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盛帝看著他,目中那點怒意反倒散了,只餘下一種近乎悲憫的沉靜,他緩緩道:
「標兒你能把這幾句話說出來,可見對父皇沒有藏著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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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只讀出聖人的『民可使由之』,卻讀不出另外一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亞聖講民貴君輕的時候,可沒把民分作什麼上智和下愚。」
「聖人還有一句叫做:國之所以興者,農戰也;家之所以安者,耕讀也,這也能看出他們把普通百姓放在何等緊要的位置。」
「你還是書讀的太少,沒有融會貫通、兼容並蓄、通達其意,你要知道身為君主,對於諸子百家,一個最根本的認識就是要為吾等所用,而不是吾等被他們的條條框框限制住了!」
「你看太祖皇帝、成祖皇帝,他們作為開國定鼎之聖君,難道不讀書?不知聖人之言?但他們為何沒有一味仁德?他們一次大案殺的官員又何止成千上萬!」
「他們之所以這樣做,就是因為他們知道各家言論都是死的,如何在治國上靈活實用才是根本。」
「身為帝王,絕對不能僵化著自己的治國理念,被一家一言所蒙蔽,只能六經注我,而不是我注六經!」
說到最後,景盛帝不禁感嘆:
「……你涉世未深,要學的還多著呢!」
朱允標沉吟半晌,畢竟只是不到二十歲的年紀,苦著臉道:
「父皇所言,兒臣不是很明白!」
晨風從西面吹來,把景盛帝的袍角吹得獵獵微響。他終究沒再說更重的話,只沉沉嘆了口氣,語重心長的囑咐道:
「不明白就罷了,你年紀還小,還需要多歷練,朕會儘量把該做的事做完,不給你留下爛攤子。」
「你從今以後,只需要牢牢記住一點,親賢臣,遠小人,少接觸以前的那些文臣,多接觸接觸子玠,他才是絕對值得信任的忠良之臣!」
「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多去問著他,以他的見識,足夠做你的老師了!」
景盛帝心裡暗自思忖著:或許該安排標兒參與朝政了,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如自己親身來磨礪一番。
朱允標面色微頓,有些不服道:
「父皇,賈子玠平定草原、封狼居胥,自然是忠勇的賢臣!可除了他之外,難道朝廷上就沒有一個賢臣了嗎?」
他倒不是對賈璟有意見,只是覺著景盛帝把他身邊的文臣都歸於小人,有些難以接受!
那些師父、官員們平日裡清談國政、修身慎獨、憂國憂民,何嘗不是賢臣!
景盛帝面色一肅,若有意味的道:
「除了子玠,沒有真正的賢臣,賢與不賢,有時候也由不得他們!」
朱允標面色複雜,默然半晌,最終還是叩首道:「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可話未說完,他終究沒能忍住,膝行兩步,再次伏在景盛帝腳邊,哀求道:
「父皇!孔祭酒他……到底教了兒臣七年,真的不能饒他一次嗎?」
「兒臣捨不得看他死,哪怕流放三千里,哪怕發往瓊州充軍,兒臣都無怨言,父皇能否看在兒臣的情面上,兒臣求您了……」
他說到這裡,眼淚又下來了,額頭死死抵在青磚上,肩頭一下一下地聳動。
景盛帝靜靜看著他,沒有呵斥,也沒有去扶,他負在身後的手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他忽然轉身,走到廣場邊緣那一排新移栽的荊棘叢前,彎下腰,從中間折下一根最粗最長的荊條。
那荊條約有三尺長,上面生滿了細密尖利的刺,根根如針,在晨光里泛著森冷的光。
景盛帝拿著荊條走回朱允標面前,遞過去,語氣平靜得幾乎沒有起伏,沉聲道:
「抓緊它。」
朱允標怔怔地抬起頭,滿臉是淚,他看著那根橫在面前的荊棘,又看了看父親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顫著伸出手去。
指尖剛觸到荊條,便被幾根尖刺猛地扎了一下,他「嘶」地抽回手,指腹上已滲出幾點殷紅的血珠。
「父皇,這……這上面都是刺。」他低聲喃喃,不明白景盛帝這是什麼意思!
景盛帝目光沉肅的靜靜看著他,問道:「不敢抓?」
朱允標嘴唇動了動,怯懦的沒有說出話來。
「看爹給你抓。」
話音未落,景盛帝已伸出左手,一把攥住那根荊條。
那些寸許長的尖刺,幾乎瞬間全數沒入他的掌心。
他沒有停,右掌緊跟著也握了上去,十指收緊,然後一寸一寸地、從荊條根部向梢頭猛力一擼!
尖刺崩折,木皮捲起,帶出的是掌心裡縱橫交錯的皮肉,鮮血順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滑下來,在初升的日頭下紅得刺目。
荊條上的刺,被他這一擼,十成去了八九,只剩幾根稍軟的還歪斜地殘在上頭。
景盛帝把荊條往朱允標面前一遞,那隻血肉模糊的手懸在半空,血滴在青磚上,像一記記無聲的悶鼓砸在朱允標心頭。
「現在,能拿了!」景盛帝面色發白,凝聲道!
朱允標整個人像被雷擊了一樣,直愣愣地看著那隻手,看著那根沾滿親爹血肉的荊條。
他的眼淚決了堤,猛地撲上前去,一把抱住景盛帝的手,聲嘶力竭地哭喊出來,哀戚道:
「父皇……父皇!你這是做什麼?是兒臣糊塗,是兒臣糊塗啊!」
景盛帝由他抱著,另一隻手極輕地、極慢地放在他肩頭。
那掌心朝下,血水便也順著朱允標的肩,滲進他的袍子裡,溫熱的,帶著腥氣,像某種古老而沉重的印記。
「標兒啊。」景盛帝的聲音低而沉,像從很遠的地底下傳上來:
「這荊條,就是皇帝的權杖,你遠遠看著它,只覺得扎手,覺得丑,覺得它生來便是用來鞭打人的。」
「可你不知道,它身上的每一根刺,都是這天下給你的一道坎,你爹今兒個趁著還活著,能用手替你把這些刺擼掉。」
「否則等爹死了,你就只能自己親自去試,到那時候,扎的就不是手,而是心了。」
他嘆了口氣,抬眼望向遠處宮牆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聲音像風裡的餘燼,徐徐道:
「你性情太仁厚!仁厚是好事,可過了頭,就要命。你如果只是個朝廷中的學士,爹不管你,你愛怎麼仁厚都行。」
「可你是皇長子,是將來的太子,是這大漢的儲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