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總理戎政衙門。
賈璟沒有再通過兵部和五軍都督府，而是向景盛帝請旨，以總理戎政衙門的名義，行文都察院和國子監，命派御史並抽調監生，協助清查京畿各衛的屯田、軍戶與軍械。
這個安排看似退了一步，實則暗含深意。
御史有「代天巡狩」之責，監生則是尚未踏入官場的讀書種子，他們在大漢歷史上都曾有過類似職能，如國子監生在漢初就曾被太祖皇帝派往地方丈量土地、清查田畝。
讓他們去碰一碰那些盤踞已久的衛所豪強，既能摸清各衛的真實態度，又能讓天下人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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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朝廷清查太急，還是地方衛所已經無法無天，這是進一步擴大輿論戰線。
都察院那邊，賈璟欽點了以孫嘉誠為首的十幾位性格剛硬、為官清廉的御史，
國子監那邊則是挑了兩百餘名身家清白、人品端正的監生，分作二十餘隊，每隊配十名士卒和十名皇城司使，再次趕赴京畿各衛。
這些監生大多是寒門子弟，二十歲上下，身上還帶著沒被官場磨去稜角的意氣。
他們聽說要清查屯田、整頓衛所，一個個摩拳擦掌，都道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大好機會。
出發那日，有人甚至特地在行囊里多塞了幾本《大明律》和《魚鱗冊考》，準備到了地方好生施展一番。
然而，等待他們的，是比上一輪更瘋狂、更野蠻的對抗。
各衛所早已得了消息，知道這回是賈璟繞開舊衙門，直接從都察院和國子監調的人。
衛所指揮使們又驚又怒，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官兒好打發，可這些御史和監生，尤其是那些寒門出身的愣頭青，最是不好說話。
他們既沒有家族牽累，也不懂官場世故，滿腦子都是「王法」、「是非」，一旦較起真來，比皇城司還難纏。
於是，各衛所在有心人的引導下，做出的應對手段也更加陰毒下作。
衛所武官們暗中串聯，故意放出風聲，煽風點火，說朝廷來的人要沒收軍戶的田地，要加征賦稅，要把衛所的屯田全部收走。
他們將家丁、親兵和衛所兵丁全數調動起來，各持棍棒、刀劍，甚至有人抬出了舊的鳥銃和獵弓。
當抵達衛所御史和監生組成的核查隊到達衛所門口時，迎接他們的是一片黑壓壓的亂民。
這些人有的穿著破舊的號衣，有的是衛所將校的家丁，還有不少是附近被武官煽動起來的地痞和佃戶。
他們打著各式各樣的白布標旗，上面寫著「清查奪田，民不聊生」「護我屯田，衛我軍戶」「朝廷不仁，奪我活路」等之類的字樣，列隊在街巷上呼喊咒罵，亂紛紛地湧向核查隊。
「滾出去！這裡不歡迎你們！」
「我們幾輩子辛辛苦苦開出來的田，憑什麼說收就收！」
「什麼清查！還不是想刮我們一層地皮！」
「窮酸！書呆子！滾出去！」
「天津衛的田，是祖祖輩輩用命換來的，憑什麼讓你們這些貪官來量？」
「識相的，趕緊滾回神京去！再敢來，打斷你們的腿！
人群中不時有人朝核查隊的御史和監生投擲石塊、爛菜葉，砸在甲冑上「當」地作響。
更有幾個混在人群中的亡命之徒，搶上前去扯拽御史出示的公文，揮刀劈砍護衛士卒的甲冑。
核查隊只好結成圓陣，刀劍出鞘，緩緩後撤。帶隊的御史高聲喝令：
「都散開！執行朝廷公務！敢阻撓者以國法嚴懲！」
可他的聲音立刻被成百上千人的叫罵聲淹沒。
石頭和瓦塊如雨點般砸來，打傷了數名監生。
一名御史被一塊飛石擊中額角，登時血流如注。
這般景象，在通州、保定、河間、真定等地的多個衛所輪番上演。
有的核查隊被圍堵在衛所門外整整一日，進退不得；
有的在夜宿時被人縱火燒了臨時帳篷，雖無人傷亡，卻燒毀了不少文書；
還有的隊被引到早已設好的埋伏圈中，被一群蒙面人持械襲擊威脅，傷了三四個人。
孫嘉誠比之旁人更有些能力，帶著幾個監生在定州衛查帳時，
經過明察暗訪，竟拿到了該衛的一本隱秘底冊和帳冊，上面清清楚楚記著指揮使馬保國等將校歷年侵占軍田和貪污受賄的數目。
孫嘉誠如獲至寶，當即將底冊和帳冊抄錄了一份，又怕夜長夢多，命人連夜將原文封存，自己揣著抄本趕回住處寫奏疏。
然而，他的行蹤早被衛所的家丁盯上了。
當夜，他下榻的院子裡忽然起火，火勢並不大，卻恰到好處地燒著了他存放文書的房間。
孫嘉誠衣冠不整地逃出火場，冒著手臂被燒傷，救出了桌案上被燒了幾頁的抄本。
可還沒等他喘勻氣，一支冷箭便從暗處射來，擦著他的耳根釘在身後的門框上。
歷經幾番暗殺，孫嘉誠被人連夜護送出了定州城。
出城後，他回望那夜色中的衛所城牆，見城頭上竟還點著幾盞燈籠，像是一排看戲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他的狼狽。
這個剛硬了半輩子的御史，第一次覺得渾身發涼，忍不住大喊道：
「無法無天！喪心病狂！該殺！該殺！」
更令人心驚的是，各衛所指揮使對此等混亂情況集體噤聲。
他們有的稱病，告假不出；有的直接閉門謝客，說管束不了；
更有那等膽大的，一面派人暗中縱容鬧事，一面又寫摺子上疏朝廷，口口聲聲「軍心浮動，恐生譁變」「百姓聚眾護田，情有可原」「臣實難約束，伏請暫緩清查」。
一句話，再查下去，軍隊就要譁變，京畿就徹底亂了！
畢竟按照以往經驗，天子最怕的就是軍隊譁變，上次京營譁變，結果王子騰不就被革職了嗎？
短短几日時間，京畿各衛所一片騷亂，飛往乾清宮的彈劾奏疏也越積越多！
御史和監生組成的幾支核查隊先後受挫，最嚴重的一支在河間府被圍困了一夜，數十人被數百亂民困在衛所城外的一座破廟裡。
待到突圍時，人人帶傷，衣甲殘破，饑寒交迫。
總督戎政衙門的賈璟每日接收著各地的奏報，察覺時機已到，先去了一趟皇宮，與景盛帝密議一番，領了調兵令，隨即直接向著十二團營趕去。
在去往軍營的路上，跟隨的朱雀忍不住道：
「公爺！這些衛所軍官未免太過放肆了！先是慫恿家丁、兵丁鬧事，製造輿情，煽風點火，推波助瀾，然後竟敢直接毆打官員，放冷箭，簡直已經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中了！」
賈璟聞言卻是笑了笑，目光沉靜道：
「這不正是我們想要的嗎？如今滿朝譁然，神京震動，咱們此時出兵彈壓也就名正言順！」
朱雀默然片刻，道：
「末將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真會這般瘋狂，錦衣衛那邊都沒怎麼使力，他們就自己動起來了！」
原本還打算讓錦衣衛暗中推一把，只不過沒怎麼用上。
賈璟目光深深，道：
其實，以大漢如今的情況，若是直接推倒重建或許還要簡單一些，想要在舊屋子上翻新，反而不是那麼容易！
就像這次，本來直接大軍出動，橫推過去就行，但考慮到對內祭起屠刀的各方面影響，不得不先做兩次政治和輿論上的鋪墊。
「對了！南安郡王、東平世子等一干人都跑通州和薊州去了？」賈璟忽而問道。
自從賈母壽宴當日給兩大王府下了限期三日的最後通牒之後，兩大王府感受到了壓力，閉門暗謀，調整了策略！
原本想要燒屯田冊或是製造輿論已然都來不及，眼看著賈璟是動真格的，不甘坐以待斃的開國一脈武勛選擇了鋌而走險！
所以，待三日時間一到，皇城司上門時，南安郡王和東平郡王世子等一干人已經消失不見。
朱雀冷笑一聲，道：
「是的！如果不是公爺吩咐要放他們走，他們哪裡出得了神京城！什麼玩意，也想和公爺拼一拼！」
「如今他們已經暗中聯絡了十幾個心腹的衛所指揮使，準備先控制通州、薊州等幾個戰略要地。」
「然後發布檄文清君側，號召各衛所響應。同時，他們還在聯絡東南和西南的一些舊部。若是戰事失利，打算逃亡東南割據！」
賈璟點了點頭，輕笑道：
「進則清君側成功，大權在握，退則割據一方，想的倒挺周全的！」
頓了頓，冷聲道：
「他們的作用也快用盡，讓錦衣衛盯緊了，這次就將其等一網打盡，一個也別讓他們跑了！」
「是！」
「走！去大營調兵平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