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頓,朱允標喘了口氣,繼續顫聲道:
「兒臣讀《論語》,聖人有言:『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又云:『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父皇以嚴刑治天下,兒臣不是不知時局艱難,可越是如此,越該以德化之,以禮束之。若一味殺伐,只怕官紳離心,天下不安。」
「《孟子》亦云:『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如今朝廷屢興大案,自七月以來,被拿被殺的官員已逾千人,詔獄塞滿,菜市口的血還沒幹透,便又要再殺一批。」
「兒臣不是不恨貪官,不是不痛舊勛,可兒臣怕……怕這天下人都說,父皇做君父的,視臣子如土芥。怕父皇……被後世說成……」
朱允標顯然是有備而來,不僅一口氣將心裡話全說出來了,還多次引用聖人之言,意圖勸諫景盛帝多用德化少用刑威!
景盛帝似乎一點不意外,極其自然的接了過來,沉聲問道:
「說成什麼?暴君?桀紂之君?」
朱允標一咬牙,抬起頭,聲音發顫道:
「兒臣不敢!只是近日已有不少朝臣私底下議論,說臣子有罪,按朝廷規制定罪便是,何以動輒殺伐。」
「還說臣子有過,君上亦有責,父皇若要平天下人之怒,當先下罪己詔,再下奸黨錄,這樣才合聖君之道,兒臣覺得……覺得這也未必沒有幾分道理。」
他說到這裡,終於不敢再說下去,只把額頭死死抵在冰涼的青磚上。
不得不說,這種話也真只有他這個親生且唯一的兒子才敢在景盛帝面前說出來!
廣場中一時極靜。
景盛帝看著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心疼,也有一種極深的疲憊,他終於慢慢開口道:
「標兒,你糊塗啊!」
「你方才引了《論語》,又引了《孟子》,那父皇問你,《禮記》里說『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你為何不引?《周禮》里說『刑亂國用重典』,你又為何不引?」
朱允標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景盛帝不僅不生氣,反而會如此反問。
景盛帝又道:
「你以為朕不讀聖賢書?你以為朕是莽撞人?你以為朕是今日坐在這張椅子上,才學會殺人的嗎?」
他頓了頓,沉吟著,繼續語重心長教導道:
「標兒,你從小被儒家臣子教導,讀儒書,所以有這番想法,這是朕一時疏忽,朕不怪你!」
「可朕今日要告訴你,儒家的道理,是給臣子讀的,是給有德君子讀的,獨獨不是給君王讀的。」
「或者更確切的說,身為君主,當海納百川,絕不能被儒家一家之言給迷惑住了!」
「你想想,前朝大宋,士大夫與天子共治天下,儒家之說何其興盛?儒臣更是執掌朝廷內外,可結果呢?」
「崖山一戰,十萬軍民投海,那些整日高喊『君臣大義』『華夷之辨』的大儒,有幾個跟著投了海?」
「又有多少人在北元入主中原之後,第一個投了降、換了服、進京做了官?這難道不是歷史上明擺著的教訓嗎?」
景盛帝沒有從用德用威上與朱允標分辯,而是跳出此次事件,開始站在全局上給其講一些經世致用的帝王之術!
「北元逞凶中原時,這些文人又在哪兒?他們躲在江南,寫詩,罵武將,罵朝廷,罵天下人不守禮法。」
「等到刀兵稍歇,太祖定鼎,他們便又一個個跳出來,滿口聖人之言、祖宗舊制,要這要那。」
「標兒,父皇問你一句,僅靠他們的這些道理,能將北元趕出中原嗎?僅靠他們這些道理,能讓百姓不受飢餓貧苦嗎?他們的這些道理,就真的那麼十分正確嗎?」
朱允標渾身一震,臉色青白,俯首言道:
「可自夏朝獨尊儒術以來,哪個朝代不是以儒家治國?」
「所以,他們最後全部都滅亡了!」
景盛帝走前一步,離朱允標只有數尺,晨風掀動他衣擺,他整個人像一座被秋光削得極薄的石碑,冷硬,卻也在風裡透出幾分衰疲,沉聲道:
「朕不否認,儒家在皇朝建立初期,確實有著教化百姓、安穩局勢、治理天下的作用。」
「但一旦不加限制的讓他們發展起來,讓他們去侵占土地,去侵蝕皇權,去大談仁恕,最後皇朝也一定會在他們手裡走向衰亡,這就是歷史的規律!」
這個道理,起初景盛帝其實也不是十分明白,直到太祖託夢以及與賈璟的多次奏對中,才慢慢懂得了!
「你方才說,君臣是一體的,這句話其實沒錯!可這『一體』,是君與億兆生民一體,不獨是君與讀書人一體。」
「你替孔令方求情,是因他教過你七年,可你有沒有想過,他孔家侵占了那麼多祭田,把多少國子監生員和百姓盤剝得食不果腹?」
「那些學生、那些百姓沒有父親是皇帝,沒有兒子替他們求情。他們找誰說理去?找孔聖人麼?」
「可聖人不是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麼?又說『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唯上智與下愚不移』……」
「可見在聖人眼裡,百姓本就只能被教化,被治理,兒臣知道老師有罪,也知道有些清流不過空談誤國。」
「可父皇如今這般為軍戶、為百姓張目,不惜殺文臣武勛、破舊制……這不與聖人垂訓相悖麼?」
這其實不怪朱允標不懂景盛帝為民之心,畢竟千百年來,真正把普通百姓視為「民」的統治者並不多見!
否則為官者也不會有「牧民」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