田推行的也就更加順利!
軍需司的人,是這場大清算真正留下的痕跡,他們不像軍法司那樣殺氣騰騰,也不像十二團營那樣刀甲鮮明,只穿著半舊官袍,抱著成摞的魚鱗冊,開始在京畿一村一衛地走。
每至一處,先在營前張榜,寫明「某衛應分田若干,某戶實得田若干,三年不課,軍功田永佃」。
有些軍戶們起初不敢信,怕是朝廷又要變個法子盤剝。
直到軍需司的人反覆宣講,直到第一戶人家真的領到了用油紙包著的地契和一塊刻了編號的田牌,才有人「噗通」跪在田頭,直言朝廷聖明!
京畿衛所的風氣也一日日地變了,空額被一個個清出來,吃空餉的千戶、百戶被如數鎖拿,換上從總理戎政衙門新任命的年輕武官。
這些新人到任之後,頭一件事便是在營前立起三面旗:一面書「軍法」,一面書「操典」,一面書「屯田」。
每天五更,軍號聲起,操練聲與牛馬聲混成一片。
軍戶們白天種田,傍晚操練,夜裡收工回來,竟然還能領到當日口糧。
有人悄悄算了筆帳,說如果按這樣的制度持續下去,現今一年所得,能抵得上過去五年、十年。
而這陣子,賈璟依舊每日去總理戎政衙門。
一廳八司的架子已經搭起,軍機司與軍需司最忙,人來人往,幾乎晝夜不絕。
朱雀、藍玉、馬國成、史鼎等人各領職司,每天進進出出,把全國各處的軍務如抽絲般一點點捋順。
朝中官員雖仍舊免不了在背後嘀咕幾句,卻再無人敢把「整軍」二字當玩笑掛在嘴邊。
就連原先最是懶散的兵部與五軍都督府,經過幾輪清查之後,也開始規規矩矩地照著新章辦事。
時間一直到了八月末,一封由兵部右侍郎陳晟單獨署名的奏疏悄悄遞進了通政司。
奏疏寫得極有分寸,只說「國本未定,人心未安,請早定東宮,以固社稷」,通篇夸皇長子朱允標心性仁厚,極盡褒揚之詞,拿「祖宗成法」和「江山社稷」說事。
景盛帝將此奏摺留中不發!
一天之後,都察院兩名御史跟著上了條陳,仍舊是那套話,引經據典,說皇長子仁孝端謹,宜早建儲位。
又過一日,禮部侍郎與太常寺少卿也各自上了摺子。
再後來,奏疏越來越多,連幾位年老不再視事的閒官也低聲叮囑家人遞了疏上去,仿佛不說上幾句,便趕不上擁立之功!
對此,景盛帝仍留中不發,只臉色一日比一日沉靜。
宮中傳出的消息說,陛下每天照常批折,未見有不愉神色,於是上疏的人越發多了起來。
有人開始從「仁德」上做文章,說皇長子「性秉溫厚,寬仁愛人」,將來必能「以德配天」。
還有人搬出太祖舊例,說歷代儲君皆早定,方能安天下心,話仍是那些老話,卻越說越密,越說越直。
到了九月初三,連內閣幾位閣臣也都上了一本,寫得很短,只道「國本未定,中外懸心,伏乞聖裁」。
景盛帝仍沒有明發上諭。
直到九月初五,景盛帝召見賈璟商議之後,乾清宮忽然傳出旨意:
著禮部擇吉,冊立皇長子朱允標為太子。
消息一出,滿城衣冠為之一振。
緊接著又有旨意下來,特加景國公賈璟為太子太傅,著兼理東宮講筵,凡軍略、兵制、屯田、邊事等諸務,太子皆須聽其訓迪,另賜雕龍戒尺一柄,執以訓正,如師如傅,又讓滿城文臣聲勢為之一衰。
很快,禮部上疏奏稱欽天監已擇定吉日,本月內大吉之日有二。
一為九月初九,一為九月廿三,諸臣議過,認為九月九日乃重陽大節,又逢當年太祖此日曾行郊祭,諸事相宜。
對此,景盛帝只批了一個字:「可。」
而不得不提的是,九月九日這一天,也正好是之前皇后下詔邀京中各家有適齡未嫁女子的命婦攜女入宮,設宴一同「慶賀重陽」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