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聞聽著賈璟對她這般平易近人的溫和之言,抬起一雙美眸,定定的看著一身蟒袍玉帶、貴不可言的青年,
見其面色平和,眼神深邃,芳心不由得一跳,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情緒。
這樣一位年少封公的傳奇人物,對她一個身份卑微的小女子都能和顏悅色,說的也是金玉之言,真不愧是自己日夜仰慕著的英雄豪傑!
原本她對他的敬仰,還只是看多了神京城這段時間的各種說書段子、聽多了百姓私底下對他的讚譽,
以及當初錦州城被救後的感激和親眼目睹城外屍山血海的震撼,由此生出的一種遙遠而模糊的憧憬。
以前她甚至覺得,能打出那般戰績的人物,必定是三頭六臂、聲若洪鐘、渾身煞氣的武夫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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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一見,卻全然不是。
面前青年生得那般年輕俊朗,眉眼間雖有久經沙場的冷峻,卻沒有半分粗蠻之氣;
說話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他對她這樣冒冒失失、連姐姐都嫌她沒規矩的野丫頭,竟也沒有半分不耐和輕視。
那一句「三姐兒真性情,有什麼可見怪的」,落在旁人耳中或許只是一句客套話,
落在她耳中,卻像是往平靜的心湖裡投了一顆石子,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怎麼也收不住。
她尤三姐從小到大,兩度喪父,跟著母親尤老娘見慣了人情冷暖,聽過別人最多的評論就是「沒規矩」、「不像個姑娘家」、「野丫頭」。
只有他,這位站在雲端里的人物,說她是「真性情」。
毫不誇張的說,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能讓她記住一輩子!
尤三姐垂下眼帘,想遮掩心底那股異樣的悸動,可那張慣常大大咧咧的俏臉上,竟難得地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紅暈,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彎。
她忽然有些慶幸自己今日穿了這身石榴紅的比甲,雖說比不上那些名門閨秀的精緻華貴,但至少顏色鮮亮,襯托著膚色也算白皙,應該能讓人賞心悅目吧?
她又有些懊惱方才說話太急太大聲,像個沒有禮數的粗蠻丫頭,他會不會覺得自己不夠端莊?
他身邊的那位薛姑娘,那般嫻靜溫婉,一顰一笑都恰到好處,那似乎才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模樣。
念及此處,她心頭莫名泛起一絲複雜難言的滋味。
而此時的賈璟根本沒想到自己只是隨口一句溫和的回應,竟能在一個初次見面的少女心中激起這許多漣漪。
只能說,以他如今的權勢地位,縱是端坐不語,也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縱是正常交流,也能勾起異性心中無盡的遐思。
正如後世有句話所說,你不年少有為,都不知道女孩子有多主動!
當然,這種主動里有多少是真情、有多少是假意,就需要仔細的考量了。
就在場面有幾分寂靜之時,一旁的尤氏帶著幾分小心,面上堆著笑意,斟酌著言辭,忽而輕聲問道:
「國公爺,明日便是老太太的壽辰,我和可卿想著,是不是也該過去給老太太磕個頭、孝敬一二?」
「只是……如今我兩這身份,怕貿然去了,反倒給國公爺和老太太添了晦氣,故而不敢擅專,正好請示下國公爺的意思。」
賈璟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和,面色淡然,沉聲道:
「老太太的壽辰,你們作為晚輩自然該去。雖然賈珍、賈蓉出了事,但你們作為媳婦卻未犯什麼錯,不必替他們背罪過。」
「往後兩府逢年過節有什麼事,你和可卿該參加的便參加,不必太拘著。」
「明日你們早點過去,也可以給三妹妹和二嫂子幫襯著點,她們兩個人忙前忙後,也夠受的。」
對尤氏、秦氏的寬厚,一方面是出於秦可卿的隱藏身份,另一方面則是考慮到作為新族長該有的容人之量。
且尤氏、秦氏二人確實也是有些才幹的可用之人。
秦可卿就不必說了,只看原著中她亡故後託夢對鳳姐說的那番話就知道。
而尤氏雖然被後世中很多人稱之為懦弱、缺乏主見的「鋸嘴葫蘆」,但老實說,尤氏也是具備一些處理事務的能力,且待人厚道的。
原著中,她曾奉賈母之命操辦王熙鳳生日時,她不僅將宴會辦得「十分熱鬧」,還私下退還平兒、鴛鴦及周、趙姨娘的份子錢,稱「你們可憐見的,哪裡有這些閒錢?鳳丫頭便知道了,有我應著呢」;
以及賈敬暴亡後,她獨理喪事,鎖了道士以備審問、自行主持擇日入殮,條理清晰,樁樁件件都處理得有條不紊,連賈珍趕回來後都「贊聲不絕」。
只不過尤氏出身小門戶,娘家無勢,父親續弦後娶的尤老娘對她不慈,她又是寧國府的繼室而非原配,在宗法制度下地位天然低於原配正妻,還無子嗣傍身,在「母以子貴」的當下時代缺少話語權。
加之賈珍是個荒淫無度的紈絝子弟,寧國府從上到下風氣敗壞,她作為當家奶奶有名無實,即使有才幹也發揮不出來罷了!
尤氏聞言,心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眼眶微微一熱,連忙福了一福,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道:
「多謝國公爺體恤,我明日一早便過去,定不辜負國公爺的信任。」
秦可卿抬起螓首,抿了抿粉唇,看著賈璟的目光越發柔和,也跟著福了一福,柔聲道:「多謝叔叔。」
尤三姐在一旁聽了,見賈璟對姐姐和秦可卿都態度溫和,膽子便又大了幾分。
她上前半步,仰著那張艷若桃李的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賈璟,輕笑著脆聲問道:
「國公爺,那我呢?我和二姐能不能也去?我聽說西府老太太是個憐貧惜弱的,也想給她拜個壽呢!」
尤氏嚇了一跳,忙又去拉她袖子,壓低聲音嗔怪道:「三妹!你們怎麼好去……」
若她還是寧國府的主母,帶兩個妹妹去參加老太太壽宴倒也說的過去,但現在怎麼方便!
賈璟聞言卻是面色沉靜,對上尤三姐期待的目光,想了想道:
「老太太一向喜歡熱鬧,也喜歡見著女孩子家。你們既是親戚,去熱鬧一下倒也無妨!」
不過是添兩雙筷子的事,也不必拒絕著!
尤三姐聞言,臉上登時綻開一個燦爛的笑,脆生生地道:
「多謝國公爺!」
說著又覺得光嘴上謝還不夠,便學著方才秦可卿的樣子,正正經經地福了一福,只是動作幅度大了些,腰間那個銀香囊叮叮噹噹響了好一陣。
尤二姐秀美的臉蛋上也見著笑意,忙跟在妹妹身後,低著頭細聲細氣地道了句謝。
賈璟微微頷首,沒再多說什麼,而是側頭看了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寶釵一眼。
寶釵會意,淺笑盈盈,上前兩步向尤氏和秦可卿福了福,柔聲道:
「天色不早了,尤大奶奶和秦姐姐且慢慢逛,我們便先告辭了。」
又轉向尤二姐和尤三姐,含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賈璟抬眸掃了幾人一眼,向尤氏等人說了句「早些回去歇著」,便負手轉身,沿著池邊小逕往松柏林方向走去。
寶釵跟在他身側,落後小半步,依舊是那樣從容端莊的姿態。
兩人的影子被檐角的燈籠光拉得長長的,投在池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了幾下,便隱入了松柏的暗影之中。
尤氏目送著那兩道背影消失,這才轉過身來,輕輕吐出一口氣,也沒在繼續散步,而是領著秦可卿和兩個妹妹沿著池邊緩步往回走。
走了十來步,一直縮在尤氏身後的尤二姐忽然輕輕吁了口氣,抬手撫了撫胸口,聲音又輕又細,像是怕被風吹散了:
「今兒個可算見著了……真不愧是名聞天下的冠軍侯、景國公。這般氣度,這般威嚴,站在他面前,我連氣都不敢大聲喘,更別說開口說話了。」
尤三姐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打趣道:
「二姐總是這般,人前唯唯諾諾,連頭都不敢抬,人後倒立馬感慨開了。」
「方才在國公爺面前,你那頭低得都快埋進衣領子裡去了,一副嬌羞不盛、我見猶憐的柔弱模樣,可見都是裝的!」
尤二姐被她這麼一取笑,白淨的麵皮上登時浮起兩朵紅雲,難得地鼓起勇氣反擊道:
「都像你似的?瘋丫頭一個,什麼話都敢往外蹦,『星宿下凡』、『大漢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連『見到活的了』這種胡話都說得出口!」
「這般沒一點姑娘家的矜持,人家還以為我們小門小戶的,不知禮數呢。」
說是這麼說,不過尤二姐心裡其實還是挺佩服自家妹妹膽量的!
「國公爺都說了,我這叫真性情!」
尤三姐把頭一揚,髻邊那支赤金銜珠步搖在燈籠光下晃出一串細碎的光,一剪盈盈秋水般的明眸煥彩,嘴角翹得老高,語氣里滿是得意,嬌聲道:
「再說了,我哪句說錯了?你是沒瞧見,那日在榆林城外,那屍山血海的場面,我現在做夢都還經常能夢見呢!我說的全是實話,國公爺都沒怪我,你倒怪起我來了。」
尤二姐難得占了上風,哪裡肯輕易放過她,掩口笑道:
「是是是,真性情,真性情得很,你那眼珠子都快掛國公爺身上了,我瞧你從方才到現在,眼珠子就沒從他身上挪開過。」
「人家走了你還踮著腳望呢,也不怕脖子伸長了縮不回來。」
尤三姐被她這麼一戳,那張艷若桃李的臉騰地紅了,伸手便去擰尤二姐的嘴:
「你胡說什麼!誰眼珠子掛他身上了?我那是仰慕!仰慕懂不懂?西北那邊的人誰不仰慕國公爺?就你心思多,什麼事都能往那上頭扯!」
兩人一個追一個躲,在池邊小徑上笑鬧成一團,腰間銀香囊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給這寂靜的暮色平添了幾分生氣。
秦可卿在一旁看著,顰了顰眉,容色異樣了下,眼神有些複雜,卻沒有插話。
尤氏搖了搖頭,嘴角卻也掛著一絲無奈的笑意,由著她們鬧了片刻,才開口喚道: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還像小孩子一樣!讓巡夜的婆子看見了,回頭該說你們的閒話了!」
尤三姐這才鬆了手,走回尤氏身邊,臉上還殘留著方才笑鬧的紅暈。
她走了幾步,忽然收了笑,若有所思地朝松柏林那邊又望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道:
「大姐,你說,方才那位寶姑娘……她和國公爺是什麼關係?」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輕聲道:
「她雖一句話沒說,也沒什麼親近的動作,可我總覺得,她和國公爺的關係應該不一般!」
不得不說,女子對於某些事感知的敏銳,尤其是尤三姐這等心思慧黠、不畏不怯的女子,總能從一些細節中捕捉到隱藏內容。
這話一出,尤二姐也收了笑鬧的心思,輕輕點了點頭,細聲細氣地附和道:
「我也覺著了!雖說薛家姑娘全程都安安靜靜的,可她的目光一直放在國公爺身上,尤其她眼中的那種藏不住的……不像是尋常親戚兄妹!」
「愛意」兩個字,尤二姐沒好意思說出口!
秦可卿抬眼看了尤氏一眼,顰了顰眉,腳步微微慢了下來。
她心中其實也有著猜測,不管怎麼說,這麼晚兩人獨處就不尋常!
尤氏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在三個年輕女子臉上一一掃過。
燈籠光從側面照著她的臉,將那張溫馴慣了的面孔切割得明暗交錯,一時間竟有了幾分當家奶奶的鄭重。她皺著眉頭,嚴肅告誡道:
「不管他們是什麼關係,你們今日在這裡看見的、聽見的,一個字都不准往外說。記住了沒有?」
這種事,不管有沒有,都不是她們該多管的,更不能隨便議論。
尤三姐被她這鄭重其事的語氣弄得一愣,隨即正色道:
「大姐放心,我又不傻。國公爺的事,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往外傳。」
她說完,又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幽幽地望向那片松柏林,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悵然,
「我只是沒想到,薛家姑娘竟有這個福分,能入國公爺的眼。方才我仔細瞧了,她那通身的氣度、身段、品貌,端莊大方……」
尤二姐接過話頭,秀美雙眉下的明眸閃了閃,若有所思地沉吟道:
「薛家姑娘確實顏色極好,只是我聽娘說,薛家只是皇商,到底不是權貴高門,以薛家姑娘的身份,怕是做不了國公爺的正妻罷?」
說來,這幾個月的時間,尤老娘早已經把榮寧二府的情況摸透了,尤其是幾個爺們兒,更是時刻留意著消息,其中用意不言自明!
所以,尤二姐對府內一些人的基本情況也是有所了解。
頓了頓,尤二姐聲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語,又似乎帶著深意道:
「不過話說回來,國公爺這般人物,若能得他幾分真心愛護,便是做個側室,生下一兒半女,下半輩子也算有了依靠,有了出頭之日了!」
尤氏聽罷,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通透與感慨:
「薛家姑娘確實是個命好的!外面現在都說國公爺將來必然是要封王的。」
「按朝廷的規矩,王爺的側妃也是有品級、有誥命的。你們想想,一個一品的誥命,那是多少官員正妻熬一輩子都熬不上的。她若真能走到那一步,薛家也算是攀上高枝了。」
她這話說得意味深長,目光在尤二姐和尤三姐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她何嘗不明白兩個妹妹的心思?
三姐兒自西北來京後便整日把「冠軍侯」掛在嘴邊,二姐兒嘴上不說,方才那番話也透著一股隱隱的嚮往。
或者說,在神京城,又有幾個姑娘家、小媳婦能抵抗得了方才青年的魅力!
老實說,她對於此事其實也是有幾分樂見其成的,否則也不會放任著兩個妹妹總是往東府跑!
若兩個妹妹中有一個能入了賈璟的眼,她這個當姐姐的,也就算在東府真正站穩了腳跟,不至於終日提心弔膽,怕哪一天被掃地出門。
只是這些話,此刻還不必說透,且方才青年似乎也沒有多看二姐、三姐一眼,倒是臨走時,看了眼秦氏……
夜風從松柏林里穿過來,帶著松針特有的清苦氣味,拂在臉上涼絲絲的。
尤氏收回思緒,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半臂,邁步往前走去,其餘三人也陸續跟上。
只有尤三姐落在了最後,腳下的步子不緊不慢,心思卻早已飄到了不知什麼地方。
她悄悄回頭,又朝那片松柏林望了一眼,那裡已是一片沉沉的暗影,只有松濤陣陣,和池面上那幾盞被夜風揉碎的燈籠,明明滅滅,像是誰的心事。
……
第二日,榮國府各處張燈結彩,搭戲台,備宴席,一早就忙碌開了!