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來,此次南安郡王起兵,反倒是一件好事!」
「當然是好事!只盼著他能拿出真本事,給賈子玠一點顏色瞧瞧!」
「沒錯!我這就回去寫奏疏,只等藍玉一敗,我就要上奏疏參賈子玠,真當自己是軍神了?」
「還有張衡臣,也要一併參了,其諂媚君王,欺壓同僚,嘴臉令人噁心!」
廳內眾人一時議論紛紛,熱鬧起來!
這些壓抑多日的文官,像被熊賜履一句話解開了禁制,爭先恐後地抒發起各自的憤懣與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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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性急的,已經想著要給南安郡王寫信提前聯絡聯絡感情了!
熊賜履只含笑聽著,並不打斷,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才擺了擺手,正要再說幾句安撫的話,忽聽得府門外隱隱傳來一陣騷動。
那騷動起初隔得遠,像風裡的幾聲吆喝,很快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漸漸連成了片。
有鑼聲,有鼓聲,有馬蹄聲,還有許多人一齊呼喊的聲音,從長街那頭翻翻滾滾地涌過來:
「大捷!大捷!」
堂內眾人登時都停了說話,面面相覷,先是不明所以,其後如聽喪音。
「誰在胡亂叫嚷?」袁凱第一個站起來,臉色微變。
熊賜履也不禁皺眉,喚道:「來人!出去看看。」
一個熊府管事忙不迭地跑出去,沒過多久,又急匆匆地奔回來,還沒跨進廳門便扯著嗓子喊:
「老爺!大捷!大捷!朝廷大軍在薊州大敗叛軍,活捉了南安郡王!是朝廷大捷!」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面,前廳里「嗡」地一聲炸了。
眾人紛紛起身,面上全是錯愕與不信。
袁凱嘴角抽了抽,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模樣怪異道:
「不是昨日晚間才發的檄文嗎?怎麼今日就敗了?」
這他娘的也太快了點吧?
就這點本事也學著成祖清君側?
陳晟癱坐在椅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喃喃道:
「怎麼可能……這才多久?」
熊賜履臉上那點淡然的笑意,也在此刻僵住了。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盞底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卻像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你說清楚。」熊賜履盯著那管事,沉聲道:
「什麼薊州大捷?什麼活捉南安郡王?是不是聽錯了?」
那管事喘著氣,結結巴巴道:
「外頭……外頭都傳遍了!說今兒個黃昏,藍玉在薊州城外大破南安郡王數萬叛軍,南安郡王陣前被擒,東平世子出逃也被捉了。」
「現在正往城裡傳捷報,街上百姓都跑出來喊了!」
廳內眾人面面相覷,方才那些「一將無能,害死三軍」、「兩敗俱傷」的話言猶在耳,此刻卻像一記記耳光抽在他們臉上。
廳內一時間鴉雀無聲,只剩下外頭那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的歡呼聲,如潮水一般,正向著整座神京城漫捲而來。
張廷玉府邸,書房。
與熊賜履府上那滿堂文官的高談闊論不同,此處極為安靜。
書房朝南,窗半掩著,露出一角青灰夜空與那輪漸圓的秋月。
燭火已換過一輪,新焰明亮,映得滿室書卷之氣愈發沉凝。
張廷玉一身半舊藍灰道袍,歪在鋪了青布坐墊的梨木椅中,手邊擱著一盞六安茶。
他對面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容清俊,眉宇間尚有幾分青澀,正是他的長子張若靄。
張若靄坐了不過半盞茶工夫,已是第三次側耳去聽窗外的動靜。他終於沒忍住,低聲開口:
「父親,南安郡王在薊州起兵清君側,外頭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
「兒子今日從同窗處回來,沿途聽了許多議論,都說景國公此番用非其人,怕是要敗。」
張廷玉呷了口茶,眼皮都沒抬,只「嗯」了一聲。
「父親!」張若靄有些急了,身子往前傾了傾,道:
「您怎麼一點也不急?外頭都說,景國公打了幾年勝仗,已經昏了頭,竟派一個從沒聽過名號的藍玉領兵,這不是輕敵又是什麼?」
「南安郡王可是從二品大將軍,幾代將門。若藍玉有失,神京便……」
主要還是擔心賈璟敗了,自己父親也會遭受牽連!
「慌什麼!」張廷玉把茶盞輕輕擱在案上,這才抬起眼看兒子,沉喝道:
「遇事沉住氣,毛里毛躁的,像什麼話!」
張若靄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卻仍按捺不住,道:
「兒子是替您擔憂!」
「等你坐上了內閣次輔的位置,再來替我擔憂不遲!」張廷玉淡淡道。
隨即又感覺語氣生硬了點,話音一轉,沉聲道:
「你方才說,外面都在傳賈子玠要敗。那我問你,這些年賈子玠從遼東打到西北,哪一回出兵,外頭不是這麼傳的?」
「打偽清時,就有人說他會輸;打北元時,又有人說他必敗;打渾邪,也有人說,如今他都節制天下兵馬了,還來這一套,簡直不可理喻!」
張廷玉壓根不相信賈璟會輸,或者說沒人比他更了解賈璟的真實戰力。
也許有很多人把賈璟「錘破城門」、「單騎沖五萬」、「兩箭定天山」等戰績當做誇大的流言。
但張廷玉知道,這些都他娘是真的!!
這裡就不得不說一下,自從張廷玉接了「興大獄」和「京察」兩件得罪人的差事、被徹底綁上景盛帝和賈璟這輛戰車以後,內心憂慮之下,是反覆調查、深入了解過賈璟以往所有戰報的!
甚至他家後院現在還有薊州城門的碎片和北元輜重車的殘骸,就是被賈璟錘破和挑飛的「原件」!
而隨著對賈璟戰力的深入查證,張廷玉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輩子,哪怕得罪天下人,也要跟緊賈子玠!因為賈子玠就代表了絕對正確和必然勝利……
而張若靄聞聽張廷玉之言,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張廷玉飲了口茶水,神色淡然的接著教育道:
「以後遇事要有自己的判斷能力,不要人云亦云,南安郡王的確是近些年少有的二品大將軍,可他這大將軍是怎麼來的?」
「是熬資歷熬出來的,是靠著祖上傳下來的門第,是朝廷以前無人,只能矮個子裡拔高個,將他抬舉出來了!」
「他的以往戰報我都研究過,論打仗,他只能稱得上中人之姿。」
「當初他領兵打安南,曠日持久,戰果寥寥;平倭寇,也是勝少敗多;僅有的幾場勝仗,基本都是倚多為勝。」
「論真本事,他算什麼宿將?說句不好聽的,拿他和賈子玠比,那是糟踐賈子玠這個人了!」
張廷玉話語中帶著明顯對賈璟的推崇和敬意!
「可這次不是景國公沒有親自領兵對陣嗎?」張若靄忍不住反駁道。
若是景國公親自上陣,那確實贏面很大,但這藍玉多少就差點意思了!
「那更說明賈子玠成竹在胸,有充分信心把握局面,我猜那藍玉也必不是易於之輩。」
「嗯?!或許賈子玠還有以南安郡王練兵練將的意思!十二團營畢竟是新兵居多,需要在戰火中淬鍊……」張廷玉思忖著說道。
「拿南安郡王練兵練將?這還不算輕敵?」張若靄不理解道。
「哼!這就是心氣和格局!如今的賈子玠已經不是站在一名統帥的位置上看問題,而是著眼天下,在為軍國大事做長遠的布局。」
「南安郡王之輩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起兵清君側,這才是真正的狂妄自大,有眼無珠,不知所謂!」張廷玉冷哼一聲,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